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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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美娟在夏允風回來之前就預定好全套的身體檢查,小孩這麽些年在外面吃了不少苦,怕健康有隱患。

那天晚上遲建國下班回來把遲野痛罵一頓,遲野一句話沒頂老實的受了。聽說夏允風要體檢,雖然沒有多熱情,但也很主動的往自己身上攬活。家裏大人畢竟都還要上班,除了遲野也沒人得空,他哪怕不提最後也是他領著去。

還要考慮的是夏允風上學的事,他的年紀開學該上高一了,山區的教育比城市差很多,淩美娟怕他跟不上準備報個補習班提前補補課。而且遲野下學期就升高三,過幾天開學,到時家裏沒人,做家長的也不放心。

附中隔兩條街的地方有個很出名的補習班,創始人是瓊州市多年前的高考狀元,沖著這個,全市的小孩都愛往這邊送。

淩美娟做主報了名,沒問過夏允風的意見。

這麽大的小孩兒都愛玩,遲野早兩年上房揭瓦皮的不行,況且夏允風是剛回家本該趁著暑假好好放松的,淩美娟狠狠心更多為夏允風未來考慮。

晚飯時說了這件事,夏允風的反應出奇的平和。

其實說“出奇”有些過了,那是拿尋常孩子的標準和他做了對比。

正是少年不知愁滋味的時候,夏允風早早的體會到人情百態,更知道自己想要什麽。

山裏的人爛也爛在山裏,夏允風一身反骨從不肯服輸。

養母不止一次的啐他天生賤命,說那些想要離開的念頭都是妄想。

是妄想,也是敢想,他必須走,一定會走。

夏允風想到遲野,對方渾身的驕傲和銳氣華彩般奪目。

這兩天他總在想一個問題,如果當初被拐走的人是遲野,在那樣的環境下,他還能不能活成如今這樣。

可惜夏允風得不出答案,他習慣於把人往更陰暗的一面想,可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到遲野成了另一個他是什麽模樣。

那雙總是高高垂落的眼睛裏沒有光了,似乎又有一些可惜。

夏允風想遠了,天快亮才睡熟。

第二天遲野先起的床,夏允風還沒醒,昨晚翻來覆去的不睡覺,床上有針紮他似的,被遲野出口警告好幾次。

他過去把人喊醒,夏允風迷迷糊糊的睜開眼,防備沒有了,乖巧也還沒來得及裝,整個人都松松軟軟的。

瞧著挺新鮮,遲野多看了兩眼。

桌上有淩美娟留好的早餐,面包和牛奶,夏允風體檢不能吃,遲野找了個袋子裝起來,等做完檢查再吃。

這功夫夏允風已經起來了,昨天睡前被淩美娟灌下一大杯牛奶,做夢都在找廁所。

他跑去衛生間,山裏不講究的毛病還沒改過來,急著尿尿就沒關門。

遲野裝好東西去刷牙,走近了聽見衛生間裏有水聲,門敞著,露出半個身體。

大清早的也不怕把人嚇出毛病,遲野很響地敲了兩下門:“小鄉巴佬,知不知道上廁所要關門?”

這招果然厲害,夏允風嚇的一抖,尿到一半楞是憋了回去。

他人都僵了,吸了兩口氣才說:“對不起,我忘了。”

身後沒動靜,遲野還靠在門邊看他。

夏允風有點難受,眉頭絞成一團:“我還沒好……”

遲野依舊不吭聲。

夏允風上不去下不來,提著小雞兒抖一抖,肚子都疼了。他僵硬的扭了頭,咬牙說:“你能不能幫我關下門?”

那意思跟“你能不能滾”沒什麽區別。

遲野昨天心情極差,氣壓低的嚇人。不過他脾氣向來是來去都快,睡一覺就忘的差不多了。

討厭歸討厭,經過昨天那事兒他也不想太針對夏允風了,畢竟淩美娟話都說成那樣了。做人要識趣,傷淩美娟心的事兒他肯定不再做了。

但不針對不等於不欺負,不欺負不等於不耍混蛋。

此刻遲野一副看戲模樣,見血色逐漸漫過夏允風的臉頰,將右臉上那團紅染的更濃郁了。他換個姿勢,變了腔調,作弄人似的,不緊不慢的問:“誰教你的,尿尿不關門?”

夏允風一口氣堵在胸口,他在山裏撒野尿的經歷多了去了,哪有那麽多有門的廁所。

“我錯了。”夏允風下頜骨崩成銳利的直角,看出來很忍氣吞聲了,“我以後一定關門。”

他一著急,方言全禿嚕出來。遲野正愁沒地兒挑刺呢,可抓住了把柄:“重說,好好說。”

夏允風又說一遍。

遲野這混蛋沒完沒了:“你這土話我聽不懂,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夏允風憋的肚子直抽抽,大腿都靠在一起,他忍不住了,淅瀝瀝的水聲響起來,夏允風頭一次尿這麽崩潰的尿,眼周一圈染上憤怒的紅:“遲野,我跟你沒完!”

“跟你沒完”這種話遲野不知道聽多少人說過,他一點沒上心,反而玩味的吹了個流氓哨:“喲,那我等著。”

這人是真惡劣,幹的都不是事兒。

夏允風解決完,怒氣蹭蹭的沖出來。

遲野正在吃早飯,手邊放一杯清水,見夏允風這副氣極的樣子就樂,還故意說:“你不給吃。”

夏允風走到他跟前,眼神刀子似的,直接抄起遲野面前的水就要潑他。

遲野那反應速度不是蓋的,身體往旁邊一側,那潑水堪堪從他臉旁邊撒了出去。

“啊哦。”遲野盯著地上那攤水,“誰潑的誰擦。”

夏允風很用力的把水杯放在桌上,“咚”地一聲,牙咬的腮幫子都發緊,從齒縫間擠出一句:“你混蛋!”

遲野朝他笑:“我還有更混蛋的。”

為著這點小插曲,夏允風一直到醫院都在瞪遲野。

遲野可太樂意了,他似乎找到一種詭異的方式來平衡自己心裏的不爽,那就是作弄夏允風。

他們還是來晚了,醫院來看病的人太多,遲野排隊去拿體檢項目單,空調擺設似的,悶的人頭暈。

大廳裏,遲野對著項目單安排順序:“先去把快的檢查了,抽血、量血壓、測視力,還有身高體重。”他環顧一圈找準方位,“這邊。”

到診室門口,遲野把單子給夏允風:“自己去,檢查完來找我。”

遲野坐在顯眼的位置,夏允風小蘿蔔頭的個子,很快淹沒在人群中,再看就看不見了。

幾項簡單的查完也要半小時,夏允風棉簽按著胳膊肘出來。

遲野拿過檢查單掃一眼,又開始耍混蛋:“過一米六了呢。”

夏允風把單子搶回來,不給他看了。

胳膊肘抽血的地方冒了血珠,遲野不鬧了:“按好。”

擠進烏泱泱的人群,四周人聲不斷。胳膊不出血了,夏允風把棉簽扔掉,順便看一眼哪邊人比較少。

遲野說:“這樣太慢了,你去做心電圖,我去排彩超,你好了過來找我。”

倆人分頭行動,稍微快了那麽一點,夏允風來找遲野的時候剛好到他。

遲野退出來,去CT室取個號。

等候區都坐滿了,遲野在拐角站著,他抖抖T恤散個熱,手裏提著夏允風的早飯。

方銳那孫子給他發信息,問打不打游戲。

這人整天不是追女孩就是打游戲,遲野低頭回他:“不打。”

剛發完,有人從身邊過,遲野側著身體要讓,肩膀卻被狠狠撞了一下。手一松,早飯掉在地上。

遲野皺著眉要撿,一只腳碾了過去。

這要不是找茬都說不過去,遲野擡起頭,眉眼間都是厲色。

成飛挑著眉沖他笑:“不好意思啊,我不小心。”

遲野沒想到能在這碰上成飛,碰上了他也不虛,要不是周圍這麽多人他已經動手了,成飛就是看中這一點才敢這麽囂張。

“挺巧。”遲野看了眼成飛過來的方向,“我是把你打壞了嗎?壞了說聲,野哥付你醫藥費。”

成飛人高馬大杵在那,黑T裹著肌肉,頭發剃成青皮,路人見了都要離他遠一點。他還是笑:“壞了不至於。”

走近一步,身高相仿的兩個人在人來人往的醫院裏幾乎貼面,成飛點了點遲野的肩膀:“咱倆有的聊,這是利息。”

遲野看著他,眼神沒變化,表情沒起伏,一點不慫。

夏允風做完檢查出來就看遲野跟人面對面站著,不知道在說什麽。

成飛先看到他,上下打量一眼:“找你的?”

遲野這才透出一點煩躁來,沖著夏允風:“去拍CT,叫你了。”

夏允風原地停兩秒,看見地上被踩扁的早飯,然後轉身走了。

成飛問:“你弟啊?”

遲野扯著嘴角笑的沒感情:“你瞎嗎?”

成飛點點頭,當然知道那不可能是遲野的弟弟,別的不說,遲野這張臉一般人模仿不來。

“那你還挺護著。”

遲野冷了臉,不想跟成飛廢話:“有事學校找我,沒用的話少扯。”

剛說完呢,身後傳來“噠噠”的腳步聲,夏允風去而覆返,他似乎不是很想麻煩遲野,自己跟自己別著勁。

“醫生讓家長過去。”夏允風別扭的說。

“家長”這字眼就有點微妙了,遲野和成飛臉上表情都有點懵。

遲野被夏允風喊走了,到診室門口才反應過來,一把按住夏允風後頸,強迫他後仰著頭:“誰是你家長?”

夏允風眉頭擰成一團:“我願意嗎?”

倆人先後進了CT室。

夏允風在機器裏躺著看不見人,醫生盯著屏幕影像,以為來的是大人,一擡頭發現也是個半大小子,想說的話都憋回去了,只問:“病人家屬呢?”

遲野也看著屏幕:“我就是。”

醫生打量他一眼:“你是病人哥哥?”

遲野停頓一下,應了聲。

醫生點點頭,指著屏幕上一處陰影:“你弟弟肋骨斷裂,還沒完全長好怎麽出院了?”

“什麽?”遲野沒聽明白似的彎下了腰,離近了去看屏幕。

他看見過夏允風身上大大小小的傷疤,沒想到還有沒長好的傷,夏允風自己也沒有提過。

醫生又點了好幾個地方:“還有這些,輕微骨裂,應該也沒仔細處理過,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遲野突然想起自己昨天把夏允風扛在身上,之後還頂著後背把人壓在床上。難怪夏允風當時那麽生氣,說話都咬著牙,那都是疼的。

“這個嚴重嗎?還需要住院嗎?”遲野面色微沈。

“先回家好好養吧,小心別碰著了,下個月再來拍個片。”

機器帶隔音的,夏允風沒聽見醫生和遲野的對話。

出了診室,遲野拉住他問:“你身上有傷怎麽不早說?”

夏允風沒想到醫生讓找家長是說這個,他還以為自己好的差不多了應該看不出來。

他有點抗拒的低著頭,不打算提。

遲野說:“媽知道嗎?”

知道,所以才會著急的安排全身體檢。

夏允風還是不想說,他覺得遲野的問題像是要把他扒光供人欣賞似的,難看又難堪。

遲野看著他,人都有自尊心,都有碰不得的底線,都有不想提的事兒,這無關年齡。夏允風不想說遲野也就不問了,反正體檢報告三天後就拿到了,到時候他有什麽毛病都一清二楚。

“餓嗎?”遲野換了個問題。

出了診室外面都是人,吵吵鬧鬧的夏允風聽不清,以為遲野還在糾結上一個問題,又沒說話。

CT是最後一項檢查,這個做完就能回去了。倆人出了醫院門,快中午了,太陽大的晃眼。站在路邊的樹蔭下,遲野瞇著眼睛又問一遍:“餓嗎?”

夏允風這回聽清了,遲野的聲音質感偏冷,說話時咬字很清晰,但因為尾音微微上揚總顯得很隨意,這樣的聲音摻雜在紛擾的蟬鳴中會顯得很清爽。

“問你話,”夏天已經夠煩躁的了,跟人說話還總沒反應,遲野耐心有限,皺起眉頭說,“你到底是聽不見還是出不了聲?”

夏允風終於直視起遲野來,收著下巴揚著眼,這樣的姿態讓他看起來像頭隨時可能撲咬獵物的小獸。他的拳頭不知不覺中握了起來,遲野剛才的話像針一樣戳到他的心坎上了。

“我聽不見。”夏允風很認真的說。

遲野莫名其妙的看著夏允風,他自己脾氣說來就來像個炸/藥桶,此時看夏允風覺得這小孩更是陰晴不定古怪的厲害。遲野不想在大馬路上翻臉,緩了緩才說:“去吃午飯。”

醫院對面就是商場,遲野在前面走,聽著身後的腳步聲確定夏允風一直跟著他。

懶得再問夏允風意見了,小鄉巴佬什麽都沒吃過什麽都沒見過,還問三句才答一句,他怕把自己先急死。

遲野原本想吃炒菜的,起碼健康點,夏允風都瘦過頭了。又瘦,身上又帶傷,剛才醫生那語氣分明帶著暗示,他可不想總被誤解虐待孩子。但路過一家肯德基時,遲野突然改變了主意。

屁大小孩都愛吃這個。

進了店,遲野讓夏允風去找位子坐,自己去點單。他要了一份兒童套餐,又點了幾樣東西,端著盤子轉悠一圈看見角落裏的夏允風。

肯德基裏小孩很多,座位後面就是個兒童區,幾個小不點跑來跑去的玩滑梯,扔彈力球,嘰嘰喳喳鬧人的很。

夏允風側頭坐在那裏,眼睛一眨不眨的朝那邊看。

是不是城裏小孩一眼就看的分明,夏允風的膚色和氣質與別的小朋友相差太大了,這讓紮在人堆裏的他看起來像個異類。

七、八歲的小男孩正是調皮搗蛋的年紀,偶爾一個眼神交匯撞上了,也不怕人,齜牙咧嘴的沖夏允風笑。

夏允風晃了一下,趕緊轉回臉。

他眼底的好奇和羨慕被窘迫沖散了,意識到自己和這裏的格格不入。

“那麽多座位非要坐這犄角旮旯。”遲野嘴裏吐槽,把托盤放在桌上,手往兜裏一摸掏出個小玩具,“喏。”

玩具丟到夏允風懷裏,遲野坐下來戳開一杯可樂:“兒童套餐送的,拿著玩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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