凡煙小說

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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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允風勸不住,但也不想看遲野擔心,跑到外面找淩美娟:“媽,下雨了,給叔叔打個電話問問情況。”

淩美娟剛和遲建國通完話:“沒事兒,在忙呢。”

聲兒不大但足夠讓遲野聽見,少年緊繃的肩胛寸寸放松下來。

夏允風又噠噠地跑回去,坐上遲野的腿:“你聽見了嗎?”

遲野抱著他挑眉:“我又不聾。”

夏允風把耳朵湊給遲野,嘿嘿笑:“我聾,你親親我。”

臥室門敞著,淩美娟隨時有可能過來。遲野膽兒肥,絲毫沒吸取上次的教訓,捉住夏允風的腰,咬住他的耳垂。

夏允風在他懷裏抖,想哼,又不得不忍住。

遲野的手沿著脊柱一直往下探,隔著褲子摸到雙丘間的縫隙,怕淩美娟聽見,又怕夏允風聽不見,含著耳朵用氣兒聲問:“這兒還疼嗎?”

夏允風受不了這個,滾燙的氣息,暗沈的嗓音都叫他顫抖。他咬著嘴唇搖頭,眼睛被水霧浸的透透的。

遲野這混蛋故意勾他,讓他想要,又不肯給。拍拍屁股,在耳邊壞笑:“晚上再說。”

不是遲野不給,這雨下的他心煩,提不起幾分興致。

到了晚上夏允風把這茬給忘了,遲野焦慮的情緒卻隨著不停落下的大雨越來越重。

他躺在遲野身邊,學著遲野安撫他時的動作,笨拙的捋他的後背:“哥,你別擔心了。”

遲野把夏允風的手抓在手心裏,親親他的手背:“嗯,睡吧。”

他讓夏允風睡,自己卻睡不著。

夜深了,他披件外套去了客廳。

手機光打在臉上,顯得有些冷峻。臺風天和過年是遲建國每年最不著家的時候,以往不管多晚父子倆都要通電話的,這次因為在鬧矛盾,倆人都忍住沒打給對方。

遲野的手指按在遲建國號碼上,先打過去就是認輸,意味著服軟低頭。

他媽的,小遲一直就不是老遲的對手。

遲野心一橫,管他三七二十一,打了再說。

第一通電話沒人接,遲野煩躁的打了第二通,快掛斷時才被人接起來,聽到的卻不是熟悉的聲音。

“小野啊?”對面是遲建國的老搭檔,“你爸在忙呢,今天暴雨,新鄉附近的大橋被沖垮了,他帶人下去了。”

遲野一口氣堵在喉嚨眼:“他什麽時候回來?”

“快了,等他回來我讓他給你回電話啊。幾點了都,趕緊睡覺。”

對面吵吵鬧鬧,忙得厲害,話說完都不等回應,遲野的耳膜已經被忙音占據。

他拿著手機發了會兒呆,點開瓊州新聞搜尋新鄉大橋的消息。

夜裏溫度低,客廳為了通風開了半扇窗戶,遲野在風口吹的全身冰涼,自己卻毫無所覺。

直到他再爬上床,涼氣沾染到夏允風,小孩兒閉著眼躲了他一下。

遲野焦躁的情緒稍微緩解一點,把自己捂暖和了才去抱夏允風。

懷裏的溫度讓他踏實,鮮活的心跳讓他安心。

心裏有事兒必然睡不好,遲野很早就醒了,眼下一片烏青。昨晚對風吹了半宿,今天報應來了,嗓子痛。

遲建國一直沒給他回電話,遲野皺著眉頭去洗漱,又給他打過去,這次直接關機了。

大約是無人問津太久,手機沒電了。

遲野覺得他爸真不讓人省心,刷牙時接著刷新聞,看到頭條時心裏重重一跳。

“快訊:新鄉大橋二次垮塌,有人員被埋!”

新聞發布於一個小時前,現場情況不明,未做太多敘述。

遲野失手碰翻了漱口杯,水灑了一地,冰涼的觸覺順著褲腿往上攀,他匆匆洗了臉,打給了遲建國的同事。

沒人接,一個兩個都沒人接。

遲野慌了,奔進屋,隨手拿件衣服開始換。

夏允風被他吵醒,從未見過遲野這副慌張模樣,心裏一緊:“哥,怎麽了?”

遲野無暇他顧,只說:“出去一趟,睡你的。”

夏允風從床上爬起來,遲野已經在門口換鞋了。

“你要去哪?外面在下大雨。”

遲野從拿起鞋櫃邊的傘,臨走前很用力的捏了下夏允風的後頸:“在家聽話。”

少年撐開傘,一頭鉆進雨裏,雨幕模糊了遲野的背影,很快就消失不見了。

淩美娟也被吵醒了,推開門出來:“誰走了?小野去哪裏?”

夏允風不知道,能讓遲野這麽慌張的走掉肯定和遲建國有關,他回房找手機,給遲建國打電話,關機了。

淩美娟追過來:“怎麽了呀,小野怎麽了?”

夏允風怔怔看著手機屏幕上推送的實時熱點,問道:“媽,叔叔在新鄉嗎?”

淩美娟點點頭:“是啊,新鄉那座橋年年修年年塌,老遲被調去幫忙了。”

夏允風坐在床尾,大冬天的,似有一道閃電點亮天際,雷聲轟轟,夏允風渾身發冷:“新鄉出事了。”

雨天不好打車,遲野跑出巷口時身上已經濕了。出租車裏,司機放著廣播,電臺主播正在關註新鄉的情況。

司機從後視鏡裏看這個渾身濕透的孩子,關心道:“小夥子,新鄉出事了,你怎麽這個時候過去?”

遲野揪住了自己的褲子,把那片透水的布料攥的粗糲。

他沒有回話,只是盯著窗外看。心始終提著,而且隨著暴雨的聲音愈發不安。

很多事他不敢想,於是只想一些好的。想他小時候坐在遲建國懷裏哭鼻子,摟著他爸的脖子不讓他離開;想他被遲建國扛在脖子上走街串巷,伸長了手將機器貓玩偶掛在屋檐上;想八歲那年,遲建國領著淩美娟回來,對他說此後有人照顧他了……

父子倆常年較勁,模樣脾氣都越來越像,愛好也相似,遲建國教遲野打拳,開後門跟著警隊一起拉練,翻過瓊州最高的那座山。他們一起打槍、射擊,一起游泳、沖浪,一起騎摩托,玩越野。

遲野總是怨遲建國工作太忙,沒空陪他,從掛在嘴邊明目張膽的說,到後來壓在心裏偷偷的不滿,可細數起來,遲建國的所有空閑全都留給了他。

出租車在新鄉大橋外很遠的地方停下,再往前過不去了,警車,救護車,消防車,還有媒體車排起一條長龍。

遲野下車後很久才發覺自己沒有撐傘,他把傘丟在了出租車上。

大雨似斷線的珠子,他被砸的睜不開眼睛,只能看見烏泱泱的人。

警戒線拉起,人群被隔離在外,有民警在外維護秩序,不允許媒體進入。

遲野扒開人,二話不說就要往裏闖,民警並不都是九號巷那片兒的,不認識遲野,攔住他:“誰家小孩兒?家長呢?裏面不讓進!”

遲野那麽大個子被民警輕輕松扛到一邊,他抓著對方的胳膊:“家長......家長在裏面!”

民警懂了,扯下車上一件塑料雨衣披在遲野身上:“你放心,我們一定會盡全力援救。”

“援救”兩個字針一樣紮著遲野,他不聽勸,犯起渾來誰也攔不住,猛地推開人,他鉆入警戒線往裏跑。

民警在後面追他:“逮住那個小孩兒!”

遲野邊跑邊看,警察都穿著同樣的衣服,他爸在哪兒呢?等見到遲建國一定要以下犯上狠狠罵他一頓,電話不接,害我跑這麽遠,不知道你兒子擔心麽?

垮塌的大橋就在眼前,場面混亂,遲野把面前走過的每一個人都看一遍,期望能看見遲建國,可是沒有。

民警追上來,拿犯人一樣擒住遲野:“跟我出去!”

“放開我!”遲野吼了起來,“我要找我爸!遲建國!遲建國你在哪兒!”

悶雷驟響,似是回應,遲野的喊聲被人聽見,於是有人說:“是遲隊的兒子?”

遲野渾身濕透,名牌運動鞋全是泥濘,整個人前所未有的狼狽。

沈沈腳步聲追逐而來,對方說:“放開他,是遲隊的兒子。”

民警頓了頓,把手松開了。

遲野踉蹌幾步,轉過身,面前幾個警察有他認識的,同樣狼狽。

他動動唇,開口時嗓子很疼:“我爸呢?”

旁邊有人遞傘過來,對方接住,傘撐過遲野的頭頂。

遲野又問了一遍:“張叔叔,我爸呢?”

黑色大傘仿佛是某種可怕的暗示,來人拍了拍遲野的肩膀,不知該如何開口。

遲野把傘揮開,暴雨沖刷身體,少年嘶啞的聲線像是一把割喉利劍:“我爸呢!”

終於,有人忍不住,一拳砸向停在一邊的汽車門上:“他媽的!我們都要走了,那老頭非要回去撿包,遲隊離他最近……誰知道橋還會塌第二次!”

遲野聽不下去了,轉身朝大橋方向走,張隊拉住他:“太危險了,你不能過去!”

“我去找我爸。”遲野什麽都聽不見了,空洞的眼睛只留下那座斷裂的橋和碎石泥沙堆掩在一起的濁色,“我要去找我爸……”

一群人不可能攔不住一個十幾歲的孩子,但沒人下得去手。

遲野一步步靠近,蹲在救援人員身邊,有人遞給他工具,挖了一會兒,覺得不順手就棄了。

他用手扒拉著泥土,漂亮修長的手指很快便被鋒利的石塊劃破,指縫裏凈是昏黑的泥沙。

挖土機在作業,機器聲很響,生命探測儀卻很安靜。

遲野沒有放棄,他戴上手套接著挖,大雨中喘不上氣,衣物臟的不成樣子。

時間似乎已經模糊,不知多久之後,幾步開外的救援人員高喊:“找到了!”

遲野倏地擡起頭,腳步趔趄的撲到跟前,心臟劇烈跳動,怕那人是遲建國,又怕他不是。

一只汙濁的手暴露在泥土之上,遲野呆立不動,有光在眼底閃動。

他看見了遲建國和淩美娟的結婚戒指。

救護擔架已經準備好,遲野看著遲建國被人從濕濘中拉出,記憶中那個如同悍匪一般高大強健的父親渾身臟汙已辨不出模樣。

急救措施已是徒勞,遲建國了無生氣的被擡到一邊。

悲慟聲不知是從哪裏發出。

遲野眼眶幹澀,僅剩一副軀殼。

他終於想起遲建國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那天他跟老遲吵了一架,把他爸氣的夠嗆,後來被趕下車,遲建國讓他滾。

“滾下去。”三個字竟然成了訣別語。

私家汽車停在公路上,惡劣的天氣讓夏允風聽不見任何聲音。

舉傘狂奔,和遲野一樣不顧阻攔的沖破警戒線。

汙水浸透了他的白球鞋,泥點沾染在褲腳。

他迎到了木然走來的遲野。

去年夏天,他滿身臟臭的走入遲野的世界,彼時對方衣著光鮮,連個眼神都不屑給他。

可不遠處的那個男孩兒,周身濕透沾著腐臭的泥土,頹喪的垂著雙手,英俊的面容覆滿蒼白,如同鴻雁墮入塵埃。

遲野看見夏允風,停住,不知是身上哪一處在疼,又好像無處不疼。

張開口,已發不出聲。

只是眼神忽而悲切,像是終於找到了傾訴之地。

夏允風望著他,辨認他的口型,心臟被幾個字揪緊生痛。

遲野說:“我沒有爸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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