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2章 黃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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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過血的樹被挖地三尺,連根都刨得一幹二凈,院子裏種了幾棵桃樹。

三月桃花,開得早,謝得也快,不過是在家裏禁足了這麽幾天,就能看著那花骨朵從盛放到雕零。

曲沈舟仰面躺在太師椅裏,花枝被微風搖擺,斑駁的影子晃得眼前忽明忽暗。

這看起來本該是偷得浮生半日閑的機會,可他心中有些亂,並沒有心思去欣賞春日美景。

如今被禁足在家,是他之前沒有預料到的,甚至有些後悔——那麽多委屈都忍了,為什麽不能再咬牙忍忍,索性順著皇上的意思把人認下來。

可他知道,這也不過是想想而已,不管幾次站在那兩個人面前,他也說服不了自己。

便只能在這一方窄窄的圍墻裏,等待結果。

柳重明之前就忙得不可開交,眼下不光少了他的協助配合,還要為他的事奔走,只能偶爾派人遞信給他,卻一直沒能見到人影。

懷王既然已經知道了他們的關系,也必然把這裏盯得緊,即使有那條密道,想見面也不是那麽容易的事了。

有腳步聲從垂花門處繞過來,站在不遠處,卻沒敢出聲打擾他。

他熟悉這聲音,瞇著眼招呼:“林管事。”

林管事快步上前,仍是怕吵到他似的,輕聲應道:“沈舟,趁著有時間,不去多睡一會兒嗎?”

“沒事,睡不著。”他攏著披風起身,帶人轉去書房,看著林管事關了房門,才一伸手。

林管事從來都只在中間傳信,至於傳了什麽,並不知道,只是看曲沈舟的眉頭越皺越緊,忍不住關切問:“沈舟,是不是有什麽不太好的?”

曲沈舟笑一下:“沒事。”

林管事知道他的習慣,在書案邊站了片刻,直到見他擺擺手,才安靜地退出去。

沒有卦言。

曲沈舟向後仰躺在椅子上,用那信蓋住了臉。

他如今能見到的人少之又少,更不敢在這風口浪尖上想法子指使皇上,連林管事也沒有可用卦言的話,他就真的什麽忙也幫不上了。

雖然被圈在方寸之地的日子也不是一天兩天,可像眼下這樣空耗時間還是頭一次,他在書房裏來回走了幾圈,到底還是忍不住回到臥房,扳動那道機括。

之前空空如也的地方擺放了大大小小不少東西,曲沈舟將墻壁上的油燈點燃,從一旁取了細絨布,還沒擦過幾件,身下的地面居然微微震動一下。

“重明!”

他丟下絨布,按捺著焦躁和興奮,盯著那道即將出現的光亮,在光亮盡頭等著他的,果然是柳重明。

幾日不見,如隔數年,懷抱溫暖如初。

可他們也都明白,如今不是應該溫存纏綿的時候。

“剛剛才把信送來,怎麽還要自己過來一趟?”

“想你了,看到消息了麽?”柳重明將他圈在懷裏,一刻也不舍得放手,在耳邊輕聲問:“瑜妃的事?”

“看到了,幸虧有姐姐和嫻妃娘娘,”曲沈舟的手捋著他們的頭發,輕嘆了一口氣:“咱們也要抓緊時間了,知味那邊還好嗎?”

柳重明將頭抵在他的頸窩裏,半瞇著眼睛,像是累得馬上就要睡過去。

“這段時間每天跟他聊一點,他也慢慢沒那麽害怕,現在就等著內府局驗身的日子了,慕景延有沒有可能讓三福去不成?”

“不太可能。有了二叔之前的事,咱們就算是知道三福的來歷,拿不出什麽證據來,捅到皇上面前去的話,頂多只是個打草驚蛇,一點好處都沒有,慕景延多此一舉的話,也會怕今後落了什麽口實。”

柳重明也認同他的看法,只是得個肯定的回答,心裏更踏實一些。

“他能去就好,接下來的事我安排,慕景延現在還不知道知味,咱們也算是占了先機。”

“重明,”曲沈舟猶豫一下,還是問道:“方無恙回來了嗎?如果他沒回來,能不能讓大哥帶我夜裏去一趟朝陽宮……”

“進宮不是難事,難的是不驚動慕景延,我會讓石巖找機會,你先別急。”

柳重明咬上他的耳朵:“你當我沒打過這個主意,但是慕景延怎麽可能想不到,朝陽宮守得嚴,冒冒失失過去,讓他把你抓個現行,就正中他下懷了。”

曲沈舟無話可說,他現在基本已經暴露給懷王了,的確不該輕舉妄動。

“方無恙還沒回京,但是已經在回程了,估計就是這幾天的事。”

他心中一動:“蕪安府那邊?”

“對,已經妥當了,”柳重明不想讓他心中負罪太重,簡單說:“在那邊贏不贏的,對慕景延來說無足輕重,沒費太大力氣,他把力氣用在別的地方了。”

之前的信上都提到了,曲沈舟明白別的地方是哪裏。

“重明,你還記不記得,從前……慕景延就是這樣。”

“我記得。”

在他們都忘不了的前世,慕景延為了將柳重明置於死地,甚至不惜打開邊境,引狼入室,前後夾擊,逼得柳重明不得不分出半數兵力抵禦外敵。

若不是有曲沈舟在內協助,恐怕真的會被逼入絕路。

而這一次,慕景延在察覺到他們暗中聯手後,故技重施,如今白家大軍已飛快集結,整裝待發,出征也就是十天內的事。

白世寧和白石磊都帶兵在外,北衙這邊一部分扼守在觀山亭,一部分依慣例分出去看顧大營,真有意外的話,也無法迅速調集。

就像他們掐斷了十裏亭駐兵逼宮的希望一樣,慕景延也扼住他們最有震懾力的力量。

“慕景延……真的是個難纏的人。”

連曲沈舟也不能不承認,上一世已經在暗中算計了一輩子,可對方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哪怕這一次的局面不同了,懷王仍有法子與他們纏鬥。

“也是大虞的一顆毒瘤,不拔不行,”柳重明狠狠挨挨蹭蹭幾下,不舍地將懷裏的人向入口推:“還有,曲家的那兩個孩子,都已經找到了,受了些驚嚇,沒有受傷。”

他不願意把那些人說成是小狐貍的血親,曲沈舟也明白他的好意,輕輕嗯了一聲。

這麽一來,對手就對他們的關系更加確信無疑了。

好在慕景延不可能站出來說曲家人是他安排的,不能說曲家兩個孩子是他扣下的,自然也不能把這些事拿到皇上面前去。

“上去吧,我得了空再來看你。”

曲沈舟向前走了幾步,回頭問:“那還要多久?”

“說得好像你委屈似的,”柳重明趕上來送,貼著耳朵問:“最近見面都少了,什麽時候才能好好做一次?”

曲沈舟的耳朵被熱氣吹得癢,勾住他的後頸問:“現在?”

“壞狐貍。”

明明知道現在沒有足夠的時間。

曲沈舟的腳踏進門去,見柳重明抿著嘴揮手,一臉委屈,忽然對人勾了勾手指。

“重明近日辛苦……”他的舌尖沾濕了心愛人的耳垂,淺笑中帶著勾人的誘惑:“下一次,可以讓你隨便……”

“你說的?”柳重明精神一振,疲倦全無。

“獎勵給世子的,絕不反悔。”

叮鈴兩聲脆響,柳重明身後的鈴搖晃起來,兩人同時看過去。

“我猜……應該是方無恙回來了。”

的確是方無恙回來了,方無恙在暗中護送的人也帶著蕪安府的戶籍黃冊回來了,那上面寫得明明白白——當年河水泛濫決堤,包括長水鎮在內的城鎮遭災,蕪安府與下游鄰接州府立即派人沿路搜索救助,可惜生還人數有限。

——曲家幾人的屍骸已經被人找到,仵作驗屍、鄰裏指認,確認無誤,已經埋葬立碑。

——謹慎起見,前去蕪安府的人去山上親眼見過曲家人的墳碑,不會有錯。

接下來的一切便順其自然了。

在外人看來,這樣一樁猝不及防的意外又以意料之外的方式收尾,原來不過是無恥刁民仗著與曲司天幾分神似,妄想攀圖富貴。

皇上這邊自然不會再堅持,卻對此大為惱火——若是人人都如此膽大妄為,豈不是要天下大亂。

正好人也在柳世子手中,索性一事不煩二主,直接將人拖去錦繡營裏,很快有了口供結果。

那名為曲志業的人原名姓許,因偶然間聽人說起,京裏聖眷正濃的曲司天與妻子相貌上七八分相似,又聽說了曲司天的身世,便動了不該有的歪心思。

在所有人都以為這幾人必死無疑,被無辜禁足數日的曲沈舟卻跪在禦書房內。

“恭喜曲司天。”

他微微頷首,算是回了於德喜的恭賀,才向上叩拜:“臣懇請皇上饒過許家幾人。”

虞帝眼皮也不掀:“怎麽?”

“他們雖行為惡劣,但依大虞律法,罪不至死。臣請將他們送至大理寺或刑部,或遣返回蕪安府,交由府衙審理。”

“臣明白皇上對臣一片憐惜之意,但依律行事,才教萬民知道律法威儀,皇上聖明,讓宵小之輩不敢輕舉妄動。”

“況且如今皇上正在孝期,不宜見得血光,太後娘娘仁德,想必也不會願見皇上為臣大動肝火。”

虞帝這才擡眼看他,停了良久才問:“朕之前總聽人說你心胸狹窄,如此看來,倒是他們偏見太多。”

曲沈舟垂目叩首:“臣惶恐,諸位大人既然這樣說,臣稍後必將謹慎自省。”

虞帝笑笑:“沈舟,那些刁民欺你孤身無依,冒充你的家人,也讓你在朕這裏受了委屈,你不怨恨他們,反倒不計前嫌為他們求情,倒是副聖人心腸。”

“臣不敢……”

曲沈舟心中跳了一下,敏銳的察覺到虞帝話中的不悅。

雖然人人都覺得這場風波過去,鬧了不愉快的君臣和睦如初。

可他和重明知道,這中間真正的齟齬並不在曲家和他之間,而是在曲沈舟這次沒有乖順地聽皇上的話。

從來唯皇上馬首是尊的曲沈舟居然忤逆聖意,這才是皇上最不能忍的。

而於德喜不會放過這個大好的機會,必然在其中煽風點火。

“皇上,有刁民作奸犯科,無論是不是針對微臣,也自有律法嚴懲。皇上若是因為憐惜微臣受了委屈而亂了規矩,臣如何受得起。”

無關緊要的人命,虞帝也不願意多費力氣說什麽,只不經意似的向站在一旁的於德喜瞟一眼。

“罷了,就依著你,也不用麻煩換去大理寺了,想怎麽處置,你直接去一趟錦繡營,就說是朕的意思,讓重明聽你的。”

曲沈舟謝恩退出去。

於德喜垂手站在一邊,始終一言不發,似乎完全沒見到面前發生了什麽似的,仍如平日一樣細細研墨。

直到他去點起案邊燭火,才聽蒼老的聲音緩慢開口。

“於德喜,沈舟年紀小,如果走錯路,你多看兩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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