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8章 回心院

關燈
於德喜從清心居裏退出來時,遠遠便見到有人影在臺階下的欄桿外站著。

那人站立片刻,不好看起來太不冷靜,又著實有些呆不住,只能時不時地在原地挪動半步。

於德喜也不招呼那人,拂塵一甩搭在手臂上,瞇眼看著那人來回踱步。

許是習武之人的敏銳,他只在這裏站了片刻,那人便忽然擡頭,忙幾步踏上臺階,向他一禮。

“敢問於公公,皇上可是歇下了?”

“剛剛歇下,皇上這幾天睡不安穩,好不容易合眼,薄統領最好還是不好去打擾的好。”

於德喜斜眼看他,又笑一聲:“再說了,薄統領若是一無所獲,就算面見皇上,也不過是讓皇上多發怒一次而已。”

薄言聽出這話裏帶刺,訕訕地不敢立刻應聲。

他在這一場忙活裏真就算是池魚之殃,前因後果還沒有鬧明白,宮裏就傳了旨意,讓他和於公公一道去搜查曲司天的府邸。

單只是例行搜查倒也罷了,可他萬沒料到曲司天不在家,更沒想到,會從於公公帶來的那個小姑娘口中聽出如驚天霹靂般的話。

曲司天和世子……

難道是皇上知道了曲司天和世子?!那他該怎麽辦?

若不是他定力夠好,怕是要當場出什麽紕漏。

而最讓他心驚的,卻是從曲府出來後才得知的消息——柳世子中午帶人圍住錦明月樓,將曲司天在內的一幹人等拿入錦繡營。

他腦中一團漿糊,卻搞不清其中的曲折由來,幸好在他回府不久,一封密信終於給他指了路,讓他定下心來。

也知道自己今天好歹是沒有做錯事。

實際上,他們在曲府一無所獲——除了那個擺放著珍琦珠寶的密室,還翻遍了曲府的每個邊邊角角。

嶄新的府邸幹凈簡潔,連個耗子洞都沒有,哪來什麽密道。

可這樣的結果……至少不是於公公想要的。

雖然他當時還沒有想明白各種關節,可於公公那再明顯不過的震驚恐懼,只能說明一件事——於公公不僅僅是作為皇上的耳目而來,而是有自己的目的。

然而於公公再怎麽不敢相信,沒有就是沒有,曲司天的府邸幹幹凈凈,而且他們還將密室的東西一件件搬出來。

沒有就是沒有。

哪怕於公公暗示他隱瞞謊報,可他哪裏敢,那可是欺君之罪!

那麽多兵士和宮裏人都跟著他一起下了密室,但凡有一張嘴沒能防住,於公公倒是可以摘個幹凈,掉腦袋的人是他!

更何況,曲司天如今人在錦繡營,哪可能會出什麽大事?

退一萬步講,那不是還有個世子爺在後面兜底呢麽?

跟於公公相比,他更不想得罪那兩位。

可是有什麽辦法,於公公偏是一葉障目看不清現實,私下裏緊著催促他去再三搜查。

今天仍是無功而返,上次過來的時候,於公公甚至用南衙副統領位置不保的話來威脅他。

薄言極細微地調整著呼吸,垂下的目光閃了閃。

人不為己……

再擡頭時,那份銳利都被蓋下去,只有些小心的笑。

“公公明察,下官已命人將府上的物件又清空一遍,若是有蹊蹺之處,必然能很快查出來,公公且稍安勿躁。”

“薄統領可是沒想明白?”於德喜的聲音尖細起來:“薄統領難不成在為咱家做事?薄統領辜負的可是皇上的厚愛!區區一個曲府,就這麽難找?難不成要咱家親自動手?”

薄言陪著笑。

“公公說的是。可是……下官也遵照皇上的意思,去對街那裏找過——別說對街,世子爺如今在錦繡營裏忙碌,下官還去侯府別院走了一趟,但是……”

於德喜不耐煩地揮手。

“哪有什麽但是!薄統領,若是你找不出來,擔個包庇的罪名,咱家可保不住你。”

薄言忙連聲應:“下官明白,明白!”

“皇上那邊耐心也不多了,頂多三天,”於德喜用眼角瞥他:“薄統領明白這個意思嗎?”

“下官明白……”薄言又應和,見於德喜這就要走開,忙走在側面,低聲道:“下官辦事不利,多勞公公提攜了。公公……之前的那些洗髓玉液用得可舒暢?”

於德喜果然停下腳步,這是根子上的事,不能不在意,而且不知是不是心理上的安慰錯覺,他覺得那地方像是有那麽點意思。

“不錯。”

薄言松了口氣:“近日下官又著意搜尋了些極品髓玉,今天入宮匆忙,沒能帶在身上,明日未時……”

他微微俯身,輕聲耳語:“……回心院……老地方……”

於德喜久陰的臉上終於帶了一絲笑意。

“勞薄統領費心。”

慕景延向左右看看,在一片安靜中推開了回心院的院門。

這裏距離冷宮很近,沒多少人願意過來,連灑掃的宮人都會偷懶,春日裏沒有除去的雜草頑強地生長在石板路上,荒得甚至不像是在宮裏。

裏面並不像有人在的樣子。

在將手放在房門上時,他猶豫了片刻。

在眼下這樣膠著的時刻,若是別人找他來這個地方,他是必然不肯來的。

可今天在宮門處向他傳話的人,是清如身邊的大宮女——約他來這裏的人,是柳清如。

慕景延的眉眼溫柔起來,嘴角也牽起一點若有似無的笑。

他感激這世上有這樣一個人存在,能讓他在絕望中冷靜,在冷靜中瘋狂,若非如此,也許在他第一次知道身世的時候,就已經崩碎成渣了吧。

幸虧……

也許不過是將要溺死之人拼盡全力抱住浮木一樣,讓自己的痛苦有可發洩之處。

可直到現在,他始終相信,那個時候的驚鴻一瞥是上蒼對他的眷顧,讓他不至於一腳踏入深淵,而是有了無比渴望的光。

他向著光走,再察覺不到刺在身上的疼痛,那些叵測的提防懷疑、齷齪的母親、低賤的出身……都消失了。

哪怕那人已入宮為妃,可他仍然堅信,那是他的,早晚都是他的,也始終都是他的。

慕景延輕輕籲出一口氣,推開了房門。

另一個讓他過來的理由則是大宮女轉達的話——整理朝陽宮時,找到些瑜妃娘娘的東西,事關私密,請王爺見面一敘。

慕景延心中冷笑,那個不成器的母妃真是到死都不讓他省心,必然是留下了什麽關於三福的線索。

柳清如叫他過來,還能因為什麽事呢?

無非是想要借此威脅他,讓他知難而退罷了。

真是太天真了。

對於這位在宮中順風順水慣了的貴妃娘娘,他非常樂意指點一下,好教她知道勾引罪名扣在頭上是什麽滋味。

正好他也很想知道貴妃娘娘的滋味如何。

四周有侍衛守護著,他可以保證完事之前不會有人發現,再之後呢……反正他是無辜的。

難道皇上會願意見柳家獨大?

慕景延又笑一下,在正堂站了片刻,又去左右兩間走了走,空無一人,只能看到腳下的影子比剛進來時拉得長了些。

不知怎的,那種熟悉的不安又一點點爬上來。

細算起來,自從柳重明嶄露頭角時起,他就常常會有這樣的心悸之感,如今總算明白,那是躲在柳重明身後的曲沈舟……在無聲註視。

可曲沈舟如今身陷錦繡營,柳重明必然明白皇上在盯著那邊,敢對曲沈舟手下留情才怪。

雖然曲府搜查的情況出乎他的意料,也讓他慌亂了一陣,可皇上始終沒發話去錦繡營撈人,審視地態度也很明顯。

照理說,這樣布置下來,柳重明如果不放棄曲沈舟,這一關幾乎很難跨過去。

“幾乎”……

慕景延心中一跳。

這一年多來,在與柳重明你來我往的交鋒中,他吃了太多虧,說是節節敗退也不為過。

如今連兩個舅舅都視他如豺狼,忙不疊地抽身而退,他損了太多人,不得不一步步退讓,實在不敢再像從前那樣篤定。

尤其是眼下這個關節。

祭祖的事已經是板上釘釘了,他雖然讓步示弱,想在慕景臣離京之前最後利用一下。

奈何慕景臣前往封地一事更早定下來,人事交接、搬家應酬等等忙得不可開交,皇上不出意外地指了他。

還有十多天就要出發前往方澤壇,在這之前,他至少要讓曲沈舟和柳重明再也無法東山再起。

腳下的影子又移動一點,仍是沒有人來的動靜,慕景延推門出去,門外與他來時一樣安靜,可那雜草裏都像是藏著危機一樣。

柳清如為什麽會叫他過來?真的只是要用已經死得屍骨無存的三福威脅他?

不敢前來,是因為心生懼意?

柳清如會不會也是提前得了曲沈舟的授意行事?曲沈舟身在錦繡營,難道又布劃了什麽讓他猜不透的局嗎?

不派人來,只是為了讓他在這裏耗些時間?難道拖住自己的時候,在別處有什麽意外發生?

他的心跳越來越劇烈,幾乎無法呼吸一樣,終於無法忍耐這寂靜下的胡思亂想,悄然離去。

……

於德喜向左右看看,在一片安靜中推開了回心院的院門。

這小半年裏,他來這邊的次數比他入宮以來加在一起都多,閉著眼睛都能摸到地方。

自從曲沈舟掌了驍營又得了金吾衛之後,薄言明顯地向他靠攏許多,求自己的態度從暗到明,一次比一次迫切。

其實他打心眼裏瞧不起薄言。

堂堂七尺男兒,一輩子都看著別人的眼色過活,薄言越是在他面前彎腰,那份鄙夷便越是壓不住。

可瞧不起是一回事,該收的東西還是要收的。

他握住房門把手時,輕輕向上提了一下,這樣一來,木門的吱嘎聲還沒有那麽明顯。

進門後左手邊的房間裏,據說從前住過一位不得寵的太妃,斑駁的妝奩裏早都空了。

於德喜輕車熟路地拉開右邊倒數第二格抽屜,兩個瓷瓶擺得整整齊齊,正在耐心等著他。

一切如常。

他將瓷瓶小心地揣在懷裏,輕車熟路地出門沿著圍墻向南,出來時皇上剛剛睡下,這一來一去的時間不算太長,耽擱不了什麽。

回心院向南有一道月洞門,再過去是一片寬敞地,中元節時在這裏放花火,而觀看花火的高臺就在不遠處。

於德喜輕手輕腳地穿過月洞門,走了沒幾步,便聽身後有人叫他。

“於德喜。”

這聲音渾濁嘶啞,是他再熟悉不過的。

不消回頭看,他便忙轉身跪倒在地:“皇……皇上……您怎麽醒了?”

虞帝輕咳幾聲,攏著披風,柔聲問道:“去哪裏了,讓朕好找。”

於德喜的心狂跳起來。

和對食一樣,雖然食髓是閹人們心知肚明的好事,可閹人生根,哪怕只是想一想,便是大逆不道心有邪念的大罪。

“皇上……”他屏住呼吸,小心答道:“老奴不敢汙了皇上耳,還請皇上責罰。”

這話的言下之意便是去出恭了。

就算他們再留神少吃少喝,可人有三急,哪能沒有需求。

“罷了,算什麽大事,”虞帝輕笑一聲:“回去吧,這半冷不暖的。”

於德喜終於松了一口氣,忙爬起來,幾步上前,就要去攙扶虞帝的手。

可這一扶卻是落空。

他眼看著虞帝退了一步,忽然從一旁侍衛腰間拔出腰刀,雪亮的,整個視線裏都是雪亮的。

為什麽?

於德喜耳中嗡嗡作響,胸口悶得厲害,像是有血從口鼻中汩汩湧出。

他看到胸前擴開的血痕,看到跌跪在磚石上的膝蓋,而後整個世界歪倒下去,只留下貼著臉頰的地面。

懷裏的瓷瓶滾在地上,碎裂開來,與口中的血混在一起,打濕了臉頰。

他聽到這個世界最後賜予他的聲音。

“朕身邊容不下不忠之人!”

作者有話要說:能看明白皇上為什麽殺於德喜嗎不好解決麻煩,就解決掉制造麻煩的人2333

另外譴責lsp們,車鎖的時候全蹦出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