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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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允風是被遲野彈醒的,睜眼先“嘶”一聲,他是側著睡的,因為瘦,肋骨被瓦片硌久了有點疼。

他翻了個身,T恤被他動作帶起來,露出一截小肚子。

“幾點了?”他迷糊的問。

遲野擡手把他衣服拽下來:“五點半。”

天不亮,眼也沒刺著,夏允風緩慢的醒神,想起來自己跟遲野在屋頂睡了一夜。

“看你懶得。”遲野看他這一身懶勁,無語的說。

夏允風沒回嘴,問一句:“來電了嗎?”

“我咋知道?”

這個點也沒什麽人家睡醒,遲野看半天也沒瞅著誰家亮燈了。

他坐起來,雨點逐漸密集地往身上落。

“快點兒起。”遲野催促道,“下雨了。”

說完踩著瓦片往下走,摸到梯/子先下去了。

遲野站在梯子旁邊等夏允風,半天才看小孩慢吞吞的扶著梯/子下來,昨晚遲野先上去的沒看著,現在發現夏允風下來的姿勢很奇怪,縮著肩,崩著背,手抓著扶手很用力,他本來就瘦,一使勁手背上的骨頭筋絡凸的很厲害。

他看上去非常非常的小心,往下走的每一步都萬分謹慎,好像底下是萬丈深淵,不留神摔下去是要沒命的。就這麽幾步,他仿佛歷經一場生死,才下一半脖子上都出汗了。

遲野一直看著他,隨口問了句:“你還怕高啊?”

夏允風正緊張,他又突然出聲,嚇著的小孩腳底打滑,梯/子跟著杵在墻上晃。

遲野趕緊扶住了:“怎麽了你。”

夏允風腿都軟了,趴在梯/子上快煩死這人了:“你就不能不說話嗎!”

“又嚇著你了?”遲野莫名其妙,“我聲兒也不大啊。”

估摸著夏允風是怕高,遲野手一伸勾住他的腰:“下來。”

夏允風掛在遲野手臂上,就這麽被他一只手抱了下來。拖鞋掛在腳上,顫顫巍巍的,一個不防掉在地上。

“你是事兒精嗎?”遲野也不管了,幹脆夾著夏允風把人帶回屋。

夏允風後背貼著遲野,怕臟似的繃著腳尖,皺著眉不滿:“你別總說我。”

“你還怕人說?”遲野一點兒都不讓他,“別人家小孩有你這麽多事兒的嗎?你安生點保證沒人說。”

夏允風氣不過,一時有點搞不清自己和遲野到底誰事兒多。他揪了下遲野的胳膊,反駁道:“我事兒才不多。”

遲野把人擱在穿鞋凳上,薅了把夏允風的腦袋:“在這兒等我。”

夏允風坐在那兒沒動,伸長了手臂把燈給按開了。

還好來電了。

遲野回後院把梯/子收整好,勾著夏允風掉下來的拖鞋,到門口把鞋放夏允風腳邊,轉身又出去了。

雨漸漸的大了,夏允風穿好鞋從窗口看遲野,那人正展著塑料布往院子裏的花花草草上罩。

遲野做這些事情很熟練,只是那塊布太大了,他一個人弄有點費事,顧了這邊顧不上那邊,來來回回的鋪。

夏允風看了會兒,迎著雨往院子裏走。

雨不大但很細,遲野的頭發已經微微濕了,聽見腳步聲,他立刻皺起了眉:“你出來幹嘛?”

夏允風踩著拖鞋跑到他身邊,仰著臉說:“我幫你弄。”

雨敲打著玻璃,夏允風有點睜不開眼睛。

遲野把塑料布往跟前拽了拽,胳膊一擡遮住夏允風的腦袋:“不用你幫,進去等我。”

“兩個人弄快。”

“我馬上弄好了。”遲野說,“電視櫃裏面有膠布和剪刀,去找出來,一會兒幫我貼窗戶。”

夏允風沒經歷過臺風,不懂為什麽要貼窗戶,很茫然的看著遲野。

他倆離得太近了,那塊塑料布和遲野這個人完完全全的籠罩著夏允風,小小的空間裏有熱度,有心跳,還有彼此交匯的視線。

到底是沒幫上遲野的忙,夏允風怎麽來又怎麽回去了。

遲野弄的也很快,回來的時候還搬了兩盆花。

夏允風找出來的膠布放在茶幾上,人已經洗漱好了,坐在沙發前的地上正在找膠布頭。

小孩兒光著腳,腳腕露著,沾了點剛剛在院子裏蹭上的泥點子。

遲野過去踢踢他:“擦擦你的小蹄子。”

夏允風先瞪了他一眼,然後才往自己腿上看,看見臟了就拿茶幾上的濕巾擦擦。

天明顯的見涼了,遲野開了電視看晨間新聞。

新聞裏正說著臺風來了的事兒。

他去刷牙洗臉,回房間換了件幹凈衣服,再過來的時候往夏允風身上丟了雙襪子。

白襪子卷著滾到腳邊,夏允風楞了一下。

“穿上,”遲野從他手裏拿過膠布,拽了吧唧的說,“穿好過來幹活。”

夏允風穿好襪子遲野已經開始貼窗戶了,夏允風拿剪刀給他,問:“為什麽貼窗戶?”

“防風。”遲野說。

夏允風適時的幫遲野把膠帶剪斷。

遲野接著貼另一條。

夏允風擠到遲野身前:“讓我貼一個。”

遲野看著比自己矮一大截的夏允風,挑了挑眉:“你夠的著麽?”

夏允風跟剛來那會兒不太一樣了,要是放一個月前他才不會這麽跟遲野說話,現在說的還挺順口,他戳戳遲野的肋骨:“幫我。”

遲野被戳的一縮,怕了這小孩了。他拿著膠帶從玻璃頂上貼,慢慢拉下來,到夏允風能夠到的地方就把膠布給他。

夏允風踮著腳,幾根手指糾纏著和遲野繞在一起。

遲野在他頭頂笑,熱氣撲在小孩發頂的旋上:“看你急的。”

他很少會這麽說話,人是放松的,聲線也是松的。

“讓我試試。”

遲野把手松開了,夏允風扯著膠帶一點點往下貼,動作很小心。

遲野沿著貼過的軌跡一路用掌心按著,膠帶和玻璃中間有空氣,都被他輕輕的撫平了。

大大小小的雨滴落在玻璃窗上,風起的大了,樹葉簌簌的抖。

夏允風問:“我貼的怎麽樣?”

遲野眼裏分明是帶著笑的,嘴巴依舊說不出什麽好話:“皺成這樣就別問了吧。”

“哪裏皺了啊,”夏允風把膠帶剪掉,“明明哪裏都沒皺。”

夏允風眉頭微微擰著,不服氣了,遲野這人真是討厭,天天就會嫌他不好。

轉過身,夏允風的脖頸仰的長長的,質問般地:“你這個人怎麽那麽挑剔?”

小孩和剛來的時候其實沒什麽太大的變化,還是那副長相,那個鼻子那雙眼,遲野卻覺得夏允風不像之前那麽冷了,整個人註了人氣兒似的鮮活起來。

“哦。”遲野一點都沒生氣,但板著張臉,故意嚇人家,“我就是挑剔怎麽的?”

還能怎麽樣?碰上這種混蛋能有什麽辦法。夏允風悶著生氣,不想搭理遲野了,推推他要走。

遲野沒讓他推動,胳膊一撐扶住窗臺,把夏允風圈在自己身前。他低下頭,離近了去看夏允風藏著氣的眼睛,挑著眉說:“又裝聾作啞呢?不想說當聽不見,不想搭理也當聽不見,那你這麽氣呼呼的幹嘛?這麽容易生氣,膽子小,事兒又多,看到吃的就走不動路,誰家小孩跟你似的?還嬌氣,真不像山裏出來的……”

數落起來能數落出一大堆毛病,夏允風被念叨煩死了,梗著脖子要遲野閉嘴,結果被人掐住了臉蛋。

“不讓說啊?”遲野捏捏夏允風的臉,“臉都能掐到肉了,最近吃的有點多吧。”

的確是能掐著肉了,吃的也確實多,但夏允風還是瘦,小身板瞧著梆梆脆,遲野掐臉都沒怎麽使勁。

夏允風扒拉遲野,嘴唇被捏的嘟起來,睫毛忽忽的撲,讓遲野松開他,讓遲野別念了。

遲野笑盈盈的,逗夏允風似乎有點上癮,捏著人家也不太想松手,他圍著夏允風,近距離的打量小孩的跳腳。夏允風其實長得也沒那麽醜,就是黑,他的眼睛很漂亮,圓圓的像黑葡萄。

視線定格在夏允風額角的疤上,遲野停了停,突然問:“疤怎麽弄的?”

夏允風跟他別著勁呢,不樂意說了:“你管呢。”

遲野捏著臉晃他,哄孩子似的:“說說。”

“不要。”

“想不想我松開你了?”遲野又捏了兩下,“跟我說說。”

夏允風皺著眉頭抱怨“哎呀你都煩死了”,然後說:“有什麽好說的,”

的確沒什麽好說的,那些年過的像一條死狗,要是剛回瓊州時遲野這麽問他,夏允風能當場跟他打起來,因為這戳他傷疤了,踩著他脊梁骨了。但這次夏允風沒什麽特別的感覺,昨晚才剛聊的天,夏允風現在對遲野整個人有了不小的改觀,也聽出他話裏沒有什麽壞心眼。

“被打的唄,還能怎麽。”夏允風氣是沒氣,但語氣聽起來還是挺不善的,得怪遲野老捏他。

“為什麽打你?”遲野問。

“這誰記得啊。”夏允風說,“想打就打啊,哪有那麽多為什麽。”

夏允風額角的疤挺深的,雖然不大,但是很顯印子,這麽黑的膚色都能看的很清楚,當時一定留了很多血。

這樣的傷疤不可能不記得原因,遲野松開了手,手指無意間擦過夏允風的嘴唇:“小騙子。”

那根手指帶火似的,夏允風覺得自己的嘴巴燒起來了,他很敏感的抿了抿唇,摸了摸被遲野掐了半天的臉頰。

遲野放開人以後貼另一塊玻璃去了,膠帶拉扯的聲音含混著雨聲,夏允風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又鉆到遲野身前,踮起腳去摸他手裏的膠帶。

遲野給他了,後退半步看著夏允風的後腦勺。

小孩犟的很,他的犟跟遲野不一樣,遲野犟歸犟,但是能聽進道理,知道好歹,可夏允風是油鹽不進,他有自己的一套生存法則,也不能說哪裏不好,因為沒有這套法則,他不可能完完整整的在那樣的環境裏生活十幾年。

他的犟是根深蒂固的,是伴隨他一起成長的最不可撼動的保護殼。

不過現在這個殼子松了一點,夏允風想起昨晚的遲野,不受控的又向他敞開一點心扉。

夏允風背對著遲野嘆了口氣,說:“我想去上學,他們不同意。偷跑出去被逮回來,我爸拿木樁砸的。”

那天的情景歷歷在目,夏允風還以為自己要死了,腦袋被砸出一個血窟窿,一直在流血,血漫進眼睛裏,又燙又辣,他捂著頭蜷在地上抽搐,毫無反抗之力的承受暴力。

一剪子下去膠帶斷了,夏允風捏住頭,透明膠布印著他的指紋,指腹還是很粗糙,有薄薄的繭子。

遲野的視線停在他身上,夏允風的後背很單薄,並沒有挺的很直,低著頭的時候後頸上的骨頭特別明顯。

屋外的風雨開始呼嘯,遲野按著夏允風的肩膀把他轉過來,聲音摻雜在風雨裏:“那可不是你爸,你現在的爸叫遲建國。”

夏允風擡起臉,眼睛忽然睜的很大。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說出這句話的遲野是在變相的承認他們的關系。

“幹嘛,不想認啊?”遲野把夏允風手裏的膠帶拿走了,兜著他的後腦勺揉,“晚了,你已經在我家戶口本上了,遲建國就是你爸。”

揉著揉著,手又摸到前面來。

遲野自己都沒意識到,再碰那道疤的時候,他的動作不自覺的放輕了很多。

“遲建國不打小孩,雖然從小到大揚言要揍我無數次,但到現在也沒成功過。當然了,打不過我也是一方面。”

不斷的有雨點撞著玻璃,“砰砰”地,在這樣的環境裏,遲野的聲音被模糊了很多,夏允風不得不微微偏點頭,耳朵不明顯的對著他的方向。

“所以以後也不會有人這麽欺負你了。”

說完覺得不對,停頓幾秒又補了一句:“除了我,沒人能欺負你。”

作者有話要說:  風:你最好也別欺負我 [超兇.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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