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時，窗外風雨聲又起。

榻前，荷花燈盞燭光跳躍。

一眨不眨地望著那燭火許久，太陽穴又一跳一跳的疼。思緒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像是靈魂有些出了竅一般。

連日大雨，已在素鎮多停留了兩日。

起身時一陣眩暈，披了厚衣，輕推開門，想從回廊走到最近的一處敞軒坐一會兒。

樹木枝葉被風吹得搖動的聲響，混合著嘩嘩的雨聲，有那麽一會兒，只是聽著，怔怔走著，任由風雨聲將思緒覆蓋。

恍惚間，像是又回到了那宮闈之內的游廊閣樓，行走其間，聽著風聲吹過竹林的聲響，心念著那個人，千百般的滋味在心頭翻滾，直至連恨意也不知不覺間深深刻入了骨髓。

視界隱隱重疊。

又好像是走在學校的一條長長走廊上，瓷磚地面有積水，泡著剝落的墻漆、風刮過長廊，帶著密集的雨點打在身上，冰冷刺骨，生疼。

……這其中的時空關系，我想不明白，到底兩邊是否從一個點，開始時間同步流逝，還是怎樣？不過，在那個夢之後，做出了選擇，就再回不去了……也就是說，那邊的那個自己，躺在病床上的自己，應該永遠不會再醒來了。

那個人……在那裏，還活著的那個人，之後的結局，也是看不到了。

到敞軒時，外衣與鞋襪已濕了，索性脫了鞋襪，直接踩在冰涼的地上。

雨不知不覺間小了一些，在敞軒正中的石桌邊坐了下來。

發呆了一會兒，忽然覺得自己找個樣子有些好笑，若是月色如水纖雲如練之類的天氣可以出來散散心也就算了，這樣大雨天的還半夜跑出來，實在是想不開得可以。

或者說，到了外邊之後，就覺得室內待著舒服，待會兒回去，就能很快滿足地睡著了？……和旅游的目的是為了覺得宅著最幸福了一樣？

胡思亂想著，越發覺得身上濕冷得厲害，這麽晚了，也不好意思去叫水蕪她們起來再備熱水洗個澡了。

想半天也沒想出怎麽辦才好，索性先發呆一會兒。

正在這時，在風雨聲中像是聽到了什麽不一樣的，一下轉回頭去看，遇見，一人一手撐傘一手提著燈籠踏水而來。

很快那人就走到了敞軒這裏。我擡起頭，才張了口想叫“王爺”，結果一個阿嚏，渾身止不住一陣寒顫。

——一件很厚很厚的大衣眨眼間披到了我身上。

擡頭看，穆念望著我，眉間緊皺，不知從哪裏變出了個暖熏籠，塞到了我手中。

過了幾秒，才稍稍緩了過來。

“王爺，這麽晚了，你怎麽……”

“在書房看見有燈光，就知道是你。”穆念道，眉仍蹙著，唇邊泛過一絲苦笑。

“哈，還像個小孩子似的。”一時不知該說什麽，說出口的話，好似都不經過大腦了，“嗯 ，這樣不好……”

“嗯。”他這才點頭輕笑，“若是著涼了，就不好了。”

“快回去罷，我已讓人備下熱水了。”他道。

“嗯。”我想站起身，結果才站起來，腦中一陣暈眩，直向一邊倒去。

他及時伸手扶住了。

實在是沒有力氣，只好依靠著他，勉強站著。

“……真著涼了。”忽然嗓子變得有些啞，喉嚨火燒般的疼痛感也變得明顯了。

他才說，我就真出狀況了……唉不帶這麽靈驗的……

腦中的暈眩越來越厲害。

視界變得模糊。

恍惚中他好像將我抱了起來，而我已沒有力氣去想他到底能不能騰出手將東西都拿回去……

“你……”

眼睛很沈很沈，才閉上，很快思緒也變得昏昏沈沈，想對他說什麽，想到皺眉，卻想不起來了……

太陽穴一跳一跳的疼得厲害。

再醒來時，已是正午，穿過窗戶的蒼白光線，一時晃得刺眼。

意識還朦朦朧朧，坐起身，沒過幾秒，就有人掀珠簾輕步而入。

擡眸，是意料之中。

或許是睡了大半天，也或許是照顧的人照顧的很好，用藥也很及時到位，醒來時，身子已是相當好的了，只後腦勺還微微有些涼涼的疼。

只醒來沒多久，心緒卻有覆雜。

“好些了麽？”穆念輕聲問道，在床沿坐下。

清澄杏瞳，滿滿寫著擔憂關切。

他這麽快就進來了，是因為守在外間麽……

“嗯。”我輕點頭，移了視線，望向窗外。

意識已清晰，卻紛亂想不了問題，只好在心底勉強一遍遍重覆，想問他的問題。

“恩。”他輕聲道。

轉回眸，“……怎麽了？”

“你，有問題想問吧？”穆念問，微笑著。

有些驚訝，但想想，好像從前開始就是這樣。

“回去時，想去一趟玉常山，可以麽？”我道。決定暫時先將糾結放在一邊好了。

穆念輕點頭，似已是幾分了然。

“……謝謝。”垂眸，話出口，卻是吶吶。

沈默。

果然說謝謝也很奇怪。

“當年之諾……”我不知該如何開口。

說法，斟酌了或許已有幾千幾百種，可無論哪一種，都不知該如何……

“我知道。”穆念輕聲道。

“……發生了太多，早已……物是人非。”

不知該怎麽說，其實，是因為，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表達怎麽樣的意思……我究竟……

“嗯，我知道。”他輕聲應，手輕輕牽過了我的，十指輕觸，“往者不可追，卻是常念。只今後，願盡餘生守護。如此，而已。”

＋＋＋＋＋＋＋＋＋＋＋＋＋＋＋＋＋＋＋＋＋＋＋＋＋＋＋＋＋＋＋＋＋＋＋＋＋＋＋＋＋＋＋＋＋下了馬車，踏上懷宇寺山前的長長石階。

蘇兒留在鎮上了，由杜林暫時照看著，而我則與穆念一同往玉常山。

到了寺裏，一問，才知住持無了大師外出雲游去了，了悟師父倒是在的。

又到了寺後的那一處青竹小樓看了看，平文皇後畫像仍在，只是再來時，我已不再是當時模樣。

……不覆當時。很久以前，又或者很久以後，好像，都因此而空剩遺憾。

將下山時，終於決定問起另一件事。

“那位妍君姑娘……”說起了，卻斟酌著不知該如何問。

了悟師父點頭，“墓就在後山，施主可要去看看？”

之前似是聽說過，確認了，也就沒什麽了。

“不了，每年清明，就多勞煩您了。”我微笑道。

了悟師父雙手合十，行了一禮，“這是自然，施主放心。”

待回了藥園，日子如常。而蘇兒自從聽說五月份要去流月山莊之後，已經連著興奮了好多天，晚上總是鬧很久才肯睡覺。

待到四月中旬，整裝出發。

半道上，不出意外地碰到了霽夫人的隊伍。

入夜之後，待蘇兒睡了，和霽夫人說說話，也十分有意思。

“其實江湖上有一種傳說，知道的人如今也是不多了。”霽夫人道，喝了一大口當地產的一種應該是某種混合果酒的酒，“廣沂錢莊的老莊主，是當年平文皇後收養照顧過的一個孤兒。”

這倒是穆念也曾說過，想來兩處都聽說了，很可能就是真的了。

“廣沂錢莊勢頭不及當年，其主有意為之，不過這留的青山在，福澤或許又將百年。”

“老莊主無子，但親戚總是有的。五六年前，在老莊主仙去之後，繼承之爭更是激烈。不過，不出所料，最終繼承廣沂錢莊的，還是老莊主最後托付的人。”

“林掌櫃他……”

“妹妹是不是想問，他和我，是不是有什麽親戚關系？”

“嗯。”誠實地點點頭，雖說直接這麽問很冒昧，但實在是想不出有什麽委婉的問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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