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4章 藥園(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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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兒在穆念懷中咯咯直笑,懷中緊緊抱著那包裹,寶貝得不得了,一點也不見他和水蕪說話時那一股子幾分裝作的狡黠勁兒。

起風了,含著藥香,涼得有幾分沁骨。

還要再過很多年,蘇兒才會長大到自己與穆念決定了可以將一切告訴他的年紀。那時候……那時候,會是什麽樣了呢……

擡眸望,東邊新月,輝光蒼白如昨。

天涯,明月,歲月匆匆而逝,卻獨獨物是人非。

“娘!快進屋啦!會著涼的!”蘇兒稚嫩好聽的聲音,打破了忽又有些怔怔的思緒。

轉過視線,見蘇兒在門口向我招手,另一只手牽著穆念,半倚靠在穆念的身上。

“好。”我微笑著答,轉身向屋門走去。

起風了,不知不覺間,確是涼了不少。如今這身體,經過幾年的調養,仍是有些衰弱的。

是人棄我取,星辰寥落,唯月長明。

又是睡不著,披衣出去散步。

見地上人影,擡頭看,見屋檐上穆念正坐在那裏,似是正在對月獨酌。

“算我一個?”擡著頭問他,淺淺笑著。

他輕點頭,眨眼間飛身下來,將我帶了上去。

坐在這裏屋檐,望山谷,望遠處,景色都是絕美。

談及京城中變化,他說著,我亦聽著,思緒漸漸飄遠。

“酒。”我指著他手中杯盞,終於是做出了決定,“我,能不能試一點點?”

“好。”他淡笑,不知從哪裏變出了另一只杯子,倒了一小口的量,覆過杯底。

“這酒,說起來,我還欠了他十壇。”忽然,他輕聲道。

幽靜的夜,穆念的聲音,很近,聽在耳邊,恍惚間,又似遙遠得無法觸及。

偶爾,會這樣說著便說到故人。

……三生緣分,該是盡了罷。已是散了。大約,五年前,是個不那麽遺憾的結局。

只是,對於仍留在世上的人,除了懷念,再無所剩。

他曾說過,平清王府有最好喝的酒之一,竹葉青,穆念親自所釀。其餘皆非上品。

一小口酒,緩緩滑下喉嚨。

苦香滿盈。

第二天,是約定好的日子,帶著蘇兒,與穆念一道往豫洵親王所居去探望。

一大清早,叫了半天,蘇兒仍是起不來,最後只好幫著睡得迷迷糊糊的蘇兒換好了衣服,由穆念抱著上了馬。

說起來,豫洵親王大約是世上最後對近百年前那段故事中的人有所印象的人了。只是,再後來,再沒有問過豫洵親王關於那些事。畢竟,那些細碎的記憶,已慢慢回了,這幾年,夢也越發少了。而那個長得很像穆念,又很像昔予的男孩,也再也沒有在夢中出現過。

從去年開始,豫洵親王就再少出門了,身體似是不如以往那般健朗。

到了,說了一會兒話,蘇兒鬧著讓穆念帶著他往後院小池塘捉魚去了。

敞軒內,茶香盈室,陽光亦恰到好處地折射著照亮了。

於茶一道,豫洵親王與穆念兩人倒是頗有話聊的。

“尤其這幾年,實在是老得太快。太快。”豫洵親王嘆道,望著後院小池,蘇兒正開心地大喊著,“不想,早已垂暮的年紀,竟還能遇見你們。”

人生際遇,確是處處驚奇的罷。

“前輩,有一個問題,想要請教您。”

“你說。”

“百年前,那一段故事,您,還記得麽?稍微詳細的?”終於是做了決定,關於過去,將一切能知道的,都了解了罷。

“夫人終於是再問及了。”豫洵親王說著,微微一笑,“老了,不少事記不太清了,唯獨那一件,印象太深。”

“故事或許真要追及百餘年前。”豫洵親王繼續道,放下了手中茶盞,說著,望向窗外,目光幾分悠遠,“九歲那年,都城大火。大火幾乎將都城整個燒毀,死傷無數。次年,遷都,再次年,宮中傳出帝王駕崩消息。那時候,先父還只是一位再普通不過的王爺。舊都大火時,我隨先父在返京途中,正在京城外十裏,只遠遠望見火光沖天,幾乎將大半天空染得通紅。”

“其實,對我而言,印象太深的那件事,還要發生在舊都大火之前一些。”

“舊都大火的之前幾天,當時為大雪所困,在山中一日行不了幾裏,盡管已距離京城很近了。”

“一日夜間,天又降大雪,直至半夜方止。我往營帳後出去,挑著積雪較薄的地方,才走沒多遠,便見……山谷間,冰凍了的河面上,有一個魄鬥篷的女子,走著。”

“當時,天上竟出了月亮,半圓,又借著雪光,看清了那女子的容貌……真的,是驚為天人,一下看得我呆了。”豫洵親王說著,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仍是陷在回憶中的神情,“只是第一眼,便覺得像是在哪裏見過。但一直到那女子走出了視野範圍,我才想起,究竟是在哪裏見過。”

“她,原來竟是貴妃娘娘,我在隨父親入宮時見過——不,其實當時我很震驚,但並不敢確定,要麽就是遇到了一個長得和貴妃娘娘一模一樣的人。”

“後來,過了好幾天,我才聽說貴妃娘娘在都城大火之中失蹤了。”

“猶豫再三,卻在準備入宮直稟聖上時,聽到了貴妃娘娘薨逝的消息。而景帝親扶貴妃靈柩回京,其時已是次年,厚葬,追封為平文皇後,而年號亦在次年改為懷宇。”

……羽兒,懷宇……懷羽麽……

舊都大火,貴妃出走,那是……最後一次了吧……夢中,所見那最後的場景,雪絮紛飛,一片純白的世界,單純的,已只剩下了絕望……

豫洵親王當時,看到的,怕已只是個絕望的殘影了。

景帝改年號為懷宇,又在玉常山建懷宇寺,專門的小院,供奉平文皇後畫像。是為了,那個人吧……風清羽,那個好似看清了,卻又模糊的……大概,真的是……前世罷……

……而懷宇二年,尚景帝駕崩。

便是這一段故事的終結。

聽杜玖說起過,這豫洵親王的父親,歷經三位帝王,才承大統,而如此算下來,豫洵親王所經歷過的帝王,怕是要比他的父親多上不少了。

“餘一身孤孑,實因不欲後人重步餘之後塵,窮一生,無法從這皇貴紛爭中脫身而去。”

偶爾一次,聽豫洵親王如此嘆道,語間,幾分無奈,幾分滄桑,幾分豁然。

從豫洵親王的莊上出來,回到宅子前的小山坡上時,正是夕陽西下時,染了昏紅的光線在小山坡縱橫錯落的藥田上遍撒開來。

幾只蝴蝶翩翩舞蹈其間。

“蝴蝶病了麽?也吃藥?”蘇兒擡頭問道,一雙烏黑鳳眸睫毛撲簌簌地眨呀眨的。

忍不住笑了出聲,一下卻不知該如何回答,只好轉眸望向穆念。

穆念輕搖頭,彎腰一下將蘇兒抱進懷中,亦是笑著,“這些草藥,亦可以調理,不一定非得病了才吃的。”

“所以……”蘇兒歪著腦袋,十分認真的模樣,“……蝴蝶吃藥,是為了調理?”

“不是哦,”穆念輕搖頭,“蝴蝶,喜歡吃花蜜的。”

聽著他們這一問一答,一直到走回院內,才發覺,唇邊的笑意,竟一直未淡下去。

才用過晚膳沒多久,聽院外動靜,很快就有人來報。

卻沒想到來的是杜林。現在才是二月初,不知他這時候來是做什麽。

穆念才走了,往臨鎮去,大概又是皇帝那裏派來了不知什麽任務。

“夫人。”杜林恭謹行禮,“在下來,是為兩個朋友帶消息來給王爺與夫人。”

“兩個朋友?”

“廣沂錢莊林掌櫃和桔兒姑娘。”

“五月初三,林掌櫃與桔兒姑娘二位大婚,恭迎平清王與平清王妃光臨流月計,參加婚禮。”

桔兒她……與林掌櫃的婚禮麽?

……這麽多年了,總算是,終於成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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