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霜去往醫院的路上還在安慰宣哲，但是等一番檢查下來，後知後覺的疲憊跟疼痛將他淹沒，好像是第三次檢查……還是第四次？聞霜記不清了，他渾渾噩噩半睜著眼睛，看著模糊成一團的天花板，好在宣哲一直都在，男人偶爾湊到他耳畔說些什麽，熱氣撲到耳根上，聞霜覺得有些癢，卻連動一動都費勁。

右側肋骨輕微骨折，他被註射了麻藥。

沒有錯位，於是醫生選擇用最保守的方式，給他腰側用石膏固定，當夜聞霜有些燒，但睡得很沈。

整個過程宣哲表現得很冷靜，他認真聽醫生說話，將每一個字都牢記於心，同時安排唐蔚生那邊的手術，然後讓人著手調查陸理，似乎並未因聞霜的出事而有絲毫慌亂，可等一切平靜下來，等他終於有時間守在聞霜身邊，那種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恐懼如潮水般瘋狂湧來。

宣哲將擋在聞霜眼角旁的頭發撥開，靜靜凝視著，明明知道這人脆皮一個，竟然還放任他獨自面對陸理。

對了……陸理，病房裏沒有開燈，但宣哲眼眸中的漆黑卻成為了最亮的存在，它們緊緊凝聚在一起，催促著男人一點點理清來龍去脈。

宣哲可以確定一點，聞霜並非原身，據他這段時間的觀察應當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因為一丁點牽絆都沒有。

苗頭是從青年在暴雨天攔他出行那日真正開始，聞霜像是提前知道了什麽，死活不退，眼底的焦慮跟擔心做不得假，然後就是對陸理的介懷跟隱隱的敵意，聞霜似乎很清楚，他跟陸理待在一起永遠都是吃虧的那個，當然現實也如此，換個說法，青年有些預知能力？

那麽陸理身上又有什麽？宣哲不由得想到在山腳下找到他們時，陸理身上所散發出的一種令人犯嘔的氣息。

談黎白天時也說了，不知道陸理怎麽辦到的，一下子拽下去兩個人。

但如果不是他辦到的呢？

宣哲不信神佛不敬鬼神，此刻卻不著邊際地想了許多，可真的不著邊際嗎？宣哲覺得不然，他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陸理那邊的檢查報告終於出來了，曹楠崳直接發到了宣哲手機上，他沒有直面狂風暴雨的勇氣。

宣哲大致掃了眼，腿部的確骨折了。

他合上手機沒再管，靜心陪著聞霜。

……

“你……你竟然真的……”陸理一個人待在病房，因為不久前硬生生被弄斷了腿骨，檢查過程中那些人不知是故意的還是忘了，一點兒麻藥沒上，疼得他死去活來，陸理大致猜到了是宣哲的意思，不然一般人的手真的不敢往這上面伸，他躺在空無一人的病房，嗓音沙啞破碎，像是對著空氣說話。

“沒辦法，你的腿骨要是不斷，今天你就沒命了。”那道電子音在陸理腦海中響起，平平淡淡，反正它又感覺不到宿主的痛苦：“你以為宣哲很好說話？他第一時間調查你是否受傷，擺明就是在懷疑你。”

陸理知道系統說的沒錯，但人一旦被痛疼折磨，意志不堅定的時候就很容易暴怒甩鍋，“早知如此我就先攻略宣哲！”

“不可能。”系統一點兒都不客氣，“我說過了，宣哲作為這個世界的天花板，輕意不會受你的魅力值影響，只有他最脆弱的時候才能趁虛而入，可惜跟我的預測偏離了，如果暴雨那天他上了高架，就一定會出車禍，屆時你再出現，一切水到渠成。”

陸理猩紅著眼眶十分不甘心，“你還能再預測一次嗎？”

“你從鄭遠非還有鐘銘等人身上用魅力值獲取的能量已經全部用完，我目前沒辦法啟動預測功能。”系統語速平緩，卻沒由來折磨著陸理的神經，像是在嘲笑他的失敗，“還有，鐘銘似乎也脫離了你的掌控，白天的時候我就發現他對你的好感度已經全部清零。”

“閉嘴！”陸理額角的青筋不間斷地狂跳，片刻後他有些癲狂地輕笑一聲，“清零了就重新來過，一樣的。”

系統難得不確定：“可以嗎？”

“你又不是人類，你懂什麽？”陸理毫不客氣。

對於他的遷怒系統並不生氣，或者說他沒有任何情感的感知力，但此時此刻卻萌生出一種類似於“後悔”的情緒，當初在千萬人中選中陸理，就是因為這人烙印在靈魂上的濃烈不甘跟近乎於瘋狂的執念。

極端的靈魂更容易成事。

陸理死前無任何知己好友，父母在世也不願意來看他一眼，做人做得相當失敗，他得到系統重活一世，以全新的身份站在陽光下，偏執地想要這個世界上所有人的愛，套用小說中的專業詞匯，他想變成“萬人迷”屬性。

於是陸理跟系統達成交易，系統幫他一步步攻略身邊所有排得上號的人物，等他魅力值滿格後，系統將會得到足夠的能量離開這兒，至於去哪兒沒人知道。

開始很順利，鄭遠非雖然自大狂妄，但是對陸理十分上心，所回饋的能量也算豐厚，更別說還有以鐘銘為代表的一眾舔.狗，但系統漸漸地發現不對勁兒——陸理的行為跟情緒太假了，他是個完全的利己主義者，系統雖然不懂人類的情感，但也知道這麽下去不行，更讓它擔心的是作為天花板級別的宣哲優先對聞霜動了心。

而聞霜身上有一種排斥系統能量的東西，系統嘗試入侵了好幾回，甚至懷疑這人是不是綁定了其它系統，但是一無所獲。

系統不知道有種東西叫“錦鯉體質”。

系統陷入休眠，再度擔心起自己的前程，跟著陸理不知道猴年馬月才能離開這個世界。

宣哲在病房的另一張床上將就了一夜，翌日清晨幾乎是聞霜一聲輕哼他就睜開了眼睛。

聞霜還未真正清醒，宣哲抓緊時間洗漱了一番，等裹著清淺的水汽從洗手間出來，就見聞霜眼眶發紅，掙紮著想要坐起身。

“別動！”宣哲狠狠蹙眉，上前將人攬住，瞧著這人眼睫上滲出幾分晶瑩，立刻變換了語調，溫聲道：“疼得厲害？”

“嗯。”聞霜本就不是多能忍疼的人，上一世磕著碰著也得讓爺爺哄半天，後來爺爺不在才慢慢學會收斂，而這一世有宣哲，那股子脆弱勁兒又從骨子裏被激發出來。

聞霜腰間被固定住，要起來只能整個人都坐起來，他靠在宣哲懷裏，任由之後趕來的醫生做檢查，誰都不想搭理，全身心抵禦疼痛，喝了點兒粥後吃了幾片止疼藥，緊繃的神經這才舒緩下來。

他這還算好，隔壁唐蔚生直接在胸腔往下的位置開了個小口子，唐琬素肯定是不能通知的，來了指不定怎麽鬧，宣哲分身乏術，照看人的事情自然落到了談黎身上。

換做平時談黎肯定高興，但這兩日別說高興，心疼得都快麻木了。

昨晚唐蔚生醒來過一次，談黎一進門就見他勉強地去夠桌上的空水杯，整個人在床邊搖搖欲墜，當即三魂飛出去兩魂，趕忙將人扶住，唐蔚生神思並不清明，以為自己一個人，見到談黎後楞了許久，喃喃道：“你在啊……”

談黎還沒反應過來，就又聽唐蔚生嘟囔：“你在就好，我以為又喝不到水了。”

唐琬素的一番苦心都在宣仲跟女主人的位置上，對唐蔚生操心甚少，從前病了痛了，都是他一個人扛過去，連口渴時喝杯水都十分勉強。

談黎握著這人的手在床邊站了許久，胸腔一陣酸楚劇痛，隨後唐蔚生掙紮著低聲問道：“我能喝水嗎？”

“能。”談黎回答。

其實不能，手術之後三天禁止喝水，談黎只是用棉簽沾著溫水讓唐蔚生不那麽難受。

楊連將聞霜的所有行程都往後安排，他中途來過一次，但因為宣總照顧得面面俱到，感覺自己實在像個燈泡，於是叮囑聞霜好好休息後就離開了。

聞霜腰間的石膏戴了差不多一周，因為宣哲的悉心照顧翅膀已經支棱了起來，這天上午一拆掉石膏，小鵪鶉就恨不得飛到宣總頭上撒野。

“別那麽使勁兒。”宣哲將人拉到跟前，往他之前傷到的地方輕輕按了按：“還疼嗎？”

“不疼，就是稍微有點兒酸。”聞霜如實回答，“已經沒事了！”

話音剛落曹楠崳敲門進來，手裏抱著個挺大的盒子，宣哲看過去：“那是什麽？”

“給你弟準備的禮物。”

宣哲下意識皺眉：“你給他準備什麽禮物？”

“人家救了我。”聞霜等曹楠崳走後沒忍住戳破了宣哲，“你幹嘛裝得一點兒不在乎？中午時分你還站在門口問人家醫生唐蔚生恢覆得如何，叮囑用最好的藥，要我說你們兩個不愧是親兄弟，一樣的嘴硬。”

宣哲：“……”

聞霜不嘴硬，他嘴巴甜的時候就跟抹了蜜似的，同誰都能愉快貼貼。

當然這些人中不包括唐蔚生。

原本唐蔚生正坐在床頭吃飯，一碗淡出鳥的稀粥，跟一小碟腌蘿蔔，聽到動靜還以為是談黎，正要抱怨一下午餐的單一程度，誰知端端撞上聞霜笑盈盈的一張臉。

頓時食欲全無。

唐蔚生曾經也是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但是一碰上聞霜就太邪門了，倒黴的不是一般。

“好點兒沒呀？”聞霜兩手背在後面，隱約可見拿著個盒子。

“你不來我就好得很。”唐蔚生傷到了肺，說話有些漏風，底氣不足，但神色一如既往的淡漠欠扁。

聞霜也不生氣，而是將身後的盒子“哐”一下放在唐蔚生面前的小桌板上，打開蓋子，裏面擺放著六個神態不一的海綿寶寶，每個都有成年人的手掌那麽大，顏色亮麗，做工肉眼可見的精細。

“找一個大佬做的，花費了我兩個月的工資。”聞霜說起來多少肉疼，卻隱含期待。

唐蔚生眼神直勾勾的，聞霜看他碗裏的粥還剩大半，立刻將蓋子蓋上了，這就跟阻斷了某種信號傳輸似的，唐蔚生驟然回神，一臉警惕地望著聞霜：“怎麽，舍不得？”

“買都買了，我又不喜歡這個。”聞霜擡了擡下巴：“你把粥吃完，這些全是你的。”

唐蔚生瞇了瞇眼：“此言當真？”依照唐蔚生的財力不是買不起，相反，如果他願意可以單獨給所有的手辦周邊專門弄一個房子，但是從小到大唐琬素在這上面的責罵跟否定讓他產生了一種本能的逃避心理，而別人送的就不一樣了，那是收禮物，不是“自甘墮落”。

聞霜：“嗯嗯。”

談黎跟宣哲推門進來時正好聽到聞霜急切勸慰：“別別別，都是你的，你慢點兒喝，怎麽拿著碗直接灌呢？”

唐蔚生三兩口解決掉粥，然後讓談黎將盒子放在床底，末了一副虛假笑意，看向宣哲跟聞霜，明晃晃寫著“你們怎麽還不走？”典型的翻臉無情。

“怎麽跟你媽說的？”宣哲開口。

唐蔚生輕咳一聲，有風送來院子裏的花香，帶著股秋末的頹敗氣息，“就說出差了。”

談黎給他輕撫了一下後背，然後走到窗邊關上了窗戶。

宣哲點點頭，又看向談黎：“醫生怎麽說？”

唐蔚生一個眼刀飛過去，但在這種事情上談黎不會縱著他，“沒傷到根本，不過馬上就要入秋了，保養不好咳嗽的癥狀可能會加重。”

宣哲言簡意賅：“你盯著？”

談黎：“沒問題。”

宣哲頷首，兩個男人頃刻間達成共識。

等宣哲跟聞霜離開後，唐蔚生不滿地質問談黎：“你跟宣哲說這些做什麽？我不需要同情。”

“別炸刺。”談黎給他沖泡好潤喉嚨的枇杷膏，十分有耐心：“你哥就是擔心你，我不信你看不出來。”

唐蔚生輕哼一聲，眼神卻有些軟和下來。

“我小時候喜歡吃糖。”唐蔚生忽然開口：“但是現在不喜歡吃了。”

“你們都沒錯。”談黎接道：“還有，你任何時候都可以吃糖，跟年齡無關。”

唐蔚生還想說什麽，卻被塞了個硬邦邦的東西，沾上唾液甜味一下子散開，他恍然了一瞬，忽的有些不知所措。

是一顆糖。

談黎什麽時候準備的？

唐蔚生舌尖動了動，鼓起一側腮幫子，到底沒吐。

聞霜各項檢查都過關後，宣哲帶他出了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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