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楠崳開車，從後視鏡看到宣總笑得一臉寵愛，實難想象曾經的萬裏冰山還有這麽一面。

宣哲降下車窗，在一片光華暈染的溫柔中跟往常一樣同聞霜說話：“走，帶你去吃海鮮！”

聞霜做了個飛吻的姿勢，“噌噌噌”小跑。

就在此時變數突生！

拍攝場外圍用一層塑料防護欄圍著，角落堆放雜物，所以誰也沒想到裏面竟然藏著一輛車。

轟鳴聲響起時都沒反應過來，曹楠崳還在想四周安了喇叭？配音呢？

系統忽然一個彈跳到了聞霜跟前，電子音刺耳非常，透著濃濃的急促跟恐慌：“聞霜！跑！”

宣哲臉色微變，一切好似呈現於某種慢鏡頭，有陌生而冰冷的氣息漫上脖頸，聞霜呼吸一窒，猛地側目，巨大的車頭從雜物堆裏瞬間沖出來，油箱轟至160邁，最為優良的離合啟動，飆行山路都不成問題，更別說這裏是平地。

渾身上下的每一根毛孔都顫栗，向聞霜預示著遲來的危險，他應該躲開的，他也的的確確動了，但是太快了……

聞霜像是預料到了什麽，他看向宣哲，沖戀人安撫性地笑了笑。

“砰——”一切又在瞬間加速，聞霜整個人被頂在車頭橫著飛出去，然後在慣性推動下重重砸在一根粗壯的電線桿上，他隨之跌落在地，發出的動靜輕微，卻在一陣死寂中讓宣哲震耳發聵。

不……

不是……

宣哲顫抖著推開車門，看到大片的血跡從那個綣縮的身影下漫出。

“聞霜？”宣哲踉蹌著上前，他這一輩子步步紮實，從未蹣跚如百歲老者，可宣哲又真切覺得體內的某些東西隨著那攤血跡被生生拉扯出來，他跪在聞霜身邊，清楚看到青年的身體有些變形，四周瞬間安靜下來，宣哲伸出手，抱起了聞霜，“霜崽。”他輕喚：“能聽到我說話嗎？”

“宣……”聞霜費力睜開眼睛，已經說不清楚哪裏更疼，有溫熱的血從頭頂流下，擋住他的視線，聞霜剛一蹙眉，血跡就被宣哲溫柔擦拭掉，視野中的男人仍舊俊美無暇，只是紅著眼眶眼淚滾落的模樣實在跟他的人設不符，聞霜想說別哭，沒事的，卻嘴唇一動，硬生生嘔出口血來。

宣哲的瞳孔瞬間縮成一個點，整個人恍如石化一般，再也不敢動了。

“宣哲……”這口血出去聞霜的氣息終於順暢了一些，他覺得自己像個渾身漏洞的破風扇，氧氣從四面八方溜走，正常喘息都成了一種奢望。

再也說不出“沒關系”這種話了，聞霜眨了眨眼，隨著淚水流下才發現自己也哭了，憑什麽啊……他心有不甘，明明自己才是這個世界的人，明明自己好不容易才跟宣哲走到今天這步，明明一切都要圓滿了……

“別怕……”聞霜動了動僅能使用的上半身，湊過去親吻著宣哲冰冷至極的臉頰，“貼貼。”

就這兩個字，讓宣哲最後的防線全數崩盤，他帶著實打實的哭腔，恍如失去心愛之物的孩童，抱著聞霜淚如雨下，“別離開我聞霜，以後你說什麽我都答應，別走！！！”

“不走……”聞霜的視線開始渙散，血線從他唇畔溢出，順著滑落至白皙的脖頸，色彩鮮明到令人心驚。

“我會一直陪著你……”聞霜喃喃：“你一擡頭就能……看到……”

“宣哲，別喜歡上別人……”生死關頭聞霜驚覺自己沒那麽大度，他貪婪地想要占據宣哲的每一絲愛。

“宣哲，我疼……”聞霜說完只剩下殘喘的微弱氣息。

宣哲心臟的位置剎時一空，他覺得自己也快死了。

周瑾慧看著恍如沒了靈魂的宣哲，臉上露出絕望而又瘋癲的笑容，原來他真的這麽愛他，愛到恨不能一起去死，好啊！

“我成全你們！”周瑾慧眼底全是瘋狂，她雙目赤紅，不顧在剛在撞擊中明顯骨折的右臂，想把車子往後倒去。

車門被猛力拉開，曹楠崳神色恐怖地撕扯住周瑾慧的頭發，在這一刻他並沒有將她當成一個女人，甚至是一個人來看待，曹楠崳粗魯地拔掉車鑰匙，他如同拖拽牲畜一樣將周瑾慧拖出來，掌風凜冽，狠狠一巴掌扇了上去！

周瑾慧當即眼冒金星，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聞霜？”宣哲的嗓音空靈而倉猝，他沒敢低頭，只是覺得懷裏的人似乎沒了呼吸。

“不怕了。”宣哲幹枯的手指輕撫著懷中人的頭發，輕聲詢問：“不疼了吧？”

曹楠崳聞言先是一楞，然後腳下一軟，跪在了地上。

就在這時系統爆發出一陣恍若哭嚎的電子音，“不要死不要死！”它蹦跳著落在聞霜面前，急得體內程序一陣亂碼，明明只是個統子，卻體會了人類的心痛，系統的數據庫中忽然不受控制地浮現出跟聞霜待在一起的點點滴滴，是，它起初是沖著聞霜的能量去的，但後來變了……它冒著會被陸理抹殺的風險強行留在聞霜身邊，是想保護這個人。

系統游歷了幾百個世界，第一次有人類讓他產生了一種哪怕看一眼都覺得美好的感覺，甚至於不回到自己的出生空間，在這裏待一輩子都好。

“不許死！不能死！”系統的聲音越來越歇斯底裏：“你說過帶我去吃生魚片，帶我去周游世界的！”

宣哲機械式地一點點扭頭，死死盯著陷入暴亂的系統，眼底有細微的光亮，他嗓音低啞，不似人音：“你有……辦法嗎？”

這句話點醒了系統，是的，它有辦法。

它是這個世界的意志代表，它的能量上一世可以回溯時光，這一世更為強大，一定可以救聞霜的。

但此種行為嚴重違規，更別說聞霜身份特殊，氣運越是強大系統遭受的反噬就越是嚴重，它可能連主神數據庫都融入不進去，它會徹底消散，沒任何事物能記住它曾經存在過。

但是那又如何呢？

系統緩緩升騰起來，周身能量在頭頂匯聚成一個小型雷雲，它盯著聞霜看了一會兒，轉而望向宣哲，一向圓潤的眼睛彎彎的，像是在笑，此刻的它貌似跟一個普通人類沒什麽區別，系統低聲：“天花板，你跟聞霜都要記得我哦……”

宣哲下意識伸出手，卻只抓到了一手的空虛。

聞霜知道自己或許已經死了，可他卻以上帝視角見證了系統的消亡，聞霜的哭聲淹沒於四散的風中，他眼睜睜看著系統化作齏粉。

下一秒，有一股強大的力量將他輕飄飄的靈魂狠狠搶奪回去，聞霜眼前閃過一陣刺目的白光，再也沒了意識。

“滴——”

“滴滴——”

似乎有很多人走動，鼻尖偶爾能嗅到淡淡的消毒水味，一個男人的聲音像是隔著數重遠山，霧蒙蒙地傳來。

“寶貝，醒醒，別睡了。”

聞霜的意識慢了很多，他輕輕蹙眉，將這句話反覆咀嚼了無數遍，才倏然反應過來，是宣哲。

還有呢……聞霜心裏某處空落落的，微微發疼。

他好像還丟了一樣東西……

“程序初始化……”

“程序啟動……”

“已進入宿主意識層，是否確認綁定？”

“得到授權，綁定倒計時……”

“五。”

“四。”

“……”

“一。”

“您好，系統3301號為您服務。”

“警告，查到有遺留信息，請問宿主是否接納？”

聞霜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請問宿主是否接納？”

“最後一遍，請問宿主是否接納？不回答將被視為默認粉碎。”

“你敢！！！”意識層裏忽然響起聞霜的咆哮。

系統：“……”怎麽還這麽虎？

等等，我為什麽要用“還？”系統有點兒懵，但這並不妨礙它接受那些遺留信息，一陣雜亂的電子音，聞霜的腦海再度陷入安靜。

好似心裏的空缺被倏然補上，聞霜於黑暗中猛地睜開眼睛。

連接在身上的儀器發出刺耳的報警，病房門被狠力推開，一陣兵荒馬亂，聞霜恍惚間被人抱起，他拼命擡起雙臂，本能催促他回應。

都睡出汗了，聞霜心想，脖頸處濕濕的。

***

臨近入夏，又是一個晴天，聞霜一睜眼就聽到了蟬鳴聲，他指尖一動，立刻被人蹭了臉頰。

“醒了？”

聞霜睜開眼睛，見宣哲刮了胡子，又恢覆到從前的俊美帥氣，這才滿意地笑了笑，他氣息不穩，卻堅持說道：“帥哥，起這麽早啊？”

“嗯。”宣哲的話還是很少，他親吻著聞霜被日光照曬的幾乎透明的指尖，心思像是整個沈溺於深海，任誰都沒辦法窺探。

又是這樣……聞霜在心裏嘆了口氣。

他第一次清醒看見宣哲時嚇了一跳，根本不敢相信眼前這位胡子拉碴面容憔悴的人是曾經的天花板。

宣哲不好過，聞霜心裏也難受，許是看出了什麽，自此宣哲按時吃睡，堅持了一周，一點點養回精神氣，但就是不能離開聞霜太久，他有多害怕，可能連聞霜都無法想象。

“餓了。”聞霜低聲。

宣哲立刻打開放在床頭的保溫盒，周清親自煮的粥，稀爛軟糯，不用嚼可以直接咽，對重傷初愈的病人再好不過，但聞霜卻覺得過於寡淡了，申請了三天，才讓宣哲多番詢問醫生後，同意在粥裏面放點兒肉沫。

我又不是玻璃人，聞霜心想，但是緊跟著，他看著自己包裹得跟木乃伊似的，覺得還是老老實實養傷比較好。

聞霜很配合，一把花花綠綠的藥丸哪怕分個四五回也毫無抱怨地吞下，因為只有恢覆好了，宣哲的PTSD才能好，才能放心，不會像現在似的草木皆兵。

夜半，身側的人一個哆嗦，聞霜立刻驚醒，伸手拍拍宣哲的肩膀，跟爺爺兒時哄自己一般，念叨著：“輕輕睡，黑黑跑，不害怕啊……”

聞霜望著潔白的天花板，聽著耳畔宣哲沈重的呼吸，第一次這麽恨一個人，想著等他好了，一定要讓周瑾慧付出代價。

而之前腦海中的系統綁定，聞霜一直以為是自己痛失系統意識薄弱時產生的幻覺，為此久久難過不已，誰知這日中午坐在床頭看書，好不容易讓宣哲給了自己一杯加了果汁的羊奶，正打算具有儀式感地一滴滴抿幹凈，杯沿挨到唇瓣，腦海中倏然響起一道電子音。

“霜兒啊~”

音調不穩，甚至透著點兒哀怨，不亞於青天白日活見鬼。

聞霜一個手抖，杯子跌落在床，羊奶灑在被子上，裏面的黃桃果肉清晰可見。

聞霜：“……”猛烈的心疼讓他瞬間有了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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