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7章 陰木

關燈
曲沈舟臉色霎時慘白。

在半山腰上見到那兩個人後,他考慮過,那名叫晏歸期的“樹怪”雖力量驚人,具有壓倒性的力量,卻並沒有主動攻擊他們。

連對於搶先出手的丁樂康,在安寧出聲阻攔後,也只是傷了肩膀。

這樣來看,所謂吃人的傳言,恐怕不過是見過的人心生恐懼,自己嚇自己的說法罷了,也許那些旅人消失的原因有待詳查。

卻從來沒想到,除了那個晏歸期,居然還有一個真正的怪樹,而丁樂康的死卦居然會應驗在這裏。

眼下容不得他細想,那枝條攀附極快,雙臂被束著讓不開身,只能見到視野裏那陰影在眼中無限放大。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巨大的力量陡然撞在他的肩上,被劍光斬斷的樹枝紛紛如雨落。

柳重明借著沖撞的力氣,為他掙開腕上的束縛,將人合身抱著,兩人又向前撲了一丈有餘。

“走!”

曲沈舟片刻也不敢耽擱,一滾起身,手向後一拉,卻覺得有股力量在將柳重明往後拽。

“別回頭!”柳重明咬牙喝了一聲,回身一劍,扯起他,腳不沾地地向山下一路狂奔。

沒向前跑多遠,只聽身後咋然一聲響,如平地驚雷,已經暗下的天色被四散的火花點亮一片。

可剛剛那一幕太過驚悚,誰也不敢停下腳,一直連滾帶爬到山腳下,才回頭看看已經距離最近的樹有段距離,筋疲力盡地撲在地上。

柳重明仰面躺在地上,喘得厲害,覺得胸口火燒火燎地疼,用手壓了半晌,驚魂未定地喃喃一句。

“媽的,糟了……”

的確是糟了。

他們遇到了最麻煩的情況。

丁樂康死了,死得比他們預計的早很多,而且剛剛那顆炸開的信令,恐怕就是那棵吃人樹在丁樂康身上抖落,又無意間打亮的。

哪怕拋開那兩個莫名其妙的怪人和殺了丁樂康的吃人樹,那煙花也是點燃暗鬥的火星——在成松嶺外暗中跟著保護丁樂康和他的人都會看得清清楚楚。

這火星會一路燎到十裏開外的定陵丘,兩方的人馬將在夜色之下追逐廝殺,攔截與被攔截,互為獵人,互為獵物。

而他和曲沈舟兩人被困在這人跡罕至的山嶺裏,只憑手裏這兩把劍,要聽天由命地走過的這十多裏路,更別說這麽遠的路也並非一馬平川。

不期而遇的,也許是夥伴,也許是敵人。

更糟糕的是,這不是上山來時的路,別說找到守著的人和馬匹,面前是看不到盡頭的山林,連回去的路都要重新摸索。

他坐起身,沒來得及管腿上的疼,向身旁摸過去,輕聲叫:“沈舟?”

自從下山之後,沒聽到小狐貍說一個字。

人還好好地在他身邊,像是被他拽了一下驚醒,難得肯好好開口應他。

“世子,你說……”那聲音裏些許怔忡:“我會不會真的是個妖怪?”

“是啊。”

曲沈舟沒料到他答得這麽快,一點安慰都沒有,哦了一聲,不再說話。

“沈舟,你應該也聽過一句話,竊鉤者誅,竊國者侯。”

他翻了個身,趴在曲沈舟身邊,胳膊圈過那束細腰,對方真的是沒什麽心思,也沒推開他。

“怎麽?”

“你是善是惡、是鬼是神,有什麽要緊。你若是站在低處任人欺負,就是妖魔,你若是站在高處供人敬仰,就是神明。”

曲沈舟在漸暗的天色裏側臉看他:“我是神明嗎?”

“你是。”

夜色朦朧了近在咫尺的神情,半晌才傳來一聲反駁:“我不是……”

“你是!”他的語氣更堅定。

曲沈舟忽然惱了,抓起他搭在腰上的手扔在一邊:“滾蛋!”

“委屈你跟我一起滾吧,小神仙,”柳重明伸手拉他站起來:“天快黑了,先找點吃的,今晚看來要露宿了,還得有個避風的窩才好。”

林間本來就暗,天黑下來後,更是伸手不見五指,他們身上雖然帶著火折子和火石,現在卻不是浪費的時候,便相互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貼著山腳尋路。

他們下來的地方是兩山夾道,並不好走,向前沒幾步,曲沈舟停下腳。

“累了嗎?”

柳重明剛開口問,被人推著向後靠坐在山石上,一雙手向腿根摸過來,他忙抓住那雙手,一時還有點不好意思。

“想要了是嗎,這地方不好,一會兒咱們找個平坦點的……呃……”

那只手捏著他腿上的肉狠狠擰了一下,疼得他尾音都變了聲。

“哪裏傷了?”

不用等他回答,黑暗裏的手已經摸到了小腿處的粘稠,穿透皮肉的樹枝被斬斷,卻還留在裏面。

裂帛聲接連響起,幾根布帶松松纏在腿間。

“重明,忍一下,我要拔了。”

又一次聽到這個聲音叫起這個名字,柳重明剛呆了一下,便覺得刺骨的疼痛自小腿飛遍全身,一陣眩暈倏地紮進腦子裏。

他陡然打了個冷戰。

剛剛那樣疼痛,竟有種異常熟悉的感覺。

被寂靜和絕望包裹著的,刺透的疼痛。

曲沈舟摸索著為他紮好傷口,輕聲問:“能走嗎?”

朦朦朧朧中,那只手就伸在面前,不知怎的,忽然讓他鼻尖發酸,竟一時忘形,托著那手,把整個臉埋進去。

“沈舟,我好想……”

啪的一聲脆響,將最後一個“你”字打回肚子裏。

柳重明捂著半邊臉,被人用一根樹枝牽著,慢吞吞地走在後面。

“沈……”

“世……”

兩人同時開口,柳重明忙收回話:“你先說。”

“世子一身幹系重大,犯不著冒險救我,以後這樣的事,再不要有。”

他呆了呆:“你是說,讓我對你見死不救?”

“世子殺我於斷魂臺上,”前面傳來的話冷淡得像是林間的風:“兩次賜我奴痕,兩次拖我游街,不過是區區見死不救,何必惺惺作態?”

柳重明喉中噎了一下,輕聲問:“沈舟,如果你想要,我的……”

“要世子的命嗎?要來幹什麽?炒著吃麽?”

他看出來曲沈舟心氣比往常更不順,只能連聲應著:“聽你的,我聽你的。”

“聽我的什麽?”

這是一道送命題,他認真思考了片刻,誠懇回答:“我聽你的,回去以後多吃香芹。”

不知是不是蒙對了答案,前面的人沒再找茬,悶聲不響走了一段路,回他:“這可是你說的。”

這個季節裏,山裏的果子正是豐收,柳重明雖認識得有限,總好過曲沈舟兩眼一抹黑,一路上總算是采了些,在草叢遮掩的山坡下找了個避風的地方。

勉強安穩下來,肚子填個半飽,才總算有精神提起白天的事。

“那兩個人究竟是誰?”

柳重明相信他們不認識對方,怎麽都想不明白對方話裏的意思,好在有一點倒是可以確定,對方的確沒有什麽惡意。

不光沒什麽惡意,那個叫安寧的年輕人,跟沈舟說話時傻乎乎的熱絡勁,怎麽都不像裝出來的。

可沈舟這兩輩子的過往,他都知道,哪有機會跟這麽古怪的人接觸,更別說什麽照拂。

只是那句“重續前緣,再接連理”,聽得讓他心頭花都開了,恨不能下一刻就揪著人仔細問問。

“怎麽可能是人?連卦言都看不到,”曲沈舟仰面躺著,聽著草裏的蟲鳴:“不過既然他們說還會再見,到時再問也不遲,可是丁樂康那個……”

如果不是親眼看到,他無論如何也不敢相信。

柳重明倒鎮定得多。

“我早先就說了,我的人也折了一個在這邊。”

“九安跟我說,古書上寫過這種陰木,樹下不合時宜地埋了死人,生成木精,很有可能會吃人生事。”

“之前我也半信半疑,一路上也沒來得及跟你說起,今天算是長見識了。”

“不對……”曲沈舟喃喃一聲:“世子不是說過,這裏與陰木有關的命案,就在這三個地方中間,難道只集中在成松嶺了?”

這也是柳重明想不明白的地方。

“並不是集中在成松嶺。難不成真的有很多這怪物?不可能,不可能吧。”

可是除了這樣的假設,他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麽別的可能。

“不可能。”曲沈舟肯定了他的想法:“照九安的說法,這種陰木該是得天時地利人和才能碰巧出現,若是有大批這種怪物,又怎麽可能三面州府都沒有重視起來?”

怎麽想都是入了死胡同。

“沈舟,你說的‘轉機’,不會是那東西吧?”

“不知道,”曲沈舟想得心煩意亂,有些沒好氣:“如果是的話,世子難道能大顯神威,把它扒皮抽筋,拖來我看看?”

“能!”柳重明拍胸脯保證。

“滾蛋。”曲沈舟翻了個身:“我要睡了。”

身後的草被壓得竜窣響了一下。

“沈舟……你冷不冷?”

他閉著眼,反手把搭在腰上的手抓開。

“沈舟,我冷。”

曲沈舟閉著眼睛,再不搭理,那只手小心翼翼地又爬上來,幾番試探,終於踏實地攬住他。

如釋重負似的,柳重明舒服地嘆口氣:“暖和。”

兩個人貼在一起,的確比他想的還要暖和,還要踏實,以至於在這天蓋地席之間,他也很快嗅著鼻尖的暖意,意識朦朧起來。

腿上又抽痛一下,是在將曲沈舟撲出去的時候,被陰木的樹枝貫穿的地方。

這疼痛讓他瞬間睡意全無,想要坐起來看看,卻發現自己無法動彈。

“重明!”有人在耳邊痛哭:“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他已經死了!人死了怎麽可能活過來?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啊!”

他聽到自己艱澀的聲音:“我不會後悔……我想見他,我想再見他……”

“你要是死了,怎麽見他?你醒醒吧!”

他在這個問題中迷茫片刻,景臣的哭叫和手臂上入骨的痛又讓他清醒。

若是不見……

若是不見的話,沈舟聰明剔透,想必也能過上自己喜歡的生活,也不必再受他一世負累,不得解脫。

可他還是想見啊,哪怕隔著輪回山海,他還是想見。

看到那個鮮活生動的沈舟,看著沈舟撚著梧桐花,在陽光下淺笑嫣然。

“不要了!不要再繼續了!”

景臣攔著什麽,那東西鋒利的尖刺上有令人迷醉的味道。

攝元透骨釘。

他想起來了,前世今生終於形成了一個完美的連接——是攝元透骨釘。

終於可以見到!

柳重明忽然大笑起來——終於可以再見!

四肢百骸的疼痛齊齊迸發,他仿佛連呼吸也被人扼住,正要掙紮起來,臉上忽然挨了不輕不重一下。

“別出聲。”

睜開眼時,正見到曲沈舟的手捂在他的嘴上。

“咱們猜的沒有錯,並沒有許多陰木,只有一顆。”

曲沈舟拉著他往後一點點退,極輕地耳語。

“可是……它會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