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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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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請辭大理寺?淩河又怎麽你了?就跟他這麽過不去?”

虞帝就著於德喜的手看了一眼折子,氣極反笑:“你再這樣任性,就不怕朕怪到你爹和你姐姐身上?”

他點點跪在階下的柳重明,笑罵一聲:“朕就是太慣著你了。於德喜,去宣阿正來,把重明帶回去,好好管教一下。”

於德喜應了一聲,剛下臺階,便被柳重明牽住了衣擺。

“皇上,”柳重明深深叩下頭去:“臣並不是與淩少卿有齟齬,而是近日忽然頓悟了許多道理,才發現之前年少無知,走了許多彎路。”

虞帝一笑:“看來沒讓你跟景昭一起胡混也是對,頓悟什麽了?”

柳重明直起身,目光平視,落在書案上,朗聲應答。

“臣從前目光狹隘,眼界淺薄,心心念念的只想著兄長遇害之事,甚至前往大理寺述職,也是為了兄長。可如今才想明白,什麽才是最重要的。”

“先有國,後有家,臣讀聖賢書,卻始終沒能體會其中真意。”

“柳家蒙皇恩浩蕩,才有今日的煊赫榮光。臣自幼得皇上指點提教,此身當為皇上死而後已。”

“臣舍本逐末,有愧皇上栽培,又怎能仍厚顏在大理寺屍位素餐,故而今日特來向皇上請罪。”

“你啊,到底還是個孩子,”虞帝被他的嚴肅逗笑:“不過你這模樣,倒是讓朕想起你爹年輕的時候,這心直口快的脾氣,真是一樣。”

柳重明忙向前膝行一步。

“皇上,臣並不是孩子氣,也不是對誰都這般心直口快,只是一想到往日裏讓皇上失望,臣就如萬箭攢心,恨不能向皇上剖心明志。”

“罷了,哪就這麽嚴重了,”虞帝向於德喜示意一下:“既然你不願意呆在大理寺,幾次請辭,折子先放在這裏,改天朕跟你爹商量一下,再決定你的去向。去陪陪你姐姐吧。”

“皇上,臣還有事上奏,”柳重明沒有叩頭謝恩,跪著不肯起,話中猶豫:“臣……不敢求皇上恕罪……”

“什麽大事,值得你吞吞吐吐的?”

“去年潘公公隨臣的船隊跑船,臣雖交了出入賬明細冊子,卻……卻是一時財迷心竅……”柳重明低著頭支吾:“瞞報了三十萬兩。”

虞帝面色一冷:“柳重明,你真是好大的膽子,你可知,依大虞律法,在任官員若是貪了這麽多銀子,該如何處置?”

“論罪當斬,”柳重明伏在地上不敢起身:“臣願捐出四十萬兩,不敢求皇上原諒,只求留臣一條性命,願為皇上鞍前馬後!”

不等虞帝呵斥,他忙接著說下去。

“臣南邊的鋪子傳了消息,說得了顆品相極好的靈枝草,臣聽說太後娘娘近日身虛體乏,已令人一路快馬不停送來京城,想必三日內就能到。”

“臣還教人趕制了一批佛香,送去各地廟宇,乞求皇上和太後娘娘身體康健,福壽延綿。”

“臣自知罪孽深重,忤逆不教,今日特來請皇上責罰。”

柳重明以額頭抵著手背,不知是真的入了戲,還是從未在人面前如此伏低,甚至聽到自己聲音中的哽咽滯澀。

皇上八歲起養在太後名下,自登基後,盡心盡力服侍太後,始終以孝字當先,為大虞美談。

但凡提及太後,皇上總是要給些薄面的。

更何況,他心中清楚,這無非是走個過場。

若不是皇上知道他貪下潘赫多少錢,哪還會有之後的事呢?

若不是皇上看中他的貪得無厭,又哪會將密不透風的墻上鑿出點破綻,讓他得以從中窺得一二呢?

虞帝果然沈吟片刻,沈聲斥道:“念在你誠心悔過,朕就看在太後的情面上,饒你一次。下次再犯,必然不能輕饒!”

這第一道試探算是過了關,柳重明叩頭謝恩,才又繼續道:“皇上,潘公公他……”

他欲言又止,禦書房裏因為他這幾個字,陡然冷了下來。

是故作不知?是立刻把他趕出去?還是……

柳重明努力地調整著呼吸,過了許久,餘光裏見於德喜從他身邊走過,去禦書房外吩咐了幾聲,外面愈發安靜下來,人這才回來。

清了場,才是他們要真正談起來的時候。

“潘公公說……”他雙手撐著地面,低頭輕聲說:“那兩個人已經不在了。臣願為皇上鞍前馬後,翻遍大江南北,找齊這兩個空缺。”

禦書房中翻動折子的聲音驟停,柳重明在心中默默地數著數,並不急著立即開口。

其實並不需要他多解釋,皇上也該知道他在說什麽,無非是震驚於這樣單刀直入的開場。

看似稀松平常的話,卻已經說明,他什麽都知道了。

而以皇上的自傲,必然不會放低身份,來詳細地問他究竟是如何得知這前因後果的。

“這是無意識中的壓制。”曲沈舟這樣對他說:“罪生子既然對皇上很重要,他該是比你還迫切需要一個人,做這些見不得人的事。”

“廖廣明那樣一味服從的蠢貨已經不能滿足皇上。”

“你要讓他知道,你背後有白柳兩家,你足夠聰慧,足夠通透,再有一些掩蓋不住的野心和貪婪,他才會有興趣栓牢你,才會放心大膽地控制你。”

“因為他覺得他可以。”

“這也是坐在那個位置上的人……該有的征服欲。皇上抵擋不了這種誘惑,我了解他。”

他年輕,他聰明,他蓄滿力量,他是柳家未來的當家,也將是大虞的中流砥柱。

這是他會被皇上忌憚的原因,也是皇上急切地想要捕捉他的理由。

皇上不會拒絕他,就像鬣狗不會拒絕送上門的肥肉一樣。

過了許久,虞帝緩聲開口:“哪兩個?”

柳重明的回答很快:“十七,二十五。”

罪生子們沒有名字,只有排著順序的編號,從皇上動手的第一年開始。

得懷有雙生子的婦人,得其中一人養著,而另一個沒出生的孩子連同婦人一起死去,采血肉化為一碗羹湯。

這許多被刻意造出的罪生子們,成了皇上的草替兒,擔著皇上的先天罪,每年溫藥取血。

虞帝哼笑一聲:“什麽十七,二十五?”

柳重明的目光掃過面前的桌腳,慢慢擡起,只落在書案角的折子上,才一字一句地答道:“罪生子。”

“於德喜。”

虞帝平緩的聲音中,於德喜兩步上前,向柳重明一躬身:“世子,得罪。”

柳重明未來得及開口,一個耳光重重地落在他的臉頰,緊跟著第二個、第三個。

於德喜左右開弓,接連打了七八個,才重退回到虞帝身邊立著。

這幾掌不留餘力,柳重明的臉頰如被火燎烤,嘴裏都是血腥味,卻當即在階前叩了三個頭:“謝皇上恩典!”

虞帝冷冷地俯視著他:“朕這是要告訴你,有些話,不可以亂說。”

“臣謹記皇上教誨!”柳重明再拜:“必不負皇上所托!”

“朕什麽都沒有說,”虞帝盯著他:“是你爹告訴你的?”

柳重明知道這話的意思,如今他半只腳已踏進門裏,能不能趕在門關之前成功進入,關鍵就在這之後的問答了。

“回皇上的話,臣的確是從我爹那裏知道當年算卦之事,只是之後關於潘公公的一切,都沒有透露給我爹。”

“原來阿正不知道,”虞帝冷笑:“重明,你還小,朕並不缺人用。”

“皇上,古有十二拜相,臣明年便可加冠,並不小了,混沌荒唐這些年,已是慚愧,只望能補償從前,而且……”

柳重明微微擡起下頜:“臣是柳家未來的主人!”

禦書房中一時安靜下去,在這一句話後,他仿佛變成了一團空氣,無人理睬,無人註視。

於德喜低眉順目地在桌邊研墨,虞帝舔飽了筆尖,專心批著折子。

剛剛的對話仿佛呵在冷風中的一團氣,轉眼間消散得幹幹凈凈,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

柳重明仍跪著不動,脊背挺得筆直,沒有半點退去的打算。

因為他貪心,因為他所求甚多。

房內掌起燈火,虞帝才在於德喜的攙扶下起身,路過他身邊時,呵斥一聲:“出去跪著。”

柳重明叩頭,跟著出了禦書房,當真在門外老實跪下。

天已經黑得看不清雲彩的輪廓,夏天的夜裏並不寒冷,可宮中獨有的寂靜卻在風裏裹了涼意。

青石板像是接著地下的冷泉似的,膝蓋以下漸漸麻木起來。

他挺直脊背,盯著面前雕花木門上一個個空洞,覺得裏面像是藏著一只只血紅的眼睛,竊竊私語著,只等門開,便飛撲出來將他分食。

子時過後,最先來看他的是柳貴妃。

他自然不會起身,也什麽都不肯說,僵持半晌,柳貴妃只得遞了參湯過來,看他喝下,才不舍離去。

柳重明看著姐姐漸行漸遠,忽然有些理解曲沈舟曾經的沈默寡言。

許多事無法宣之於口,越是面對重要的人,越是想去保護,越是想要站在前面,以身相替。

他從不後悔貪下潘赫的那筆錢,甚至感激慶幸,能有機會讓沈舟所說的那個恐怖前世不再重現。

白柳兩家不能再毀於一旦,姐姐不能再冤死宮中,而沈舟……他想與沈舟執手偕老,暮雪白頭。

所求甚多。

如今只不過是付出一點尊嚴,算得了什麽?

柳重明知道,天亮之後,父親來過,又很快離開,不知是不是去找皇上說了什麽。

他跪得太久,耳中隱隱有鳴音,聽不真切,只沈默搖頭。

再之後,姑丈也匆匆趕來看他,寧王之後,懷王和齊王也都為他入了禦書房。

他心中有些想笑,看來人人都知道了,皇上素來恩寵有加的柳世子不知犯了什麽錯,在禦書房門外罰跪。

來看望他的每個人,會為他增加分量,讓皇上心動的分量。

起初,柳重明還有力氣應對寒暄,可白晝和黑夜在面前枯燥地輪換著,也不知過了多久,饑餓和疲勞一點點剝去所有的力氣。

他汗出如漿,面前的木門活過來似的,左右搖擺,晃得他眼花繚亂,意識也在一點點潰散。

一切身外事都仿佛被層層剝落的筍葉,恍惚迷茫中,他只想回家。

他記得,自己答應過,在宮門落鎖之前回家。

家裏有人在等他。

那只倔強的小狐貍,一定也不肯去睡,固執地守在門口,幾日幾夜地等他。

他想回家。

也不知過了多久,終於有人在他身邊蹲下,輕聲說:“世子若是想好了,請跟咱家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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