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導是個很有脾氣的人，哪怕拍爛片，但是某個角色一旦死了，在他心裏就是死了，再活過來就很讓人別扭。

但是某種強悍的勢力，總能讓人在一個特定的時段破戒。

陳導掃了眼剛到賬的投資，沈沈嘆了口氣，不愧是宣總，都足夠他另拍一部了。

一共三個鏡頭，需要足夠的留白，幹凈無人的病房，似乎是第二年的春天，萬物覆蘇，躺在床上的少年臉頰微微凹陷，卻仍舊好看的像是畫上的人，忽的，他的指尖輕輕一顫。然後是聞霜平靜而撓人心肝的念白，最後的最後，少年已經康覆，站在海邊望著暖陽，昨日如死，他張開臂膀擁抱涼風，迎來了新生。

為了取景硬生生加班兩天，確定收工的那一刻聞霜癱坐在椅子上，“炒剩飯”是真的累。

“宣總真的……”陳導說不出話，打趣地笑著，沖聞霜豎起大拇指：“你把他拿捏得死死的！”

別提，一提聞霜就要想到宣哲投資加拍結局的初衷，簡直哭笑不得。

跟陳導分開才中午，聞霜鴨舌帽墨鏡，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剛從片場出來對面的銀色轎車就“嘟嘟嘟”按響了喇叭。

熟人？

聞霜有些狐疑，也很警覺。

然後從車上下來一個人，黑褲白襯衫，皮鞋擦得鋥光瓦亮，略有些沒骨頭，正靠在車門上噙著笑，五官的邪性散去大半，有著跟宣哲一脈相承的清俊，不是唐蔚生還能是誰？

聞霜走近：“你來這裏辦事？”

“找你。”唐蔚生開門見山，“還沒吃午飯呢吧？走，邊吃邊說。”

聞霜自然不會客氣，雖然自家男票很有錢，但是能宰唐蔚生一頓會使愉悅的心情加倍！

熟悉的海鮮店，熟悉的包間，就聞霜跟唐蔚生兩人，點了一桌子菜，幾乎就是聞霜在吃，唐蔚生象征性地抿了兩口海鮮粥，末了點了根煙。

“反派看起來好惆悵啊。”系統落在聞霜手邊，嗅了嗅他盤子裏的香辣蟹。

反派個錘子，聞霜心想，而這也是唐蔚生最悲哀之處，原本當個Boss折磨一下主角眾人，完成任務也不需要情感慰藉，然後完美下線，卻偏偏生了心。

唐蔚生不吭聲聞霜就耐心等著。

終於，聞霜啃完了最後一只螃蟹，唐蔚生也開口了，“我媽不同意我跟談黎的事。”

“你媽能同意什麽？”聞霜擡起頭，“只要讓他人痛快的她都不同意，她是覺得你越來越脫離掌控了，就要跟你對著幹。”

唐蔚生低垂著眼眸，聲音淡淡的：“我在想……”

“跟談黎分手？”聞霜截斷，輕笑一聲：“少來，我就問你一句，如果談黎跟你分手後同旁人在一起，整天笑嘻嘻地在你眼前晃蕩，你願意不？”

唐蔚生不說話。

“什麽心態啊？”聞霜擦了擦指尖，“你哥說你說的一點兒沒錯，一遇到事情就想當鴕鳥，總覺得一個人所向披靡，唐蔚生，你得明白一點。”聞霜神色認真：“不是任何人任何事都有重新來過的機會，你這次放棄了，等到某天後悔，可談黎不見了呢？”

聞霜說的不客氣，唐蔚生卻越聽越舒心，他沒打算真的分開，就是想有個人給他分析一下其中利弊，被唐琬素步步緊逼，這兩日都快憋瘋了。

唐琬素從小將唐蔚生捏得很緊，長達二十多年的跟蹤控制，不可能一點兒影響都沒有，反正對唐蔚生而言，母親溫柔可人的時候極少，更多是纏在脖頸上潮濕粘膩的絲線，微微一緊就讓人覺得窒息。

唐蔚生：“我媽說，如果我再不跟談黎分開，就讓我給她收屍。”

榮華富貴她舍得嗎？聞霜心道，但不好說出來，同時覺得唐琬素也挺奇葩的，一個當媽的用生命去威脅兒子，全然不顧這到底有多殘忍，“好說，我回頭跟談黎商量一下，三天給你答覆。”

唐蔚生原本想拒絕，談黎就是一個快樂的二傻子，別為這些事情影響心情，可一聽三天，又十分動心，聞霜輕易不承諾，承諾了就說明有門。

唐蔚生捏了捏眉心，略顯疲憊，他實在不太擅長應對這些，也是心門打開了，終於學會遇到困難找人一起想辦法。

宣仲對唐蔚生並不看重，有宣哲在前，一個“小三上位”所生的兒子，自然比不上“正統”，宣仲能跟唐琬素喜結良緣，不得不說是奇葩湊對，開了一朵令人作嘔的並蒂。

所以唐蔚生真正的親人只有唐琬素，可這些年來女人越發的極端，她人生全部的價值似乎都砸在了跟冉瑤的對比上。

唐蔚生極難割舍這段親情，可讓他放棄談黎，也跟殺了他沒什麽兩樣。

聞霜吃飽喝足跟唐蔚生從酒店出來，打算蹭著這人的車回權壹，然後發現剛剛還站在肩膀上的系統不見了蹤影，一股寒意升騰起來，聞霜擡頭，看見了朝這邊走來的主角受。

不得不說跟陸理真的許久未見，這人離開權壹後聞霜的日子簡直清閑。

而如今的陸理像是被生活磋磨蹂躪的小白花，葉子跟花瓣都耷拉下來，皮膚蠟黃，少了份支撐整個人的精神氣，跟鄭遠非吵架了？聞霜有些納悶，即便沒有鄭遠非，按照陸理的主角光環，也不至於混得這麽淒慘……

陸理笑著跟同行的人打了聲招呼，然後端端朝聞霜走來。

“好久不見。”他張口還算友善。

聞霜素來伸手不打笑臉人，“好久不見。”

陸理似乎連那種幹凈溫和的笑也裝不出來了，他如同戴著一個怪誕僵硬的面具，眼底有墨色的情緒微微翻攪：“你的新戲頻頻爆火，恭喜了。”

“謝謝。”聞霜自覺跟陸理沒什麽可聊的，點頭示意完就打算離開。

而他剛走了兩步，即將跟陸理擦肩而過之際，忽然聽到青年譏誚著質問：“我的系統用起來怎麽樣？”

聞霜轉過頭，眸色平靜地看著他。

陸理對上聞霜的視線，神色陰鷙，然後陰冷地勾起嘴角：“聞霜，你好大的能耐啊，那是我辛辛苦苦養出來的系統，結果最後竟然給你做了嫁衣。”陸理微微湊近，壓低嗓音：“告訴那個小東西，我跟它的契約還在，一旦宿主投訴，我固然失去重生的機會，但是它也永遠別想回到主神空間！”

聞霜臉上露出了一絲困惑，就在陸理以為他要否認系統存在一事的時候，聞霜忽然說道：“你辛辛苦苦養的？那得虧是一串數據，如果是個活物怕是得讓你養死個千百回。”聞霜還記得系統剛開始來自己身邊時，真的跟餓了半月的雞崽子似的，寸步不離地吸收能量，甚至於一個系統，連穿梭空間這種基礎能力都沒有，被宣哲當個跳跳球往墻上砸。

怎一個“慘”字了得。

陸理從聞霜的語氣中聽出了一種同情跟親昵，一時間妒火中燒，脫口而出：“怎麽，你替它抱不平？你知道那小東西為什麽會出現在你身邊嗎？”

聞霜不搭腔。

陸理一步步逼近：“因為它要動用全部的能量給宣哲洗腦，讓宣哲忘了你，聞霜，它是我的系統，你跟它從來都是敵對的！”

沒有預料中的震驚跟憤怒，聞霜只是輕輕聳了聳肩膀，“然後呢？”他豈會不知系統一開始抱著恨不得弄死他的心態，但這種東西說到底就是一個立場不同，如果有朝一日自己的生死存亡也被另外一個人影響著，他未必不會主動出擊。

“你倒是大氣！”陸理怒極反笑，說著擡起一只手，只是還沒碰到聞霜的衣領就被人捏住了，他吃痛的輕哼一聲。

“我忍你很久了。”唐蔚生用力將陸理甩到一邊，像是甩掉一個令人生厭的垃圾，“離他遠點兒！”

聞霜：“……”嚶嚶嚶，談黎誤人啊！如果不是他，唐蔚生怎麽看都是個猛1！

陸理明顯懼怕唐蔚生，他恨恨地瞪了聞霜一眼，轉身離開。

一路無話，唐蔚生將聞霜送到權壹就走了，推開辦公室的門，宣哲正認真盯著電腦屏幕，連一個眼神都沒給，然後忽的松了口氣，靠在座椅上顯得十分滿足。

聞霜詫異，走近一看頓時沒了表情，陳導這人忒沒職業素養了，說好的半個月後播劇，結果有關男二的結局都傳給宣哲看完了。

“回來了？”宣總神清氣爽，將人抱著坐在腿上，“累不累？”

聞霜沒好氣：“你覺得呢？”

“好說。”宣哲順毛向來有一手：“我讓朱漣給你一周的假。”

聞霜這才高興了，隨後宣哲出去開會，他就跟談黎聊起了唐蔚生的事，無視談黎那邊發來的第N個“好心疼”，兩人商量對策，反正讓談黎松手不可能，他已經把唐蔚生裏裏外外都看透了，好不容易教會那人敞開心扉，現在半路丟下豈不是讓他萬劫不覆嗎？

這邊正聊著天，一顆藍色的小球從窗戶外面飛進來，聞霜眼角餘光瞥見了，但是沒管。

系統以為聞霜沒發現，蹦跶著往青年身邊挪動，小翅膀支棱起來，許是因為能量足夠，整個球都肥了一圈。

小光球揮動著翅膀往沙發上飛，然後半道裏就被聞霜一把捏住了。

系統擡頭，見聞霜笑得那叫個殺機四伏。

系統：“……”

“你從來沒跟我說過，你當初還想抹掉宣哲對我的記憶。”聞霜輕聲，系統針對他沒關系，但對象是宣哲就多少讓他心裏不舒坦。

之前看到陸理系統第一時間避開了，但因為簽訂了契約所以陸理能從聞霜身上感受到系統的存在，這才有了之後的對話，套用一句人類的形容，系統恨不得將陸理的“嘴撕叉！”

系統不能撒謊，程序直來直去不會轉彎，在聞霜的註視下很快耷拉下翅膀，黑豆大的眼睛也略略往下飄忽，看起來難過極了，電子音弱弱的：“對不起……”

聞霜：“……不要賣萌！”

系統在他手背蹭了蹭，“對不起。”

冰冰涼涼的果凍質感，聞霜有些罵不下去。

“我以後再也不會了。”系統承諾：“我從你這裏得到了足夠多的能量，絕不會恩將仇報，我保證。”

聞霜無奈，沈沈嘆了口氣：“這事讓宣哲知道有你好受的。”

宣總只以為系統是陸理陣營的人，是來跟聞霜作對的，或者帶走他的小鵪鶉，萬萬沒想到還有這麽一出，靠著門口聽了半天，在系統高興之際一把推開了辦公室的門。

身後冷風襲來，殺意崩現！

系統僵硬著脖子都不敢轉頭，誠然它一個球也沒什麽脖子。

宣哲指著墻壁：“來吧，給你松松筋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