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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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屋裏,見蕊兒正往食案上擺食物。九哥在凈手,見我進屋,九哥淡淡道:“過來凈手。”

我機械的走過去,由著九哥給我洗手,九哥微蹙眉頭,冷冷道:“甲縫裏全是木絮,你摳木頭做甚麽?”我低著頭,不做聲。

他輕嘆了口氣,拿過布巾與我擦手。

案上的食物今夜特別豐盛,九哥不停的給我夾菜,我就不停的吃。 吃了一半,我突然停了下來,對著蕊兒道:“蕊兒,你先出去一下,我有話對他說。”

蕊兒躬身退了出去,並隨手把門也闔攏來。

九哥靜默的看著我。我道:“九哥怎不問珠兒?”

九哥以手支額,淡淡道:“你若願說,我不問你也會說;你若不願說,我問了,你也不會說,問與不問,有何區別?”

不知是不是吃得太多的緣故,我突然完全沒了食欲。我雙手撐著頭,閉著眼。腦子裏像走馬燈一樣不停的放著各種片段,支離破碎的片段,好亂、、、、好亂。我沒有睜眼,但我知道九哥就坐在食案的對面,他正看著我。我吸了口氣,語速很快的說了幾個字:“我們成婚吧。”

食案對面的人沒有做聲,我睜開了眼,看著他,對面那個人很熟悉,熟悉得我閉上眼都能感知到他的氣息,可對面的那個人又那樣的陌生,陌生得他究竟是愛我還是恨我,我都分辨不出來。

九哥仍是靜默的看著我。我不想重覆剛才那句話,便道:“你不願意?”

九哥笑了笑:“珠兒還是想清楚了再說吧。”

我扯著嘴角,笑了笑:“這有什麽可想的?”

九哥站了起來,推開門,站到廊外,仰望著山巔的摘月臺。八月初的夜裏,一彎銀色的月牙高高的掛在墨藍色的夜空,淡淡的月光下,站在廊上,別說摘月臺,就連觀風臺都看不清楚,

我不知他在看什麽。只聽九哥淡淡道:“你負了我兩世,苦我不怕,就怕被負、、、 若這次再負我、、、、那也不用輪回了,就直接形神皆毀吧,也算了結個幹凈。”

我心抽抽的痛了起來,只聽得他深吸了口氣,又道:“珠兒還是想清楚再說吧。”

我站起來,走到廊上,從後面抱住了他的腰,我把臉緊貼在他的後背:“我知道、、、、我知道的。”

九哥拍了拍我的手,狀似輕松道:“想不想去摘月臺?”

我擡起頭,也狀似輕松:“啊?摘月臺啊,想去想去,我曾聽貍、、、曾聽她們說起過,說摘月臺是這桃花山最高的地方,站在那裏可以看到整個桃花山,聽說那裏一伸手就能摸到月亮。”

九哥笑了笑,道:“山上溫度低,穿厚些,我帶你上去。”

摘月臺位於桃花山最高處,位置極高,溫度卻也極低。站在這裏,可以俯瞰整個桃花山。桃花山其實像一個巨大的不規則的環形,環的下部樹林茂密,而這環的最高處,摘月臺,卻是白雪皚皚,一片白,茫茫的白,也是幹凈的白。

而所謂的摘月臺,我原以為也像觀風臺一樣,是一塊大石崖,其實不然,這裏沒有大石崖,卻有一棟冰屋。

我裹著白色的裘皮大衣,被九哥牽著,像一只笨重的北極熊,步伐蹣跚的走向冰屋,邊走邊問:“灼蓁園裏避暑的冰墻冰磚,是從這裏弄下去的?”

九哥笑了笑,算是默認。

當厚重的冰門緩緩的移開,我咦了一聲,疑惑道:“這陰陽棺,不是在楚宮的冰窖毀了麽,怎麽又搬到這裏來了?”

九哥神色有些落寞:“這是為我自己留的、、、、希望永遠用不上罷。”

冰屋很空曠,除了陰陽棺以外,還有一個半人高的石臺,石臺上好像放著一把鋤頭,我走近了石臺,發現了石臺上刻著很多字,形體大小雖不同,但字卻相同,都是“百花”二字,有些“百花”上面還劃了一個叉、、、、這百花是什麽意思?是字面的意思還是九哥的名諱?

我一邊摸著那些字,一邊擡頭疑惑看向九哥,此刻他也正看著我。

“這是 、、、、”

九哥笑了笑,道:“以前這山不叫桃花山,叫做不生山,那時,你還是桃花仙林的小仙,因有一次,你擅離職守,我便責罰你到這不生山面壁、、、、這些字全是你當時留下的。”

我問:“那,這冰屋也是我造的?”

九哥搖了搖頭,又道:“或許,你那時是恨我的吧,你看這些字上,劃了好多叉、、、我怕時日久了,這些字會被積雪覆蓋,所以造了這棟冰屋。”

我吞了一下口水,撇開臉,費勁道:“你既然明知道,那為何、、、?”

九哥笑了:“還這樣可笑,是吧?”頓了一下,他又自嘲的笑了一下:“我做的可笑之事豈止這個,我曾求過月老與你我牽紅線,然月老說你的紅線已牽,我於是設計在桃花仙林與他賭棋,若他輸,便拆了你以前的紅線,重綁與我;若我輸,我將不再提此事。”

“他棋藝如何比得過我,他自然按賭約把你我綁了紅線,可他卻想不起以前把你牽與誰了,是以,才惹下了這段、、、、”他停了下來,不再繼續說下去。

想著那童顏鶴發,全身素白的月老,我道:“他定是老糊塗了,不過,他待你到是極好,要不,他也不會三番四次的下界來提醒你我。”

九哥慢慢的走近我,把我環在胸前,下頜抵在我頭上,聲音極低:“有時候,我也覺得很累、、很累,快堅持不下去了、、、所以,你要想清楚了再回答我。”

我仰起頭,不明所以的看著他:“嗯?”

九哥突然道:“昨日東海來的那個侍衛給你送什麽來了?”

我心裏一震,他的話題轉變得好快。

九哥又繼續道:“可是‘半年之約’的帛書?”

我憤然推開他,怒道:“你監視我?”

九哥不以為意的笑了笑,道:“你心裏是否有很多疑問,問我為何知道你與龍王的約定,問我以前在在桃花陣裏為何不顧你死活?你還在想我到底是愛你多些還是恨你多些?”

我震在那裏,驚疑的看著他。

九哥繼續道:“我現在就給你答案。”

“在你初到桃花山的時候,我就曾到過東海幾次,因知道白毛有一情劫必須過,才能繼承大統,於是與敖廣達成協議,他成全我為你歸三魂,我助他兒子過情劫。”

“我也曾想過,是不是把所有的事情告訴你,抑或帶你到陰陽潭去,讓你把所有過往都想起,可我又怕你想起過往,畢竟上世,你雖心裏有我,可也恨我怨我,所以我想,到不如一切從頭開始吧。”

“我與敖廣的協議是,只要白毛為你犯戒,那就算助他過情劫,餘下的記憶抹除,那就是敖廣的事,而他需要的是提供明月珠為你魂魄歸位。”

“在敖廣的協助下,白毛來到了桃花山,我那桃花陣乃虛陣,只是為了激怒白毛,便於他擄走你,是以那陣,根本傷不了你。”

“可令我與敖廣萬萬想不到的事,你居然對白毛、、、、也有意,而他為了你居然願進鎖龍塔。”

“在宛城,你被雉兒擄走那次,我到了東海,半年之約,也是敖廣與我提起。”

頓了一下,九哥又道:“前兩日,貍兒不是與你說了許多麽、、、你現在還想知道甚麽?”

我想也沒有想,話便脫口而出:“姬乙呢,姬乙真的被你帶到了陰陽潭?”

九哥神色有些疲憊:“是,我讓人帶他到了陰陽潭,也助他想起了種種過往,然,這不是他想要的麽?”

我咬了咬牙,道:“這是何苦?你自己痛苦,還要別人陪你痛苦?”

九哥突然笑了:“珠兒,你就是害人精,你害了多少人,你卻不自知。”他又長嘆了口氣:“可我偏偏放不下你這害人精,放不下、、、、所以、、珠兒,與我成婚,你要想清楚了再回答我,一旦允諾與我,不要負我,若負我、、、、”

他笑了笑,臉色有些淒惶。

我驚道:“會怎樣?”

他再笑了笑,指著陰陽棺,緩緩道:“我將萬劫不覆,這兩口棺就是為我自己準備的。”

我心裏如刀絞般的痛,眼淚也嘩嘩的流了出來,我上前抱緊了他:“我不會的,我不會的,絕對不會了、、、你知道嗎,我才到桃花林的時候,就喜歡上你了,可是那時我是蛇身,而你身旁還有貍兒,她比我漂亮、、、所以我很自卑,根本就不敢奢望你心裏有我、、、後來聽說你有夫人了,我就更不敢想了、、、再後來,我對你有點誤會、、、不過,現在好了,我終於明白你對我的心意了,雖然遲了些,但我明白了、、、我要與你成婚,那怕相守的時日短點,我也甘願,你就給我一個機會吧,讓我對你好、、、好麽?”

我一邊哭,一邊絮絮叨叨說著,眼淚侵濕了他的衣襟。

九哥撫摸著我的頭,有些遲疑道:“那他呢,你能放得下他嗎?”

我眼淚流得更兇了:“他、、、、他會忘了我的,龍王會消去他有關於我的記憶,而我,也不能眼睜睜的見他到鎖龍塔第七層去送死,所以、、、我會忘了他的、、、我想,我能忘了他的、、、一定能的、、、、請你,請你一定要相信我。”

九哥緊緊的抱著我,不再說話,他就這樣緊緊的抱著我,像是要把我嵌進肉裏一樣的,緊緊的抱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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