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關燈
“你弟不是來了嗎?”方銳拉開院門,奇怪道,“你不在家迎接,上我這兒幹啥?”

遲野壓根沒約人,氣沖沖跑出來,蹲九號巷後頭小公園裏聽蟬叫,這個點兒連玩過家家的小屁孩都沒有,遲野被太陽曬的頭昏眼花,再待下去要中暑,趕緊溜了。

他不拿自己當外人,進門往沙發上一癱,順手撈一個橘子。

這玩意兒在家吃不著,現在沒人管。

遲野剝開橘子皮,臉是紅的,發絲是潮的,偏生眼底倔的沒邊兒。

方銳拿了瓶汽水過來,踢了踢遲野的腿:“別對著風口,吹感冒。”

遲野端坐著不動,掰下一片橘子扔嘴裏,兩秒後臉色一變,連橘子帶皮扔還給方銳:“靠,真他媽酸!”

方銳把遲野擠開,癟著嘴吐槽:“你心裏酸吧大哥。”

倆人打小就認識,一路同班到現在,瞧那模樣方銳就明白咋回事,他問道:“你那弟弟給你氣受了?”

遲野拽兩張濕巾擦汗,想起夏允風,他眼裏心裏都瞧不上,話到嘴邊卻變的輕淺:“沒有。”

一看就是膽小鬼,哪敢給他氣受。

方銳坐近了些,又問:“那就是你爸,我建國叔鐵定愛心泛濫,對人家特好是吧?”

遲建國同志作為光榮的人民警察,為人民服務,熱愛國家,對黨忠誠,舍小家為大家,把群眾當親人,把兒子當“敵人”。

遲野臉一黑,被戳中了神經。

他心情不好,賴在方銳家不肯走,手把手來了一場游戲教學,掐滅方銳想實踐的苗頭,獨自霸占電腦玩了個盡興。

方銳眼巴巴的瞅到天黑,快煩死遲野了。終於吃過晚飯,他一腳把遲野踢出家門,無情道:“開學之前都別來了!”

瓊州島的白天只是熱,晚上又熱又悶,遲野走在路上,感覺自己被扔進了蒸箱。海風從各個巷口鉆來,到處都是鹹澀的味道。

他踢著一顆小石子,下坡路,石子跌跌宕宕的滾遠,於是又換一顆。

無聊又無趣,因為遲野不想回家。

巷子裏家家戶戶開著燈,鄰居阿姨出來倒垃圾,黑暗中瞥見少年清瘦的身影,嚇了一跳:“誰啊?”

走近了些,遲野的臉敞在院前的昏光下:“張阿姨。”

“小野啊?”張阿姨松口氣,“幫你媽倒垃圾?”

遲野抿著嘴,不知道怎麽回答幹脆不出聲。

張阿姨把垃圾分類放進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灰,繼續說:“弟弟是今天回來吧?阿姨還想上門看看,怕打擾你們團聚,明天咋樣?明天阿姨做粑粑給弟弟吃。對了,弟弟叫什麽名字?”

瓊州島的島民熱情好客,淳樸善良,遲野悶悶的想,看來就他跟這裏八字不合,全島就他一個惡人,就他不歡迎夏允風。

但是他又有什麽錯。

搶了他媽,占了他屋,打破他平靜生活的人是夏允風。

那顆小石子大概是滾到心裏去了,遲野給不了一點情緒,變過聲的嗓子沈得厲害:“你自己問他吧。”

遲野往前走,家裏的院子透著光,門庭前的頂燈開著。他走進滿院花團錦簇,站在燈下,微微擡手就能碰到燈旁邊掛著的機器貓玩偶。

這是遲野八歲生日那天,遲建國把他扛脖子上掛上去的。也是那一年,淩美娟成了他的媽媽。

遲野把門打開,滿屋的冷氣瞬間將他包裹。他坐在門口換鞋,淩美娟從客廳走出來。

淩美娟腳步很輕,像是怕吵醒了什麽人。她在遲野身邊坐下,遞給他一個剝了皮的橘子。

“晚上吃的什麽?”

遲野解開鞋帶:“紅燒排骨。”

淩美娟的聲音比腳步還要輕,帶著笑:“待這麽晚,方銳不嫌你煩啊。”

“煩也沒轍。”

淩美娟親手撕下一瓣橘子,塞進遲野的嘴巴裏:“還生氣呢。”

遲野皺著眉往後躲,甜味兒已經先一步侵入口腔。

“甜嗎?”

遲野把鞋子放好,滿臉的別扭:“甜甜膩膩的,我最討厭了。”

淩美娟“噗嗤”笑了一聲,塗著淡色指甲油的手指纖細漂亮,她捏了捏遲野微紅的臉蛋,跟他討商量:“看在媽媽的面子上,不生氣了好不好?”

遲野雙手撐在凳子上,下巴擡著,否認道:“我沒生氣。”

“還沒生氣啊,臉都皺成一團了。”淩美娟的手沒拿開,順著少年汗濕的後脖頸一路往下,撫了撫遲野熱燙的後背。

遲野知道這麽晚淩美娟還在等他肯定是有話要說,所以他也沒動,換了鞋就坐那兒隨淩美娟擺弄,又過一會兒,淩美娟說:“我和你爸結婚的時候,你八歲。我們在一起生活了九年,小野,你覺得媽媽是個合格的後媽嗎?”

遲野擰巴的眉頭松了松,感覺身後的手掌有魔力似的,很容易就撫平了他躁動的神經。他不得不承認淩美娟的好,好到讓他心甘情願改口叫一個沒有任何血緣關系的女人“媽”,一喊就是九年。他也必須承認淩美娟的好,所以他才會如此厭惡和嫉妒夏允風的存在。

遲野點了點頭。

淩美娟歪著頭看他:“小風也是媽媽的孩子,我和他只相處過兩年。”

遲野懂了,他沒辦法改變血脈親情,更無權剝奪別人享受母愛的權利。特別是那個人是夏允風,他幾乎沒過過什麽好日子。

遺憾,愧疚,這些只會讓淩美娟對夏允風更好。

淩美娟說:“小野,你們永遠都是我的兒子。”

遲建國值班去了,家裏很安靜,夏允風已經先睡了。

房裏留了盞燈,夏允風裹著被子面朝著墻,臉被擋掉大半,遲野向他那邊看了一眼,看見他搭在枕頭上的手。

夏允風睡的很沈,遲野從門口走進來,沒有刻意放輕腳步,他呼吸的頻率都沒有發生變化。

遲野坐在床尾,空調風對著後脖子吹,涼絲絲的,腦子裏來來回回的想淩美娟剛才對他說的話。

“你們都是我的兒子。”淩美娟這麽說。

遲野閉了閉眼睛,半晌,指關節“哢噠”響了一聲。

·

窗簾沒完全拉上,一條窄窄的光帶打在臉上。

夏允風皺了皺眉,醒了。

他盯著天花板看了足足有一分鐘,眼睛都沒眨一下,慢慢才意識到他不是在做夢,他真的從山裏出來了。

這個念頭就像只小鉤子勾在夏允風心上,澀澀的疼,他幾乎是立刻起了一層汗。

剛才那一分鐘,他甚至都想好了,如果只是一場夢他要怎麽辦。

夏允風把被子往下扯了扯,餘光裏有道影子。

他看過去,右手邊是遲野的床,遲野背對著他,薄薄的空調被搭在腰上,還在睡。

夏允風歪著頭看了他一會兒,下床走出臥室。

淩美娟正在客廳準備早餐,聽見腳步聲:“小風。”

夏允風頓了一下,空著的手又想抓點什麽東西,最後只摸到了睡衣的毛邊。他不太自然的對淩美娟點了點頭,徑直去了洗手間。

出來後淩美娟向他招手:“小風來。”

夏允風的頭發真的太長了,洗臉的時候無可避免的碰到水,兩邊都濕成了一縷一縷的。

淩美娟拉開身旁的凳子,夏允風坐上去,向後靠著,背部緊貼著椅背,兩只手摳在一起,也不說話,被叫過來就老實坐著。

淩美娟問:“昨晚睡得好嗎?”

夏允風很輕的應了聲,一滴水珠順著發梢滴在手背上,他不在意的抹了,覺得頭發擋事兒,幹脆別在耳後。

淩美娟正在準備早餐,拿著把刷子裹草莓醬。她看了看夏允風:“餓不餓?你昨晚吃的就不多。”

夏允風飯量不小,昨天吃的少是因為暈車又暈船,難受的沒胃口。

他搖搖頭,指尖有水,在褲子上蹭了蹭。

淩美娟看見了,遞了張紙給他。

夏允風擦擦手,紙巾在手裏窩成一團,擦完下意識就想扔在地上,動之前忽然停住了。

他的某些習慣並不好,是常年生活在山裏養成的。

淩美娟說:“放桌上,一會兒我收拾。”

夏允風把紙團放在桌子上。

裹好醬的面包整齊的碼在盤子裏,淩美娟沖夏允風使了個眼神。

夏允風拿了一塊,猶豫了一下低頭咬了口。

“甜嗎?”淩美娟問。

夏允風又點頭。

淩美娟笑了笑,知道孩子別扭,現在她對夏允風來說只是一個陌生人,他們分開太久了,感情需要重新建立。夏允風不是小孩子,有自己的思想,山裏的十幾年生活讓他比同齡的孩子要單純,矛盾的是他也更成熟,他從很小時就懂得承擔,也更早看見黑暗。

淩美娟給夏允風倒了杯牛奶:“小風要多喝牛奶才能長高。”

夏允風看著杯子裏純白色的牛奶,抿了下嘴唇,他只喝過一次牛奶,是山裏支教的老師帶來的。老師帶的也不多,給夏允風留了一瓶,他在學校喝完才回家,結果剛進家門就被他爸一腳踹倒在地。

不知是誰傳的信,他爸罵他是吃獨食的白眼狼。

思緒被推門聲打斷了,遲野打著哈欠從房間走出來。他頭發翹著,眼都沒睜開,一看就是還不清醒:“媽,今早吃什麽?”

問完才看見客廳裏還坐著夏允風,張著嘴就卡在那兒了,瞬間醒了。

“雹妞家買的面包。”淩美娟說,“裹了你喜歡的草莓醬。”

遲野的表情有點尷尬,“哦”了聲:“是蜜妞。”

“蜜妞面包房”的門頭不知道用的什麽字體,蜜字兒看著跟雹似的,淩美娟總看錯,叫習慣了就改不過來了,遲野回回都要糾正她。

“行吧,蜜妞。”淩美娟催促他,“快去刷牙過來吃早飯。”

遲野去洗漱了。

昨晚沒在一起吃成飯,要不是沒睡醒遲野剛也不會出來。

淩美娟扭頭沖夏允風說:“你哥就愛咬文嚼字。”

“你哥”倆字冒出來,聽著可太親了,夏允風正喝奶呢,沒防備嗆了一下。

牛奶倒的滿,夏允風動靜有點大了,滴滴答答的灑了出來,桌上地上弄的都是。

淩美娟趕緊給他擦,把夏允風從椅子上拉開,看看他的衣服:“弄衣服上了嗎?”

夏允風眼圈咳紅了,擺擺手,抽幾張紙要擦桌子。

淩美娟還是那句話:“放著我來收拾。”

遲野從衛生間出來,看這場面皺起眉,去廚房拿了塊抹布,蹲在地上擦地板。

淩美娟也蹲著跟他一塊弄,倆人動作一致,夏允風在離他們有段距離的地方站著,慢慢停止了咳嗽。

他看著淩美娟和遲野,竟然覺得他們長得有點像,不知道是不是在一起生活太久的緣故,比起他來,遲野更像是淩美娟的親兒子。

“媽,你腳邊還有。”遲野說。

淩美娟找到地方又擦了擦。

擦完遲野去洗抹布了,淩美娟把臟掉的紙巾給遲野去扔掉,過來摸摸夏允風的頭發:“好了,接著吃吧。”

夏允風幅度很輕的偏了一下頭:“我吃飽了。”

“牛奶還沒喝完呢。”淩美娟不讓他走,讓夏允風換了個位置坐。

遲野洗完抹布過來吃早飯,很自然的坐在了夏允風剛才的位置上,他的表情有點臭,看著桌上的面包說:“沒濺上吧?”

夏允風被針紮了似的一顫,手用力的捏住了杯子。

不僅是因為他剛才自作主張的坐了遲野的位置,還因為遲野不加掩飾的嫌棄了他一把。

“沒有,”淩美娟說,“遠著呢。”

當媽的始終笑瞇瞇的,目光來來回回的在倆兒子之間轉悠。

過了會兒說:“小風頭發太長了,今天去剪一剪。”

夏允風頭發是真的長,都能紮小辮了,洗過還好,昨天剛來的時候那一臉一身看著真邋遢。

“我今天要上班。”淩美娟順水推舟,“讓哥哥帶你去。”

說完倆小的都楞了,齊刷刷看著淩美娟。

“你們誰不願意?”淩美娟問。

夏允風和遲野都不願意,但夏允風跟淩美娟開不了口,遲野更不會拒絕淩美娟。

淩美娟有意拉近倆人的關系,拿捏著倆人心態,大人看小孩就像看白紙,一舉一動都在預料內。她站起來收盤子,很溫和的說:“外面車很多,要跟緊哥哥,知道嗎?”

夏允風嗓子眼堵了一下,“嗯”了聲。

淩美娟上班快來不及了,收拾完就要走。

走前跟遲野說:“有事兒給我打電話哈。”

遲野熱熱情情地答應了,誰知道淩美娟前腳剛出門,後腳遲野就把臉一挎,也不看夏允風,轉身就回房裏去了。

客廳重新安靜下來,這之後很長一段時間夏允風都是在沙發上沈默的坐著,他沒想什麽,就是單純的坐著,大腦是空白的。淩美娟臨走前把iPad拿給夏允風玩,但他對電子產品興致缺缺,也不會用,滑兩下就放到一邊,後來抱著沙發上的小熊娃娃看動畫片。

眼睛始終盯著電視,但心裏明白一件事。

遲野討厭他。

客廳裏的窗簾沒拉,電視屏幕被光照的發白。

不知過了多久,等夏允風回神的時候動畫片已經放完了。

他長長的舒了一口氣,冷氣吹的人神經疼,夏允風不想在屋裏待了。

院子裏的花草顏色很鮮,花架旁擺著各種工具,夏允風摸了摸噴壺,又把手放下。

他不會養花,只會種菜。

頭頂上的太陽不遺餘力的散發熱量,光刺的人睜不開眼睛,夏允風很快就出了汗。

他不怕熱,不怕曬,在荊棘叢中匍匐太久的人,還不能很好的接受舒適圈的柔光。

外面站了一會兒,夏允風緊繃的神經終於一點點放松下來。

叫不上名字的花抖著花瓣向他招手,夏允風動了動,指尖快要碰到花蕊。

倏地,憑空出現一只手,用力的攥住他的手腕,制止了他的動作。

那手涼絲絲的,按在腕上,膚色和夏允風的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夏允風狠狠抖了一下,不知是被冰的,還是被嚇的。他擡頭看向遲野,心臟劇烈跳動起來。

遲野居高臨下的看著夏允風,一雙削薄的唇瓣不緊不慢的上下觸碰。

夏允風近乎失神的看著他的嘴巴,慢慢讀懂,遲野說:“別人家的東西不要亂碰,這道理沒人教過你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