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9章 木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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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沈舟心亂如麻,一時沒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麽楞楞應一聲:“轉機?什麽轉機?”

他略略冷靜一下,很快發現自己的失態,忙拈起來細看。

那塊翡翠棱角不齊,很明顯沒有打磨,也沒有鑲金配繩,像只是一塊原石。

“那棵樹裏找到的?”見柳重明肯定地點點頭,他猜測:“也許是哪個行人身上帶的,被陰木吞了之後,留在樹上的。”

“我覺得不是。”

柳重明張開雙臂轉了一圈,問:“有沒有覺得我哪裏不對?”

曲沈舟擡頭,見晨曦迎面照來,而面前的人在這暖陽中被映出清晰的剪影。

在雪地裏狂奔而來的人已經淡成一個影子,取而代之的是提著食盒叫他起床的人小狐貍,陽光正好,起來曬毛了。

心中的酸澀苦甜都過了一遭,應得恍惚:“沒有……世子很好……”

話一出口,他立刻發現哪裏不對了。

這棵樹的厲害,他們已經體會過兩次,這次他短劍在手,卻毫無還手之力,一身是傷。

如果不是重明燒了陰木,他現在恐怕已經丁樂康一樣了。

柳重明雖然看起來一身血舞狼狽不堪,可細看的話被火燎過的痕跡並不重,樹枝刺穿的傷口也並不在要害處。

可問題在於,重明不光靠近了陰木,還陷在一團火海裏,怎麽只受了這些傷?

“為什麽?”

“嘿嘿嘿,”柳重明發出得意的聲音:“有件事說出來,你別害怕。”

曲沈舟見他得意就相當不爽,作勢要起身:“那就別說。”

他被人按回地上坐著。

“怎麽氣性這麽大呢,以前你可不這樣。”

柳重明嘟囔一聲,不敢再賣關子。

“其實從剛剛一見到那東西,我就好奇過,它一夜才挪到這兒,難不成平時就是這麽追著人吃的?”

對於這個問題,曲沈舟也有過一瞬的不解,只是剛剛沒有時間仔細琢磨。

這種東西,既然不能健步如飛,又便於隱藏偽裝,自然是原地守株待兔的好,何至於這麽辛苦,長途跋涉。

“直到後來,我送你上去的時候,才發現,是沖來的。”

曲沈舟立柳重明抿嘴笑,幾乎不假思索地伸手去揉了揉小狐貍的頭頂——小狐貍沒有躲,呆呆的乖乖的,被他揉得毛發散亂。

“想想咱們究竟是為什麽來的?千子塔倒了,皇上起了心病,這一趟回京,無論如何都有點什麽東西拿得出手,好交差。如果連這種東西都不行,我想不出什麽東西行了。”

曲沈舟蹙著眉。

說是這麽個說法,可這東西看起來太普通了,就算有他信口胡說蒙混皇上,好歹也要有個聽起來像樣的口由。

皇上也沒有親眼見過會走路還會吃人的陰木,怎麽可能相信這塊翡翠就是木精?

像是看出他的煩惱,柳重明解釋自己的猜測。

“我起初也沒發現,本來打算火一起就跑出來可是腳底下踩的樹洞那裏遲遲不即明白了這意思。

難怪柳重明受傷不重,而自己幾乎在轉眼間就失去了反抗之力,是因為陰木把所有的精力都用來對付了他。

再回想起來,昨天見到丁樂康屍體的時候,他和重明都在樹根不遠處,可陰木也是向他動手的。

“或者……是它怕你?”他試著猜測。

“肉身凡胎一個,有什麽好怕的。如果他真怕我也不至於受傷。”柳重明在他身邊坐下:“陰木我知道得比你早,所以在定陵丘就做了點打算。”

“我琢磨著,就算真的成了精怪,它到底也是棵樹,我就揣了一袋火油在身上,以防萬一。”

“原本還擔心不行,可是丁樂康的那枚信令讓我確定,它的確是怕火,因為被信令燒過的地方都沒法動彈。”

“它躲著人群偷襲落單的,也許就是因為還不夠厲害,所以集中力氣纏住你的時候,無暇顧及我,我才有機會去燒它的老窩。”

“沒想到還真是管用。”

想想剛剛的驚心動魄,曲沈舟忍不住摸了摸小腿,疼得鉆心。

即使活了兩輩子,即使自己也是別人眼中的怪物,卻沒想過會遇到這種東西。

“幸虧,幸虧,”他心有餘悸,又在指間轉著那塊東西,沈吟片刻,忽然失聲驚叫:“這難道是……它的木精?!”

按著容九安的說法,只有生了木精樹魄的,才叫陰木。

“聰明的小狐貍。”

柳重明抿嘴笑,幾乎不假思索地伸手去揉了揉小狐貍的頭頂—小狐貍沒有躲,呆呆的乖乖的,被他揉得毛發散亂。

起火,裏面還有聲音,我就猜測也許有什麽東西。

“我往樹洞裏摸,還有把力氣跟我搶。四周火起得大它慌得都沒來得及攻擊我,就被我掏出這麽個東西。”

“我跳下來的時候,它才失去行動的力氣,全燒起來。”

“我想試試,”柳重明在身上摸了火石出來:“這玩意如果水火不侵,就好辦了。”

“不要,”曲沈舟忙攔下來:“木精樹魄,怎麽可能不怕火?如果真的不怕,它也用不著慌。萬一弄壞,就再沒第二樣東西了。”

柳重明從善如流收起火石,問道:“你怎麽想?”

曲沈舟沈吟片刻,也不是十分確定。

“之前在成松嶺上那兩個人,其中一個像樹妖。我看他們態度和善,還說稍後會再見。”

“你是想拿去找他們問問?”柳重明哭笑不得“一個陰木都不好打發,我看那個叫晏歸期的,可比陰木厲害多了,你這是死了也想做個明白鬼?”

“陰木都能找到我們,他們在山裏來去自如,如果想追上來,也逃不過。不如既來之則安之。”

柳重明琢磨一下,似乎也是這個道口——對方想要找上來,根本不是他們逃得了的。

“也好,現在當務之急是盡快找到出路,就算遇不到,回去的路上再研究也可以,你先拿著。”

他推讓一下,看著曲沈舟肯把那東西揣在懷裏,才在前面蹲下。

“來,我背你。”

如果那些模模糊糊的前世也能算,也活了不少年這還是頭一次打定主意死纏爛打。

可那些期待的心思總是忍不住往外冒。

剛剛他不顧一切跳上陰木的時候,都聽到了——小狐貍讓他快跑,小狐貍說不恨他,小狐貍還為他哭了。

別的他都不管、不聽,只有心疼他的小狐貍才是真實的。

他蹲了半天,耳邊卻只能聽到山風呼嘯而過,還有他如擂鼓般的心跳聲。

柳重明按捺不住,不知道身後的人究竟在用什麽目光打量著他,剛微微轉過臉,一只腳便踢在他的後背上。

“柳重明,我討厭你,”曲沈舟硬撐著從他身邊慢慢走過,不解恨似的,又回頭咬牙狠狠道:“真的討厭你!”

柳重明跟上去扶著:“我喜歡你。”

再沒聲音應他。

直到缺了半邊的月亮從擋不住風的窗戶映進地面,才有人背對著他,慢吞地吐出幾個字。

“重明,我冷。”

他如蒙大赦,側身解開衣襟,小心翼翼地把躺在身邊的人整個包在懷裏,極輕地籲出一口氣。

能再次這樣跟小狐貍朝夕相處,自然是他夢寐以求的好事,可絕不是眼下這種情形。

兜兜轉轉了這麽久,他們才確定,他們在山裏迷了路。

從成松嶺下來的時候運氣就很差,走了背對定陵丘的方向,白天又被陰木驚嚇到,不問方向地飛跑出好遠,如今徹底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他還皮實些,曲沈舟身上的傷有五六處,又沒有藥,走到午後,便再沒有力氣站起來,只能被他背著。

所幸在日頭下山前,找到了從前守林人廢棄的屋子,勉強有個棲身之地。

曲沈舟像是疲倦到了極點,被他攬在臂彎裏勉強餵著吃了幾口,就歪倒著睡過去,他卻始終輾轉難眠。

丁樂康的煙花信令那麽醒目,不可能不被人傳出去,無論定陵丘那邊怎樣嚴防死守,也無法堵得住所有人。

如果來的是自己人還好,如果來的是慕景延的人,他們恐怕很難逃出生天。

再加上那陰木點燃時的大火和濃煙,但凡有眼睛的,都知道該往哪個方向來找了。

可沈舟的情況並不好,他們沒有什麽時間耽擱。

雖然還掛著夏天的尾巴,山裏的夜風仍是有些難捱,他又將人抱得更緊些,手指觸到了曲沈舟懷裏的那塊木精。

雖然討論了這東西是不是“轉機”的可能,他總是心裏不怎麽踏實。

他在大江南北經營的鋪子不知多少,如果只是區區的“水火不侵”,搞塊模樣奇特的石頭不就行了?簡單得多。

何至於搭上他們,跑這麽遠,擔驚受怕不說,萬一走不出去,怕是要連命都搭在這裏。

他能想到的,曲沈舟必然也能想到,彼此不說破,不過是能感同身受地明白對方的焦灼而已。

也許曲沈舟讓他來定陵丘的本意,是為了當年大哥的事,也許他拉小狐貍同行的打算,是將人拉出宮中如今也許已經發生的巨變漩渦。

可誰也沒料到,事情會陰差陽錯地,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而那卦言仍然是不變的“轉機”。

“轉機嗎?”他無奈地捏了捏小狐貍的臉,有點放肆,反正人現在也睡著:“我的卦言真的是轉機?不是死卦什麽的麽?”

後面的話突然停住,他的手又在曲沈舟身上摸了摸,臉頰、脖頸、前胸,都熱得讓人心慌。

又一聲低低的聲音帶著灼熱的呼吸吐在他的手背上。

“糟了。”柳重明喃喃自語。

曲沈舟的身體本就不夠硬實,這一路顛簸倒也罷了,如今又受傷不輕,毫無意外地起了熱。

許是被他微涼的手摸得有些舒服,曲沈舟忍不住用臉頰去蹭他的手心,又扯著他向衣襟裏探。

柳重明整個人已經不是自己的了,腦子裏一片空白手忙腳亂地脫了衣服給人裹住,輕聲安慰著:“回去再說,回去再說。等回去了,你要什麽給什麽。”

曲沈舟還好沒有燒糊塗,在這絮絮叨叨裏略略清醒過來,含糊問:“幾更了?”

“你再睡一會兒,”柳重明把手蓋在滾燙的額頭上,向窗外看一眼:“三更剛過,離天亮還早。”

他的呼吸猛地一停。

雖然沒有行軍打仗過,可姑丈教過他許多,其中一點要務就是要在夜裏提防敵人掩黑偷襲。

可剛剛他明明看到,同樣被山風吹拂的樹梢,有一小片在月色下偏了方向。

那棵樹上有人。

他放下曲沈舟,輕手輕腳地挪去窗邊,向外細看,只覺得血都涼了。

月色投下的斑駁裏,不止一個人影閃過,正排開一行,向前推進。

無論是這隊形還是一閃而過的兵刃,都不是他熟悉的。

“操,天要亡我,”他輕輕罵了一聲:“沈舟的卦是不是不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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