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關燈
轉眼九月過去大半,夏允風即將迎來入學的第一場考試。

附中抓的很緊,月考半月考各種小考從不間斷。考慮到中美班學生底子差,暫時只組織月考。

夏允風念書非常用功,每天都要學到很晚,快趕上遲野這個高三生。臨近考試,他更是留在學校自習到高三下課,然後名正言順的蹭遲野的車回去。

遲野偶爾帶他開開小竈,放學去小吃街買點夜宵投餵,在那還碰見過幾次成飛,不過雙方很有默契的裝陌生人。

連莊天麒都被夏允風的學習勁頭感染,連著一周沒翹晚自習,說要臨時抱抱佛腳。

考完試就是國慶黃金周,那天飯桌上遲野隨口問了句:“國慶幹嘛?”

夏允風剛要回答“在家學習”,那邊淩美娟支吾一聲,放下碗筷緩緩道:“國慶……小風爸爸要來。”

話音一落,飯桌上幾個人都不約而同楞了一下。

夏允風回家快三個月了,淩美娟一直沒怎麽跟他提過親爸,按道理應該見一見的,但對方至今沒露面。在這方面夏允風的意識非常淡薄,他原本對親情看的就不是很重,也從未主動詢問過親生父親的事,事實上他壓根想不起來還有這號人物。

淩美娟給夏允風盛了碗排骨湯,說:“他之前一直開展會走不開,最近才空下來,而且小風快過生日了。”

親爹見兒子無可厚非,而且兒子還丟了這麽些年,見個面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遲建國笑笑打個圓場:“國慶節小風跟爸爸好好玩。”

夏允風沒太把這件事放在心上,“父親”這個詞對他來說太遙遠了。

他每天正常上下學,到家玩命學習,身上繃著一股勁。

遲野看他都覺得累,考前一晚強行把夏允風的書給收了:“幾點了,上床睡覺。”

夏允風還有半頁題沒做完,伸手過去搶:“給我,還沒寫完。”

“別寫了。”遲野把書一扔,攥著夏允風的手腕往床上帶,“晚上早點睡,十二點多了。”

夏允風還想說什麽,遲野捏捏他的臉:“一次小月考而已,那麽緊張幹嘛?”

對遲野來說只是一次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考試,但卻是夏允風人生中第一次正式的考試。

也是第一次證明自己的機會。

這段時間他拼了命的看書,生怕漏點什麽,看多少遍還覺得不夠。

遲野知道他在想什麽,高一才剛開始,不想讓小孩兒有那麽大壓力,捏完臉再揉揉腦袋:“好了,一口吃不了個胖子,慢慢來。”

他讓夏允風睡覺,自己也不學了,以身作則把燈一關。

黑暗中,夏允風問遲野:“你說我能考好嗎?”

小孩底子很差,暑假補了倆月作用微乎其微,在遲野的幫助下惡補初中知識,開學後剛開始還能跟上,後來就略顯坑巴。

遲野話說的很直接:“難說。”

夏允風什麽水平他比老師都清楚,小孩兒遇到不會的題就抱著書來問他,能看出夏允風不笨,但學習靠積累,想要一蹴而就是不可能的。

夏允風被打擊了:“你就不能講點好話?”

“我說你行你自己能信?”遲野那嘴是真欠,“回頭成績出來又要跟我鬧別扭。”

夏允風不想跟他講了,小被一裹翻個身,現在就想跟他鬧別扭!

第二天考試,夏允風坐到最後一秒,老師喊收卷他還在算題目。

散了場,莊天麒呼呼喝喝地跑來,把布置考場挪動的桌椅搬回原位,問道:“同桌,考咋樣?”

夏允風說不出,題是都做完了,但心裏沒底,蒙了不少。

莊天麒收拾書包:“可算考完了,快給我憋瘋了。去不去打游戲?我在游戲廳充了一千塊,帶你一個。”

夏允風搖搖頭,說不去。

“你可太沒勁了。”莊天麒吐槽道。

倆人一塊兒下了樓,樓底下碰見遲野跟方銳在那兒說話。

方銳先看見他們:“出來了。”

遲野轉過頭,打量一下夏允風的臉色:“考砸了?”

夏允風一巴掌拍過去,擊中遲野後背。

“靠,考砸你打我幹嘛?”遲野哆嗦一下,小屁孩下手真重。

考了兩天,明天國慶放假,今兒全校都不上晚自習。遲野勾住夏允風脖子:“走,帶你打游戲去。”

莊天麒在旁邊潑冷水:“野哥,我問過了,他不去。”

遲野眉毛一挑,摟著晃晃夏允風的肩膀:“去不去?”

那神態真像逗小孩,就見那個莊天麒邀請十次拒絕十次的人抿了下嘴唇,然後很沒原則的點了頭。

莊天麒深受打擊:“夏允風!你有了哥哥忘了同桌!你不夠處!!!”

夏允風頭也不回的走了。

莊天麒欲哭無淚,又是愛熱鬧的性格,抓著書包去扯方銳,退而求其次:“你們去哪打游戲,帶我一個……”

莊天麒成功加入,到了門口準備給司機說晚點來接,他走到路邊停靠的一輛轎車旁,手在玻璃窗上敲了下:“叔,我今兒……”

話還沒說完,後座突然下來一人。

莊天麒一楞,這人他不認得,再仔細一看車牌,壓根不是他家車。

小孩有點尷尬的看著下來的男人,瘦高個,半長發,上了年紀眉目依然清亮,穿著棉布長衫像是從水墨畫裏走出來的一樣。

“不好意思啊,”莊天麒說,“我認錯車了。”

男人卻將目光盯在夏允風身上,那一眼裏蘊藏著深重情緒,以至於開口時嗓音難掩顫抖。他朝夏允風伸了下手,指尖彈起:“小風……”

淩美娟從另一邊下了車,也喊了一聲“小風”。

這突如其來的認親現場讓所有人都楞住了,除了莊天麒,他啥也不知道。

左看看右看看,沒整明白什麽情況,就看見他那打架悍匪似的同桌不怎麽明顯的往遲野身邊靠了一下,躲著什麽似的。

遲野碰到了夏允風的手,覺得有點涼,低頭看一眼他,發現夏允風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他的情緒沒有起伏。

淩美娟走過來:“小野,我帶弟弟去吃個飯。”

遲野啞了一下,安排好的計劃被打亂,但他似乎沒有理由拒絕:“啊,好。”

夏虞山把目光收回來,對遲野笑了一下:“長這麽大了。”

遲野沒見過夏虞山,了解的也不多,夏虞山這句話就是普普通通的客氣話,沒什麽別的含義。

他們這麽多人在門口站著挺擋事,也吸引了不少目光,遲野禮貌的點點頭,說:“媽,那我先走了。”

夏允風擡起眼:“哥……”

遲野捏了捏他的後頸:“下次再玩。”

夏允風張了張嘴,似乎是想說什麽,最終沒有開口,他被夏虞山緊摟著塞進車裏。

轎車在眼前開走,遲野原地安靜幾秒,方銳戳了戳他:“那人……”

莊天麒睜著雙大眼睛好奇寶寶一樣看著他倆。

方銳按著小孩的頭給他轉開,說:“小弟再白點跟他爸長得還挺像。”

莊天麒這才整明白,夏允風跟遲野原來是重組家庭。

“還去打游戲嗎?”莊天麒就惦記這麽一回事兒了。

汽車徹底在視野中消失,遲野說:“去啊,為啥不去。”

夏允風坐在車裏,雙手被人捧著,夏虞山搓搓他手背上那些深淺不一的印子,克制著說:“小風,叫爸爸。”

夏允風的臉色依舊很冷,看向夏虞山的每一眼都不帶感情。淩美娟對這樣的眼神很熟悉,夏允風剛回到她身邊時也是這樣看她的。盡管小孩乖乖巧巧地看起來很溫順,但那段時間裏他的眼底始終沒有情感波動。

夏允風嘴唇一抿,沒有出聲,他很想把手抽出來,這樣的夏虞山比初次見面的淩美娟還要讓他不適應。

父子倆十幾年沒見,與陌生人無異,夏虞山更多了一些自責,畢竟當年弄丟兒子的人是他。

沒再勉強,夏虞山摸了摸夏允風的頭發:“對不起小風,爸爸應該早一點來看你的,和媽媽在一起過的怎麽樣?新學校還適應嗎?聽說你今天在考試,累不累?”

夏虞山一口氣問了很多話,夏允風不知該回答哪一個,索性都不回答。

車廂陷入沈默,淩美娟轉過頭:“小風,晚上想吃什麽?”

夏允風頓了頓,說:“都行。”

淩美娟看了夏虞山一眼,對方立刻接話:“我們去吃牛排怎麽樣?爸爸在餐廳定了位子。”

夏允風又不說話了。

淩美娟問:“準備和哥哥出去玩嗎?”

夏允風看向窗外:“嗯。”

夏虞山身邊放了個大包,裏面是各種零食,他隨便拿了幾樣出來放到夏允風腿上,還幫他撕開一根棒棒糖:“小風和哥哥相處的好嗎?下次喊哥哥一起出來玩,好不好?”

夏允風垂著眼把糖塞嘴裏,不輕不重的應了聲。

西餐廳位於瓊州市最繁華的一帶,很高檔,店內有小提琴手現場演奏,環境非常好。

夏允風進去之後就沒怎麽動過,也一直不說話。他不太自在,周圍的人要麽西裝革履,要麽打扮優雅,夏允風不喜歡這種場合,他不適合這裏,寧願和遲野去吃路邊攤。

似乎是看出他興致不高,夏虞山一直殷勤的替他張羅布菜,看夏允風用不慣刀叉便親自動手把牛排切成合適大小放在夏允風的盤子裏。

淩美娟攔了一下,說讓小風自己吃。

夏虞山補償心切恨不能操辦所有。

夏允風草草吃幾口,平日裏看見吃的走不動路的小孩味同嚼蠟,有點食不下咽。西餐難免有生冷的食物,夏允風不想浪費,也吃掉了。

夏虞山以為他喜歡,又加了幾個甜品。

“別點那麽多,小風胃不好,吃多了積食。”淩美娟說。

夏虞山笑笑:“沒事,吃不完帶回家。”說起回家時稍作停頓,語氣討好的問,“小風要不要和爸爸回酒店?爸爸帶你去賽車。”

夏允風毫不猶豫的搖了頭。

夏虞山沒再多問,無關痛癢的詢問幾句,夏允風多數不答,都是淩美娟在幫他說。

一頓飯吃的月亮高懸,西餐廳在某棟大廈頂層,透過冰藍色玻璃窗可以俯瞰瓊州夜景。

夏允風凝視漆黑深海,想著遲野這會兒是不是跟遲建國倆在家大呼小叫的看球賽,神情倏然柔和許多。

夏虞山見他放松不少,隔著滿桌菜肴摸摸兒子的手,說道:“小風,爸爸很想你。”

男人此言不假,面目真誠盡露。這些年淩美娟為尋找兒子四處奔走,他也並不好過,愧疚幾乎將他淹沒。

夏允風動了動,聽夏虞山又說:“小風,爸爸害你受苦了。”

淩美娟默然不語,低頭悄悄抹淚,這麽多年的自責輾轉全在這一句道歉裏了。

夏允風依舊沒什麽感覺,愛不起來也恨不起來。如果是懂事後被人抱走或許還會怨恨弄丟他的父親,但那時他太小了,也從未懷疑過自己的身世。

夏虞山捏捏兒子掌心,笑一聲打破沈悶氣氛:“小風,如果你願意和爸爸走,爸爸一定給你最好的……”

“夏虞山!”未說完的話被淩美娟揚聲打斷,淩美娟把夏允風的手從父親手中搶過,“不是說好不在孩子面前提這個嗎?”

夏虞山沈默幾秒,回道:“小風有權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不可否認,我能給他的更多。”

淩美娟靜在那裏,聽夏虞山斷續地說:“北城無論是生活條件還是教育資源都比瓊州好很多,而且我一個人住,小風會比較自在,我媽身體很好,我忙的時候她也能幫忙照看。”

淩美娟歪頭看著前夫:“夏虞山,你是來和我搶兒子的?”

無論是生活水平還是經濟狀況,夏虞山都要比淩美娟好很多,這點不得不承認。夏虞山是藝術家,一幅畫能賣出六位數,一場畫展辦下來更是賺的盆滿缽滿。

“我只是提供更好的選擇。”夏虞山說。

“你……”

淩美娟愕然失語。

夏允風安靜聽完父母的對話,緩緩掀起眼簾,一頓飯都沒怎麽吭聲的小孩兒此時淡淡開口:“我現在很好,生活的很好,在學校很好,媽媽給我的已經足夠了,叔叔和哥哥也沒有讓我不自在的地方。爸爸,我不和你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