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江寧十二歲的時候來到江家，並非什麽私生子遺留在外的狗血劇本，只是江肅傾的父親常年讚助福利院，偶爾一次登門視察看到了這孩子，莫名心思一動，回去就跟妻子商量，兩人還詢問了江肅傾的意見，只可惜十六歲的江少已經初顯富二代的各種臭毛病，整日翹課喝酒，在學校後門跟兄弟們看漂亮小姑娘，並未放在心上，來了也沒任何繼承權，就跟養個小貓小狗一樣。

是人都有不著四六，吊兒郎當的時候。

江寧是一個周六的清晨來的，福利院長大的孩子過分乖巧，江母去給他準備吃的，江父上樓換衣服，江寧就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直到江肅傾睡醒從樓上下來，看到這麽個精致蒼白小人，才想起父母曾經說過，要收養一個孩子。

他明明答應了的，卻多少有些不高興，畢竟吃獨食長大的，對於闖入自己領地的小獸帶著很大的敵意。

二

江父給江寧辦理好一切身份手續，將他送去江肅傾所在的學校，初高中一體。

開學第一天，江肅傾在江家大門口堵住江寧，臉色不善：“小東西，不準跟別人說我是你哥！我沒有弟弟！”

江寧怯怯地縮了縮脖子，點頭答應。

他就真的沒說，一直跟江肅傾保持著距離，哪怕兩人在學校的走道上兩人面對面撞上，江寧也低著頭，餘光看到江肅傾跟著兄弟們勾肩搭背，說說笑笑地離開。

他們上的一直是私立貴族，裏面的小孩多少都有點兒背景，江肅傾平日裏囂張慣了，得罪的人不少，有一天放學落了單，被人堵在了一個巷道裏，彼時江肅傾高二，江寧初一。

誰能想到一個初一的小蘿蔔頭，看到他哥被欺負，抱住書包就沖到人群裏，見人就掄，一股不要命的氣勢真當真震懾住了不少人，成功給江肅傾爭取了一些時間，撐到宣哲帶人趕來。

少年時期的宣哲撂翻一個虎背熊腰的胖子，喘著氣靠在墻上，先看看江肅傾再看看江寧，忽然笑了，“你這個便宜弟弟不錯啊。”比他家那個強多了。

江肅傾拍拍身上的土，沈著臉站起身，看向江寧的眼神辨不清喜怒。

三

江寧回到家的當晚就發燒了，他幼時就營養不良，長身體的時候更顯骨感，不管江母怎麽補都長不胖，偏又能吃苦，打架的時候被人往肚子上踹了一腳，當時腎上腺素飆升不覺得什麽，等到家吐了後才發現事情不對。

江父很快得知來龍去脈，將江肅傾罵得狗血淋頭，本來就是孩子們打鬧，江父卻難得認了真，一路追查上去，堵人家生意。

按理來說江肅傾該生氣，怎麽親爹對養子比對他都好。

可江寧捂著肚子躺在病床上，冷汗涔涔，江肅傾沒了火氣，他第一次想做點兒什麽，然而養尊處優的小少爺屁都不會，直到江寧睜開一雙朦朧的眼，期間的疼痛還未散去，就湧上了一層委屈，他意識不清楚，忘記了江肅傾的警告，嗓音沙啞地喊了聲“哥”。

這一聲劈開了江肅傾的某種認知，在他尚且懵懂的心肺中塞入了一樣東西，他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麽，只是覺得江寧這些年對他很好，恪守本分，不管自己承認與否，江寧都是他的弟弟。

“我在。”江肅傾第一次應了這個稱呼，他生硬地伸出手，揉了揉江寧的腦袋，之後的話就順暢了很多，“哥在呢。”

然後江肅傾就看到江寧笑了笑。

四

眾人眼中的江少多了一個弟弟，傳聞中被收養的那個。

江肅傾高三的時候江寧跳了一級，到了高一，彼時兩人的關系跟親兄弟沒什麽區別，江寧不擅長體育項目，但運動會都要參加，於是眾人就能看到高三三班的班草坐在觀眾席上，拿著水擰眉看江寧跑步，偶爾江寧跑不動了，江肅傾就跟在他身邊，讓他慢慢調整呼吸，完事再把人接住，汗味混合著一股洗衣液的味道，是少年人的見證，又透著其他人所沒有的幹凈清冽。

五

江肅傾畢業前差點兒背一個處分，原因在於有人欺負江寧，江肅傾直接把人叫到男衛生間，一秒鐘不耽誤，抓住就是幹，給人打得兩處骨折。

這事江父親自出面，領著眼窩青腫的長子回家，江父點了根煙，在江肅傾逐漸忐忑的心情中忽然輕輕一笑：“是個爺們，記住了，江寧也是你的親人，以後也要這樣保護他，知道嗎？”

江肅傾擲地有聲：“知道。”

五

十八歲成人禮那日，江肅傾跟一群兄弟在包間喝得大醉，那顆曾經埋下的種子在猝不及防的情況下驟然破土而出，江肅傾望著微微晃動的天花板，腦子卻無比清晰，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再也沒跟兄弟們看過漂亮姑娘，眼神盡數落在了江寧身上。

江肅傾醉得爹媽不認，迷蒙中被人扶起來，他腳下打擺子，艱難睜眼扭頭，然後看到了江寧的臉。

在這一刻理智蕩然無存，本能支配了身體，他湊上前，像是站不穩似的，輕輕蹭過一個吻，讓兩個尚且懵懂的靈魂在夜色中同時顫栗。

六

江肅傾上的是本市的大學，課程不多，回家的時間也充裕，但他卻像躲著什麽似的，除非長假，否則都窩在學校。

江寧不是感覺不到。

江寧很痛苦，也很害怕，他痛苦於江肅傾忽然轉變的態度，明明他們那麽要好，害怕心中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不可以……江寧不懂自己在慌什麽，只知道不可以，江家收養了他，爸爸媽媽對他極好，有些事情不可以。

可江寧控制不住自己的腿，十七歲的生日，江肅傾只是寄了禮物回來，一雙很漂亮的運動鞋。

江寧抱著運動鞋沈默良久，正好周日，於是他穿上運動鞋，轉地鐵坐公交，花費三個多小時到了A大，卻因為驟然襲來的大雨被淋得渾身濕透，好在知道江肅傾在哪一棟住宿樓，站在樓下捏得手機都要碎了，江寧都不敢打一個電話。

萬一江肅傾真的煩他了呢？萬一再也不想見到他了呢？

兄弟們吵著去喝酒，江肅傾不願意，等雨勢一小就從咖啡廳回來，今天沒心情，不知道江寧收到禮物了沒，喜歡不喜歡。

正這麽想著，一個擡頭就看到一只落湯雞。

那一刻風聲雨聲全部停歇，江肅傾只能聽到驟然如擂鼓的心跳，他快步沖上前，一把抓住江寧的胳膊，驚喜而惱怒：“你怎麽在這兒？！”

可惜江寧只能聽到後一種情緒，他渾身濕透，被江肅傾這麽一吼，都來不及委屈，整個人都抽空了，呆呆的，“哥，你就這麽討厭我嗎？”

江肅傾後悔得恨不能跳樓。

七

江肅傾把江寧帶回了宿舍，一個人都沒有，都是些不缺錢的，寧可通宵都不願意窩在寢室，江肅傾督促江寧沖了個熱水澡，拿出自己的衣服給他穿。

江肅傾抽芽長高不少，高出江寧一個頭，衣服自然顯大，少年從浴室出來，露出削瘦白皙的脖頸。

江肅傾不由得喉頭一滾，又問道：“平時在家都不吃飯的嗎？怎麽還是不長肉？”

“哥……”江寧答非所問：“我有些頭暈。”

江肅傾:“……”

江父派來了司機，江肅傾先帶著江寧去醫院檢查，然後打了針開了藥，下午六點到的江家，江寧已經隱隱燒了起來，可他就是不休息，很粘著江肅傾。

今天是江寧的生日，他身上還穿著江肅傾的衣服，裹在被子裏，喊著冷，又說想要看電影。

八

江肅傾爬上了江寧的床，擠進被子裏，從後面抱住瑟瑟發抖的少年，墻壁上有投影，正放著一部科幻片。

打鬥場面很精彩，江肅傾卻是一點兒都沒看進去，他嗅到江寧身上獨有的味道，只覺得整個人懸於高空，可能哪天就萬劫不覆了。

“哥……”江寧整個人一松，就枕在江肅傾肩上，擡起頭看他：“你是不是討厭我了？”

江肅傾沈默許久：“沒有。”

恰恰相反，正是因為太喜歡了。

“你躲著我。”江寧一語中的。

江肅傾沈沈嘆了口氣，“小寧，有些事情，等你長大了，成年了，咱們再說，行嗎？”

這樣的暗示不算明顯，但已足夠。

九

江寧意外撞上了江肅傾的一個兄弟，然後得知有個系花正在追求他。

哥那麽好，有人喜歡是正常的，江寧這麽想著，英語聽力卻是一個字都沒答上去，他覺得自己可能病還沒好，又或者以後都要病著。

江肅傾別看紈絝，卻是保送去的A大，江寧成績不差，加上江父運作，沒什麽問題，可這孩子拒絕了保送機會，參加了考試，然後瞞著眾人，報考了最好的戲劇大學。

江寧入了娛樂圈，差點兒沒給江肅傾氣死。

彼時江肅傾差不多接手了江家大半的生意，他得到消息會都沒開完，直接沖回了家，穿著西裝革履十分英俊，就是叉腰訓人、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略顯狼狽。

“不行！不準！江寧，要麽你重新選一個，要麽我送你出國！”江肅傾幾乎在咆哮，嗓子都給喊冒煙。

江寧卻很淡定，看他哥急成這樣，托著下巴，咧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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