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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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城剛剛下過雪,整座城市銀裝素裹,冬日氣氛比瓊州濃了不知多少,街道上還有聖誕節後沒有撤下的聖誕樹。

夏允風像剛回瓊州那天一樣,很認真的看著這座城市,這裏的節奏很快,行人來去匆匆,也可能是外面太冷。城市高大的建築群也比瓊州多,中心區繁華,玻璃映著雪色亮眼奪目。

只是當初那個什麽都不懂的土包子而今已經能看懂一個城市的車水馬龍,夏允風波瀾不驚的看著街景、高樓,很快接受了這裏比瓊州繁榮的事實。

車並沒有直接來往夏虞山的住處,而是將夏允風帶去了他的工作室。

夏虞山的工作室名為“尋風”,現代感十足,白墻灰面,走的簡約風。

劉助理將夏允風帶進去,進門先嗅到一股冷香,工作室內的墻壁上掛著許多黑白素描,每幅畫下都有署名。

夏允風對畫感興趣,經過時不禁放慢腳步。穿過長廊,再往內去有一面很大的工藝墻,夏允風在不遠處停下腳步,被各種沖擊性很強的色彩吸引目光。

與其說是工藝墻,不如說是一副抽象的色彩塗鴉,看不出畫的是什麽,看似雜亂無章,各種顏色糅合在一起。

劉助理說道:“這是一面塗鴉墻,來訪的客人可以在這裏隨意留下一道一筆畫。”

說著,他推開一扇毛玻璃門。

這面塗鴉墻仿佛是一道開關,分割開素雅和明艷兩個世界。門一開,又是另種風景,滿墻的壁畫一路延伸到頭,看的人眼花繚亂。

畫越往後又越簡單,鳥獸蟲魚,花枝草木,最後回歸本真,以一副水墨山水收尾。

夏允風開了眼界,忍不住在心裏驚嘆。

山水畫的盡頭是夏虞山的單人工作室,劉助理將人帶到,夏允風進去時,夏虞山正在作畫。

畫的仍是大河山川,色彩單一,卻巍峨波瀾。

夏虞山擡頭看他一眼,面上帶笑,筆卻未停:“小風,怎麽樣?”

男人得意於自己的作品,有意在兒子面前小露一手:“聽說你的畫賣給展廳展覽了,自己去看過沒有?”

夏允風搖搖頭。

夏虞山笑了兩聲,收住筆鋒,未完成的畫交到夏允風手上。

“試試?”

夏允風進屋不足一分鐘,手中便被塞入一支筆,水墨畫他沒有畫過,山啊水的也一樣。倒也沒什麽好怵的,他見過山,走過山,與山林為伴十多年,閉著眼睛也能描摹。

沾上墨汁,洋灑幾筆,是新雪覆滿山頭。再添幾筆,是凜風穿越山谷。黑色雄鷹翺翔天際,銜住一輪明月。

夏虞山目露讚許,只留四字:“必成大家。”

不過畫是好畫,意境太冷,太過孤寂。

夏虞山摸摸兒子的頭頂:“小風,爸爸抱抱。”

夏允風動也不動的任人抱著,半晌分開,夏虞山說他長高了。

夏虞山還有些工作要處理,把畫筆留給夏允風玩,但也沒讓兒子等太久,回來後換了身衣服,出門去吃好的。

他把日程排的很滿,今天玩什麽,明天玩什麽,借此機會多和夏允風親近。

天色漸晚,夏允風看了下時間,放下筷子:“我想走了。”

夏虞山有求必應,當下便結了賬要帶夏允風回家。

夏允風卻說:“我不去你家。”

夏虞山楞了一下:“小風不想和爸爸住?”

夏允風說:“我想去找我哥。”

晚上九點,汽車停在西環附近。

夏虞山沒讓夏允風下車等,怕外面冷。

他的手在方向盤上輕輕敲打,不遠處的集訓營燈火通明,看了眼,又瞥向兒子,不死心的說:“會不會打擾哥哥休息?沒幾天就考試了。”

三三兩兩的學生從門口出來,夏允風解了安全帶:“我不吵人。”

夏虞山留不住人,只好嘆氣,退讓道:“那我明天來接你。”

夏允風已經等不及的下了車。

小孩兒一溜煙跑沒影,夏虞山點了一支煙,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兒子肯來北城大概率不是奔著他這個爹。不知道那遲家小子給下了什麽迷魂湯,夏虞山看夏允風這勁頭跟他當年追求淩美娟時有的一拼。

人群湧動,夏允風站在路邊的花壇上,似乎還嫌不夠高,急吼吼的踮著腳張望。

老半天,他看見裹成熊的遲野揣著口袋哆哆嗦嗦的往外走。

小孩兒笑呵呵的,從沒見過遲野這個樣子,有點可樂。

他靜悄悄的不聲張,自己也裹得嚴實,遲野經過時並沒有認出來。

夏允風跟著遲野走了一段兒,周圍人漸漸少了,他忽的跑起來,奔到身後,蹭地一跳想攀遲野的背。

遲野那反應速度真不愧是遲建國練出來的,只覺背後一陣風來,他還以為是當街搶劫,反身一個利落的背摔,要扛人時對上一雙熟悉的眼睛。

“哥……”

遲野的動作頓在原地。

夏允風被鉗著胳膊,將遲野的表情盡收眼底。從震驚到驚怒,可謂精彩紛呈。

遲野受了這輩子最大一個驚嚇,話都不會說了,一把揪住夏允風厚實的領口,就差把他提溜起來了。

“哥......哥!”夏允風被拖著走,察覺到遲野生氣了,急切的去碰他的手。

遲野眉頭皺的很緊,被冰涼涼的爪子寒的心慌。

一路提溜進酒店大堂遲野才松開他,但也不跟夏允風說話,不揪人領口改拽人胳膊,特像那上網吧撈網癮少年的憤怒家長。

進了電梯,門一關夏允風就要來抱他。

遲野兇神惡煞的指著他:“站著別動。”

遲野好些日子沒跟夏允風認真了,這麽一下小孩兒也被唬住了,站著不敢動。

到了樓層,遲野把夏允風拽出去。

開門開燈開空調扔書包,把羽絨服拉鏈敞開,遲野現在可一點都不冷,火的能當場表演吞冰塊!

他讓夏允風站墻根那兒,自己坐床上,虎視眈眈的瞪著他,那架勢仿佛要搞什麽刑訊逼供。

“誰讓你來的?”遲野問,“怎麽來的?什麽時候來的?”

夏允風挺有道理:“我爸……他讓人接的我!”

遲野都給氣笑了:“合著是我自作多情?”

夏允風聲音低了下去:“那倒也不是……”他上前一步,看遲野坐著也想坐,“沒人接我肯定不來。”

“你給我在那站好了!”遲野兇了他一句。

夏允風邁出去的腿瞬間縮了回去。

“我是不是太久沒跟你生氣了。”遲野的嗓音又緊又沈,聽起來是氣瘋了,“誰給你這麽大膽子,一個人敢跑這麽遠的地方?”

夏允風頂嘴道:“你不就是一個人來的嗎,我還有人陪呢。”

“你跟我一樣?”遲野聲調又揚起來了,“你他媽是……你是……”

是丟過一次的。

遲野沒說出口。

夏允風垂著眼,一副不知對錯的模樣。他晃了晃手腕,清脆的鈴聲在安靜的房間裏響動。半晌,夏允風嘟囔一句:“小風不是不會丟了嗎。”

就這麽一句,遲野燒紅的心霎時軟的一塌糊塗。

他輸了,敗了,被這陣山風收治的服服帖帖。

最後自暴自棄的一抓頭發,無奈到極點:“過來過來,看你那樣就煩。”

夏允風乖的不行,讓站那就站那,讓過去就過去。有床不坐,腿一岔坐遲野身上,抱著人家脖子坦誠:“哥,我想你了。”

昨天分開,昨天就想了。

遲野氣不順,煩道:“閉嘴吧你。”

安安靜靜的坐了一會兒,遲野把身上的小孩推開一點:“吃晚飯了麽?”

夏允風撅著嘴:“這都幾點了。”

“收回去。”遲野無情道,“別沖我撒嬌,不管用。”

夏允風原本也不擅長這個,模仿的是莊天麒,那人每次惹完他就撅著嘴說好話,當然了,夏允風也不太吃這套。

他“嘿嘿”笑了兩聲,從遲野身上下來:“哥,你學習吧,我不吵你。”

遲野一個人睡開的也是標間,另一張床上放著他的衣服。他簡單收拾一下,問:“你出門沒帶行李?”

“帶了,在我爸那。”夏允風隨身背了個書包,被遲野一提醒,拿過來找出感冒藥。

昨晚在視頻裏打了兩個噴嚏就被人惦記上了,遲野握著藥盒,氣不起來了。

他把空調溫度打高,催夏允風去洗澡。手機衣服扔在床上,小孩兒剛進去電話就響了。

遲野看了一眼,來電是淩美娟。

房間裏水聲淅淅,遲野幾不可見的皺了下眉,嗓子眼仿佛被堵住般,接通前還清了清嗓子。

“餵,小風。”

遲野停頓兩秒,喊了聲:“媽。”

電話那頭,淩美娟很明顯楞住了:“小野?小風去找你了?這孩子……我給他爸爸打電話。”

“沒事兒媽,這麽晚不折騰了,小風在洗澡,一會兒讓他給你回電話?”

淩美娟嘆了口氣:“算了,跟你在一起我還放心一點。別讓他影響你考試,丟本書讓他自己玩。”

遲野笑了笑。

母子倆聊了幾句,掛電話時遲野心頭一松。

夏允風洗好澡出來,遲野已經開始刷題了。小孩踩著拖鞋啪嗒嗒的跑上床,沒帶睡衣,夏允風套了件遲野的T恤。

遲野的衣服對他來說有點大,肩頸線是垮的,T恤下擺能遮住大腿根。

上床被子一裹,夏允風盤著腿坐那兒玩手機。

夏允風說不打擾遲野學習就不打擾,不需要遲野陪他,小孩很懂事的自己打發時間,哪怕什麽都不做,就這麽跟遲野待在一個屋子裏夏允風都全身舒暢。

他今天也奔波一番,手機沒玩一會兒就困了。夏允風往下躺躺打盹,很快就睡著了。

遲野學到了一點多快兩點,去洗了個澡準備睡了。

夏允風睡在左邊床上,和家裏的位置一樣,可似乎又有很大不同。陌生的城市,陌生的環境,熟悉的人,這種感覺很新鮮。

小孩兒一聲不響的跑來,來了安安分分的不吵不鬧,晚上被兇了一頓還樂呵呵的,也不知道長沒長記性。

遲野拿夏允風沒辦法,從見面開始就一直在壓抑的感情蠢蠢欲動。或許是因為北城離家太遠,他可以不用顧忌家庭和身份,短暫的做一回逃避現實的鴕鳥。

夏允風翻了個身,醒了好一會兒了。他的耳朵有點痛,下飛機後就一直沒消停過,剛剛那一陣給他疼醒了。

他很粗魯的揉了一把,使勁在枕頭上蹭。

遲野探頭看他:“鬧什麽呢?”

夏允風停下來,黑漆漆的房間裏他的眼睛很亮:“哥,我睡不熱。”

“三十度你還睡不熱?”遲野震驚了,“我都快出汗了!”

夏允風咬了咬下嘴唇,不太講理:“我就是冷。”

遲野沒怎麽猶豫,把被子掀開一道口子:“那你來我這兒。”

小孩兒滿意了,就等著這句話似的,立馬爬下床,腿腳一縮鉆進遲野被子裏,後背抵著遲野的胸口。

哪裏捂不熱,夏允風身上暖烘烘的,就會騙人。

遲野按著他的腰,把夏允風摟在懷裏,腿一夾,那雙腳也裹住。

“你哪裏冷?”遲野離他很近,氣息沈甸甸的,很熱,“就知道折騰我。”

夏允風笑嘻嘻的動動腳趾,擦碰到遲野的腿,說:“哥,你毛好長。”

遲野把他摟的更緊,小肚子一環讓夏允風完全貼著自己:“男人毛不長還怪了。”

夏允風摸摸自己的胳膊:“我毛就不長。”

“你是小孩兒。”遲野說。

夏允風不是小孩兒,他都十六了,放山裏都該有娃了,可遲野總說他是小孩兒。

夏允風側一點臉,耳朵朝著遲野的嘴巴:“哥,我想睡你那邊。”

“有什麽區別?”

“過去再跟你說。”

遲野打他屁股,說他毛病多。吐槽完摟著小孩兒一翻身,把人挪到床裏邊兒。

“滿意了?”

夏允風說:“哥,我今天坐飛機了。”

倆人見面到現在沒怎麽聊天,天一亮遲野要去集訓,回來又該很晚了,夏允風想趁這會兒多說幾句。

哥倆裹在一個被窩裏,嘀嘀咕咕的說小話,隱秘又親近。

“真不容易,小鄉巴佬見世面了。”

“飛機餐不好吃,分量也很少,我都沒吃飽。”

遲野笑他:“那肯定,你能吃十份。”

“你怎麽老說我?”夏允風不高興了,“再說我明天不來找你了。”

遲野一點都不順著人家:“我巴不得,你快別煩我了。”

夏允風不幹了,被子一掀要走,遲野一胳膊把他撈回來,反咬一口說:“怎麽還說不得了,脾氣得改改。”

夏允風氣的直撓他,腿腳掙動亂踢,鬧得身上都出汗了。

遲野抱著他,按著他,把人嚴嚴實實的壓著,夏允風掙不開他,在遲野身下喘氣。

明明那麽黑,他眼睛裏的霧氣卻被遲野清楚的瞧見。夏允風沒穿褲子,打鬧間T恤也撩了起來,倆人大片皮膚貼在一起。

彼此的溫度都很高,遲野喉頭滾動,再開口時聲音沙啞:“還鬧不鬧了?”

夏允風搖搖頭。

遲野翻身下去,重新抱住夏允風,這回沒貼太緊,中間留了空。

安靜一會兒,夏允風說:“哥,坐飛機不舒服。”

“是不是耳朵難受?”遲野問。

夏允風很驚訝:“你怎麽知道?”

“我坐飛機耳朵也不舒服。”遲野伸手摸摸夏允風的耳朵,指尖沿著耳廓輕輕地刮。

夏允風喜歡遲野抱他,碰他,偶爾摸摸他:“哥,耳朵有點痛。”

他似乎不再是從前那個什麽事都一個人扛的小孩兒了,分明長了一歲,卻習慣了依賴。想要抱怨,想要傾吐,想和遲野一直在一起說很多很多話都不會膩。

遲野挨在耳畔:“怎麽會痛?”

“不知道。”夏允風蹭他一下,“你摸摸我。”

夏允風的耳朵小小的,皮很嫩,耳垂有點肉,摸著很軟。

遲野順從的摸他的耳朵,來回不停的刮,指腹撚著耳垂,感受到那片軟肉在手指間升溫,滾燙。

“哥......”

夏允風的呼吸有點沈,無意識抓了一下枕頭。

遲野貼著他的耳朵,黑暗中,他的眼神隨著夏允風的呼吸聲逐漸變得很兇。手指沿著耳際往下滑,順著下頜骨,鉗住夏允風的下巴。

“哥,我好熱。”夏允風微張著唇齒,後背和前額起了薄薄的一層汗。

夏允風的脖頸也濕了,遲野捏著他下巴的手帶火,招的他全身都熱。

他抓住遲野的手,呼吸時肩背撞著遲野的身體,又喊了一聲:“哥……”

遲野突然狠狠的閉了一下眼睛,理智在崩塌,手上用力:“別喊我哥。”

可夏允風扣著遲野的手,細瘦的手指纏住他的:“你也好熱。”

“夏允風……”遲野吸了口氣,警告道,“你該睡了。”

他好久沒喊夏允風大名了,小孩兒沒有聽話,在遲野臂彎間轉過身,他的眼睛裏有水光,濕漉漉的招人稀罕,讓人想欺負,還想咬他。

“哥......”

夏允風的聲線有點抖,像是某種拙劣的試探,明明生疏,卻大著膽子扮作大方,實則面頰燙的像是熱水燒開。他摸著遲野的側腰,緩緩往下,快要靠近時被遲野死死抓住手。

他什麽都懂,什麽都知道,打鬧時已經有所察覺。不,遠遠不止,很多次,遲野掩飾的很好,但他不是傻子。最早的一次可以追溯到瑤村的那個下午,他們在海邊,遲野把他抱在身上的時候。

“哥,”夏允風小心翼翼的呼著氣兒,“那天晚上我沒有睡著。”

遲野一動不動的盯著他,眼神像是要把他吞了。他覺得他的弟弟像一個小惡魔,揣著清純扮無辜,實際上藏著一肚子壞水不知所謂的引誘他。

夏允風對危險毫無所察,繼續突破遲野的底線:“你為什麽親我的眼睛?”

房間裏安靜很久,遲野抓著夏允風的手,一點一點的把他按在枕邊。

“你不該問這個問題。”遲野終於開口,拇指狠狠碾過夏允風的唇角。

夏允風天真的問:“為什麽?”

窗紗在動,暖風掠起一角,透了縷霓彩進來。

他們同時看清對方的眼睛,又不約而同的各自淪陷。

“因為你問了,我就不會停下了。”

夏允風呼吸一滯,陰影包圍。

遲野低頭咬住了他的嘴唇。

作者有話要說:  評論發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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