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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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允風跟在遲野身後,看他游刃有餘周旋在那幫阿姨中間,嘴跟抹了蜜一樣,哄的人家找不著北。

他低著頭輕輕地笑,遲野背在身後的手沖他虛晃一下,隨後比了個“耶”。那動作仿佛在邀功,更像是嘚瑟。

夏允風抓住他的手指,一根接一根的捏他。

周圍人聲喧鬧,有人經過,有人離開,沒人發現他們的小動作。

他們像是在大人眼皮底下偷著胡鬧的小孩,但只要有遲野在身邊,夏允風就什麽都不怕了。

開飯了,夏允風和遲野坐在一起,大人們終於不再把目光放在他們身上,開始說自己的事情。

遲野微微靠近夏允風,把手攤開給他看:“你都把我捏紅了。”

那雙手骨節分明特別好看,指尖點綴著深一點的紅,像是白紙上落下的一層朱砂。

夏允風很喜歡遲野的手,覺得賞心悅目,把他牽過來,指腹對著指腹柔柔地蹭。

遲野有點後悔讓他看了,小鄉巴佬蹭的他癢癢的,半邊身體帶著麻。

終於開飯,大人們互相倒酒,輪到倆小孩時停頓一下:“小風喝不?”

遲野把酒杯扣上:“小孩兒喝什麽酒啊。”

他不讓夏允風喝,對方就只給他倒了半杯。

夏允風嘀咕一句:“你不是小孩兒啊。”

桌上大人都笑了,說遲野從小就被他爸練出來了。

遲野很白,平時熱了臉會紅,現在喝了點酒,眼尾那塊的皮膚也有點紅。

夏允風在桌子底下戳遲野的腿:“哥,你別喝醉了。”

這剛哪到哪呢,遲野捏捏他的脖子:“沒事兒。”

桌上那麽多雙眼睛看著,自然會有人說他們兄弟感情好。在座的不少是看著遲野長大的,很欣慰的同淩美娟說“你家小野長大了”。

遲野把杯子裏的酒喝光,熱辣辣的液體滾過喉嚨蓋過一點心虛。

吃到一半蛋糕推上來,夏允風現學現賣的走完吹蠟燭、許願望流程,收到了很多生日禮物。

可能是人太多,這晚夏允風胃口缺缺,雖然一直在往碗裏夾菜,但吃的很少。

淩美娟給夏允風切了最大的那塊蛋糕,平時挺愛吃甜食的小孩兒只舔了兩勺奶油。

遲野低聲說:“不想吃就別吃了,留點肚子,回去帶你吃夜宵。”

夏允風很幹脆的放下勺子,別人要是問,他就說自己飽了。

終於挨到散場,夏允風一點體力活沒幹也累的夠嗆。

驅車到家時已經過了九點,遲建國幫著把夏允風的禮物運回房間,踢了踢在床尾玩手機的兒子,問:“弟弟生日你送禮物了嗎?”

遲野不太在意的說:“多大了還搞這個。”

夏允風聽見了也沒別的反應,只惦記著遲野的夜宵。

遲建國數落遲野,說他不上心,肯定是把弟弟生日忘了。

遲野沒反駁,指著堆了滿地的禮物笑:“也不差我這個。”

他手心裏的傷痕還沒好,結了一層薄薄的痂,夏允風的角度剛好瞧見。

後來遲建國走了,遲野去洗澡,夏允風坐在地上拆他的禮物。

淩美娟尋到獨處的機會,關上房門,坐在夏允風身邊抱抱他。

母子倆分開十幾年,這是淩美娟第三次給兒子過生日。

沒找到夏允風之前,這一天淩美娟總要比平時低落一些,這是她九死一生帶夏允風來到這個世界的日子,後來竟然不敢面對,因為這天會提醒淩美娟,她原本應該有個孩子,可後來又沒有了。

淩美娟把夏允風抱在懷裏,小孩兒還沒長開,她還抱的過來,再過兩年可能就不行了。

“寶貝。”淩美娟溫熱的手掌撫過夏允風的後背、肩頸,她在用手心丈量自己的孩子,好像這樣就能當作夏允風是在她手上長大的一樣,“寶貝,謝謝你回來。”

夏允風眨了眨眼睛,聽見淩美娟哽咽的聲音。

“媽媽愛你,別再離開媽媽了。”

遲野停在門口,佇立半晌,輕輕放下了搭在門把上的手。

這個澡洗的有點久,遲野回來時夏允風已經拆完了禮物,正趴在他床上翻一本畫冊。

“幹嘛呢?”遲野問。

夏允風把畫冊拿起來給他看:“不知道哪個阿姨送我的。”

遲野坐在床邊:“喜歡麽?”

“喜歡。”夏允風挪挪蹭蹭的挨到遲野身邊,發覺遲野今天洗完澡還吹了頭發,平時他總不愛吹,發梢上的水珠會把他的睡衣領口沾濕。

“哥,夜宵呢?”

遲野看了下時間:“再等會兒。”

“你訂外賣啦?”

遲野點點頭,掀開擋事兒的小孩,去桌上坐著了。

別看夏允風在外面高冷的很,私下裏沒人時黏遲野黏的厲害。

他赤著腳下了床,也不管遲野在幹什麽,腿一叉就坐到了遲野身上。

“幹嘛?”遲野往後靠了一下,按著夏允風的腰把他往後挪了挪,“煩不煩人?”

夏允風問:“哥,你還寫作業嗎?”

遲野語氣不善:“您這樣我怎麽寫?”

“那我耽誤你兩分鐘。”夏允風說,頭往前傾在遲野身上聞了一下,“哥,你身上沒酒味了。”

遲野覺得他磨人,一巴掌拍在夏允風腦門上,讓他離自己遠點兒:“你愛聞聞老遲的去,他喝了不少,肯定還沒散。”

夏允風把他的手抓下來:“我不愛聞,但你不一樣。”

遲野不以為然:“哪不一樣了不都是酒。”

夏允風抿起嘴巴,不說了。

酒的確都一樣,但人不一樣。

夏允風最討厭酒味兒,山裏的養父是個酒鬼,每天都要提著水壺去打野酒,喝多了就要揍他。

可遲野身上的味道夏允風不抗拒,遲野喝的眼尾通紅的樣子夏允風也喜歡,覺得哥哥很漂亮。

遲野拍拍他的大腿:“兩分鐘了,從我身上下去。”

夏允風沒下去,又喊了聲:“哥。”

小孩忒煩了,要麽冷冰冰的不理人,要麽裝聾作啞不說話,要麽就哥哥哥的喊個不停,喊的人心裏發軟,理智也跟著搖搖晃晃。

“哥,你還沒跟我說生日快樂。”夏允風說,“方銳哥都給我發祝福短信了,你為什麽不說。”

這是夏允風有記憶以來過的第一個生日,收到了很多祝福和禮物,吃了頓不太自然的飯,他對生日依然沒有什麽特別的感覺,和過去的每一天似乎沒什麽不同。

直到剛才,淩美娟抱著他說出那樣燙的一句話,眼淚滾進他的衣領,夏允風才體會到那一點點的不一樣。

因為這點不一樣,他開始計較遲野沒有的準備禮物和沒有送出口的祝福。

夏允風長這麽大從沒擁有過什麽,他就這麽爛糟糟的一個人和爛糟糟的靈魂,他的字典裏永遠缺失了兩個字,“要”和“給”。但他想找遲野要一點東西,隨便什麽都好,如果遲野看得上,他也可以在身上搜搜刮刮找出能給的東西送給他。

這一切的前提是遲野,因為那個人是遲野,他才有了“要”的沖動和“給”的欲望。

“哥,”夏允風摸了一下遲野還紅著的眼尾,“你可不可以和我說生日快樂。”

遲野沒有喝多,他就喝了半杯,上臉是個人體質,其實並沒有什麽感覺。

可夏允風摸著他的眼睛,喊他哥,軟乎乎的向他討要一聲祝福,他忽然就覺得很暈,仿佛喝了假酒,這會兒開始反勁兒。

這是夏允風,小狼崽子一樣難以馴服的夏允風,現在就被他抱在身上,很乖也很好擺弄。

遲野覺得自己的理智可能跑的有點遠,他深吸一口氣把夏允風抱起來放在桌上,兩手一撐低著頭看他,聲音壓得很低:“沒有生日禮物,會不會不高興?”

夏允風搖搖頭,沒說實話,跟禮物比起來,生日快樂更實際一點。

“其實我……”

遲野剛開了個頭,桌上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眼來電,接通後草草講了兩句。

夏允風垂著眼睛摳自己的衣服,遲野打完電話捏住他的下巴晃了晃:“穿上鞋子來後院。”

夏允風一楞,遲野已經先一步出去了。

他猜測是外賣送到了,從桌上跳下來穿拖鞋,有點興奮,腳不小心把鞋踢進了床底下,趴在地上摸了半天。

家裏很安靜,淩美娟房裏的燈已經關了。

夏允風腳步輕輕地去了後院,小雨又下了起來,葡萄架下有模糊的光。

遲野站在虛白的光影中,動了動唇:“別跑,有水。”

夏允風讀懂了,於是放慢腳步。

雨點落在身上有點涼,遲野撐著傘過來接他,院子裏有花香,有潮氣,夏允風卻聞到了遲野洗掉的酒香。

他挨到就醉了,醉的厲害。

架子底下有個小桌子,遲野曾經的幻想是等葡萄掛滿木架,他們一家人可以在這裏納涼。

收起傘放到一邊,遲野讓夏允風先坐。

夏允風看見桌上擺了個盒子,應該是剛取的外賣,他好奇的問:“你買了什麽?”

遲野給他一把剪刀:“打開看看。”

夏允風剪開外面的防水袋,露出裏面灰藍色的包裝盒,盒子是半透明的,可以一眼看見裏面的東西。

“蛋糕?”

夏允風眼睛亮了一下,從上面揭開蛋糕盒。

這個蛋糕沒有晚上那個大,只有四寸左右,但是很漂亮。

真的很漂亮,葡萄架上掛著的燈有點暗,可夏允風看的很清楚。

他看到了星空、晚霞,還有海。

星空是淡淡的紫色,點綴著銀色的星辰和月亮,晚霞用暖黃和肉粉暈染,漸次鋪開,白色的泡沫,淺粉色的海組成一幅迤邐的畫。

蛋糕上沒有一個字,多一個字都是累贅,多一種色彩都不是遲野要送給夏允風的天地。

“傻了?”遲野一直看著夏允風,見這副怔忡模樣有點好笑,“還好你晚上吃的少,不然現在就沒肚子吃這個了。”

夏允風耳朵轟轟作響,不知是被外頭的秋雨磋磨的,還是被自己的心跳聲震顫的。

他看向遲野:“我們要吃它?”

遲野被他問懵了:“……不吃留著過年?”

夏允風還沒動嘴就覺得肉疼,恨不得把蛋糕供起來。

遲野盯著他的表情:“舍不得啊?”

夏允風沒說話,默認了。

遲野揉了下他的頭發:“沒事兒,不是什麽吃不到的東西,你喜歡隨時都給你做。”

夏允風摸摸口袋,沒把手機帶出來,他相當熟練的去翻遲野的兜,摸到手機打開來,對著蛋糕連拍好幾張。

遲野笑笑,轉身去後面櫃子裏拿別的。

夏允風拍完才覺得不對,慢半拍的反應過來,轉頭問遲野:“這個蛋糕你做的?”

“是啊。”遲野聲音有點悶,聽的不太清楚,“意不意外?”

夏允風追到他身後:“你什麽時候做的?怎麽會做的?這麽漂亮的圖是你弄的?”

“你哪來那麽多問題。”遲野無語,“我弄的咋了,不早告訴過你我學過畫畫?午休的時候去店裏做的,旁邊有師傅幫忙。”

他抱了個大箱子出來,有點沈:“搭把手。”

夏允風幫著擡上桌:“這又是什麽?”

“唔……”遲野胳膊肘搭在上面,想了想說,“是你的家。”

“我的……家?”

遲野朝他眨眼,笑著說:“拆開。”

夏允風後知後覺,意識到這是遲野給他準備的禮物。

原來遲野給他準備禮物了,明明有卻不告訴他,趕在生日快結束的兩個小時裏現在一個接一個的拋出來,攪得夏允風心都亂了。

夏允風拆箱子的時候手有點不聽使喚,就像現在的心跳一樣,噗通通的也不聽他管,壓都壓不住。

紙箱很好拆,大概就是為了方便根本沒卡緊,剛掀開蓋兒四面自動就掉下來了。

裏面的東西毫無預警的出現在夏允風眼前。

他再一次楞住了。

那是一個小房子,和他們現在住著的家一模一樣,從前院到後院完全是縮小比例的覆刻,就連院子裏的花都應有盡有。

遲野伸手過來,指尖輕輕一碰,家裏大門開了,夏允風看見他們家客廳,廚房,他倆的臥室。

“想回屋看看嗎?”遲野就站在夏允風身後,低頭說話的時候氣息就縈繞在他耳邊。

夏允風點點頭,遲野開了“門”,臥室裏,縮小版的遲野帶著耳機打游戲,夏允風趴在他旁邊安安靜靜的看書。

“老遲在客廳看電視,媽在廚房做晚飯,我游戲輸了不高興就過去騷擾你一下,把你惹毛了你就瞪著眼睛恨不得在我身上戳個洞。”

這是他們很常見的一種生活模式,一個玩游戲一個學習,曾經反感的不希望多一個人來打擾自己的生活,在不知不覺中也成了習慣,成為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成為值得被紀念的一種常態。

夏允風漂泊在外十幾年,回到故土,有了父母哥哥,有了家。

遲野把“家”保存起來,送給他,此後夏允風無論去哪裏都有必須要回的地方,他有了根,就再也不會走遠。

手腕被握住,一個銀圈套上來。

銀圈纏了一截紅繩,叮叮當當一陣響,上面綴著個小鈴鐺。

遲野擺弄一下鈴鐺,把夏允風的手裹在自己的手心裏,貼在夏允風耳邊說:“這樣小風就再也不會丟了。”

夏允風的呼吸狠狠抖了一下,他轉過身,整張臉埋進遲野胸口。

遲野很輕的笑了聲,抱住他家小孩兒,克制又溫柔地說:“十六歲了,要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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