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燙的呼氣，輕撲在額上，有些癢，耳根卻莫名地忽的熱得幾乎燒了起來。

似曾相識……很奇怪的感覺。倒不是那些飄渺零散不知所雲的、好像隔了一輩子的夢一般的恍然感。好像，曾經，也有人……這副身體，模模糊糊地，有著這樣的感覺。

“然……然後呢？”

話出口，才發覺自己的氣息，不知何時，已微有些不穩了。聲音也是，微顫著。

又聽杜玖“嗤”一聲輕笑，氣息卻是打在耳邊。才亂了心神時，他的下巴已擱在了我的肩上。

艱難地稍側過眼眸，側臉輪廓清晰映入眼底。之前未發覺，十多日不見，竟又瘦了。

“沒有了。”

杜玖輕聲答道，氣息呼在耳後，更覺熱得幾乎發燙。

這是……在使美人計麽？心底莫名其妙地浮出了這樣不著邊際的疑問。

總覺得，漏問了什麽，很重要的問題。

杜玖依舊將下巴擱在我的肩上，卻也只是這樣，一動不動。

呼吸聲，隱隱的，似有一絲不穩。

“……淡……”

耳邊的喃喃聲，能聽辨出的，似是一個“淡”字？

還從沒，這麽喚過，我的名字……

是良心發現了終於要說什麽了嗎？

不過，淡……倒是提醒了，正是要問的這個。

十四王爺說的是三十年前，在西茶，找到了那後來被追封為“卻仁太子”的皇子，若是一路往西，到了西信也不是不可能。當時一路追查過去的人，很可能其中混有想取皇子性命的人。所以，只好用了替死鬼，真人卻是暫先逃到了西信。

而我的母親，又是後來才到西信的大尚國人，曾是醫女，一路向西，大概是為了躲什麽……畢竟在這古代還是講究女子安於室的，醫女的話，大概，就是宮內的醫女了。

“蝶姬”，也就是淡夫人，十七年前在西信出現的話，會不會，是十多年後大尚皇宮中又出波折，有人擔心事發，所以淡夫人才被迫出逃的……換太子時，母親，會不會，在場？

到了西信的“卻仁太子”，會不會是被西信國主當做籌碼暫先保護了起來？如果平章王有異心，小動作不斷，而西信也正可以憑此參上一腳。

而若母親知情，雖是早逝，不論是否真是如此，只怕我也會被認為是知情的罷……更何況，當時蝶姬的無故失蹤，其中大概還有秘密……能威脅到現金西信國主的秘密。

如今追殺我的勢力，大尚皇帝、平章王、金犬幫、西信，幾股勢力都全了。恐怕，這幾個，都想做那在後捕螳螂的黃雀罷。

至於之前的銀票案，其中關系，大概也能猜出幾分。畢竟，若要謀反，資金是必須充足的。

狠一皺眉，微暈的意識稍正常了些，一鼓作氣道，“之前，杜大人和我被圍殺時，那時唐義說的‘那塊布’，是那卻仁太子的裹嬰布吧？母親她，是因為卻仁太子的事才被迫出逃的吧？”

“呵。”杜玖這會兒卻是片刻沈默之後，一聲冷笑，將下巴移了開，重站直了身，卻也不後退，仍是隔著不到十厘米的距離，低頭定定地註視著我。

黑瞳愈發深沈如墨。

沒有否認。

“杜大人。”眼底，微微的刺痛，犟著不移開視線，靜靜回視，“我們之前，認識嗎？”

杜玖卻一瞬收了嚴肅的神色，黑瞳閃過一絲莫名其妙的笑意，淡淡道，“淡姑娘是在西信長大，又怎麽認識？”

“杜大人以前從未到過西信？”

“自是去過。”杜玖答得淡然，眸不眨一下，一點也不似說謊。

也罷……既是平宮衛，去過西信也是理所當然。

“那，真的，以前從沒見過？”還是有些不甘，追問道。

“也沒準，在街上遇到過。”杜玖說著唇角略一彎，漆瞳微瞇，似泛過星點邪意，“淡姑娘或許是在那時擅自對在下一見鐘情。”

“……”

什麽“擅自”，他還真是自戀……無語了。

那，之前這副身體莫名出現的熟悉感，又該怎麽解釋？難道，真是之前“擅自”的“一見鐘情”？又或者，其實還是與那些似前世後世一般的飄渺夢境有關？

他的樣貌，確是極為美型的……但，失憶之前的自己，真會對他這種冷面冰山“一見鐘情”？真要的話，也該是對十四王爺那樣的溫和美男吧……

“如今，淡姑娘如何打算？”杜玖的低沈嗓音，像是隔了好久才傳到意識層，迷迷糊糊的。

“……啊？什麽？”

還真是出醜了……適才，不會真是看著他出神了吧？這樣一張冷臉，還真虧我能看著出了神……

“淡姑娘如今是何打算？”杜玖耐心重覆道。

“我？打算？”

不明白，凝神盯了半天那漆黑的眼眸，卻看不出究竟。如今，我還能如何打算？我有何資本，有何能力，能作何打算？

“回西信？還是，繼續向南逃？”杜玖半瞇了眼，沈聲道。

心下一沈，皺眉道，“我選，能活下去的那條路。”

杜玖默聲，眼角微揚，似笑非笑，半晌，才點了點頭，眸內微光閃過，“好。”

“不過，難度很大吧？”自嘲著笑了笑，擡眸望了眼弦月，已是往西邊挪了些位置。

“嗯。”杜玖倒是誠實。

不過，見他眼底隱隱含了笑意，莫名暖暖的，只覺心安。

“淡姑娘就繼續向南吧。”杜玖繼續道，向後退了一步，轉身向小七的方向走去，“平宮衛雖說是無孔不入，乃帝國精英，平章與西信，也是厲害的主兒，如今卻又有金犬幫這江湖雜幫攙和其中，視線不免更是混淆。這其中縫隙，該是足夠淡姑娘再從此處逃走。”

自覺跟在他身後。到了小七身側，杜玖轉身伸過了手。深吸一口氣，將手遞過，腰間只覺被一股大力向上抱起，已是坐到了馬上。下一刻，杜玖也飛身上了馬，穩坐在了身後。

林間似是隱了一條小道，天黑了看不太清，小七走得稍快，倒是很順利。

搖搖晃晃間，意識又模糊，正要睡去，腰間一緊，大抵是杜玖發覺我又將睡去，以手抱住了我的腰間以防我跌下去罷……心底莫名暖暖的，意識漸漸沈去。

意識正沈沈浮浮，忽聞“嗖”的一聲尖銳刺耳，睜眼時卻見前方一片火光疾速襲來，杜玖在耳邊輕聲一句“抓緊”，韁繩一拉，小七轉身疾奔。

不知何時，已出了樹林，周圍蒿草一片，遠山一片黑影起伏。

兩側，也有大片火光接近，馬蹄聲雜亂，隱隱已能聽到喊殺聲。

“閉眼。”

杜玖的聲音沈厲在耳邊響起。

下一瞬，就明白了為何他要這麽說。

幾道銀光飛向側前方，鮮血，霎時噴濺，一起飛起來的，還有瞬間被截斷了的人類殘肢。

胃內泛起一陣惡心，雙手緊緊抱住了杜玖，卻強迫著自己必須睜眼註視前方。

要怎樣逃出去，必須，好好看清楚。杜玖既說要盡力護我周全，那，我就不該扭過頭去，假裝什麽都沒有。

一路鮮血殘肢四濺，不知從何處又沖出了四、五人馬，沖進追殺而來的大批人馬打了起來，極力拖著。

如此艱難地向前一路疾奔，耳邊水聲漸響，直到沙石路盡頭，一道河橫亙，距對岸大約十米左右遠，水聲響得幾乎震天，可見激流湍急。

兩根粗木頭為橋連著，小七絲毫不減速，直沖了上去，心才懸起，眨眼間已到了對岸。

向前奔了大約百米，杜玖卻一拉韁繩突然剎住，擡手一抓，將我放了下去。

一時弄不清情況，擡頭看他，杜玖正探了身下來，唇邊淺笑，道，“跑吧，一路向前。”

他不會是……？！

下意識地擡起手緊抓住他的衣袖，卻是急得說不出一句話。

杜玖手輕一甩，輕易脫出，“小七暫借在下，在下不會讓它有事的。”

……這是，會平安歸來的保證麽？

“……嗯，一定。”艱難地點頭。

“一定。”杜玖淺笑著重覆道，說著伸手過來，卻在我額前彈了一個爆栗子。

還未覺得痛，杜玖已坐直了身，一拉韁繩，向回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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