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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不信擡頭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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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後,接到線報的朝廷頒布的之意下達到寶島,讓寶島長吏派遣海師將領護送蔣馭郎幾人回去覆命。

這道旨意不鹹不淡,既沒有誇獎江楓和皇甫焌完成了朝廷委派的任務,也沒有貶斥花家鏢沒有保護好大明的使節團,致使大部分出使的使館都葬身在了海難之中。這樣的一道旨意下來,早就學會揣測上意的皇甫焌立即感覺到不好,眉頭更是一天到晚地糾結到底。

皇甫焌的憂慮蔣馭郎懂,畢竟他們這一趟真的可以用“損兵折將”來形容,死的還不是一般二般的人,都是朝廷中保守一黨的年輕仕子。現在他們死在了颶風中,明面上是讓改革一派沾了好處,但是內裏究竟如何卻是誰也不得知。

原本,當權的首輔大人將一大批改革派的子弟安排在這趟出使中,就是得知了東瀛如今赤面皰瘡橫行的局面,所以用了這麽一手。

倘若真的如了首輔大人的算盤,這些年輕子弟都是因為感染赤面皰瘡而死,是天意,人力不可違,首輔大人當然會為“功臣”皇甫焌爭取寬大處理。

偏巧他們卻是死在前往東瀛的途中的,海上情況變幻莫測,但是花家鏢作為鏢局,朝廷找他們來為的就是針對這些“變幻莫測”,防止意外發生。所以這些人的死都落在了花家鏢的頭上,蔣馭郎並不認為首輔大人會為了花家鏢這個無關輕重的鏢局,而和保守黨周旋到底。

大抵,花家鏢要成為即將到來的政治漩渦的犧牲品。恐怕不止是花家鏢,就連安平侯府這個中間黨也要受到牽連,只是誰早誰晚的區別罷了。

至於皇甫焌,這件事和他的牽連本來應該不大。首輔大人會為了大局將他的官位貶一貶,甚至直接叫他賦閑回家吃自己的,但是過不了多久一定會重新啟用他,而且是非常的重用。

但是現在,天。朝下達的旨意,如此寡淡,一點也沒有涉及到那些枉死海中的青年士子,對花家鏢的無能加以貶斥,就太奇怪了!

那些保守黨派可不會跟花家鏢這麽個商行客氣,這死的可是自家子侄不是別的,就算往日和花家鏢勾結過的世家也不可能忍下這口怨氣,輕易放過花家鏢的。

他們不僅不會放過花家鏢,還會死死地咬住,從頭到尾地咬住,誓要天子盡早懲罰花家鏢,以儆效尤。

而改革派要麽從一開始便習慣性地和保守派作對,吵個你死我活;要麽在這件事上保持沈默,任由保守黨一手遮天,將花家鏢直接宣判死刑。

所以旨意上的平淡,反而襯托出一種別樣的驚心動魄。

這種驚心動魄皇甫焌感覺到了,蔣馭郎也感覺到了,江楓略有感覺,但此時他心裏卻被另一件事所困擾。

此時,我們的大明朝第一美人正在困惱的問題是什麽呢?就是要不要將蔣馭郎從小早川綠一郎那裏聽來的關於未來三五百年,整個大明朝都要被西洋國家侵略、並吞這件事上報給朝廷。

他好歹是王侯之子,憂國憂民的愛國之情還是鐫刻在骨子裏的。自從蔣馭郎跟他說過這些事情後,江楓只要一想起,心裏就是一番煩躁,幾次找了蔣馭郎來說,都被對方四兩撥千斤地撥了過去。

他也知道蔣馭郎的意思,畢竟那時三五百年之後的事情。他也有仔細想過,像大明朝這對楊一個國土廣闊、子民眾多的國家能夠被外族列強瓜分、侵略,肯定不只是一時的戰略失策,必然是整個國家的體制出了問題。

而這樣的問題不要說讓他去提出解決的方案,就連想一下都覺得會滿門抄斬。而且,他也很擔心,若是歷史改變了,從後世穿越來的蔣馭郎會不會就此消失……

這一個個問題就像纏繞在一起的麻繩一樣,又雜又亂地堆積在江楓的腦子裏,讓他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終於,還是忍不住對蔣馭郎說了出來。蔣馭郎終於大發慈悲地拍了拍江楓的肩膀,寬慰他道:“這件事情你大可把它直接忘掉,不管你說不說出來,朝廷裏都不會有人相信的,反而會給安平侯府帶來抄家之禍,你懂嗎?”

江楓楞了楞,垂下了頭:他何嘗不知道是這樣的結果,只是身為大明人的一片愛國誠心讓他很難心安罷了。

蔣馭郎看見江楓神色暗淡,心裏清楚這小青年恐怕是把自己給繞進牛角尖了。不過這也怪他,當初將這個問題拋給了江楓,才讓這美麗的男子腦袋當機到現在。

解鈴還須系鈴人吶!

與其讓這顆魅力的腦袋去鉆研那麽覆雜又沒用的東西,不如讓江楓為其他事情忙起來,像是為自己跑跑腿什麽的。

蔣馭郎上了寶島長吏特意為他們準備的海船上後,當天就叫住了江楓,將人召到自己的房間裏,神秘兮兮地問江楓道:“我聽說安平侯,也就是你爹,同已經致仕的高閣老有過一段同窗之誼?”

江楓聞言,微微皺眉思索了一番,於是回答道:“你是想見一見高閣老嗎?我爹跟他矯情不錯,就算閣老離開了官場也沒有和我們府上斷了聯系……”他猶豫了一下,忽然反問蔣馭郎道,“你找高閣老,是擔心朝廷中的保守一黨會和花家鏢為難嗎?”江楓雖然不在朝廷中做事,但是朝廷裏的事情平時還是能從自家老爹那裏聽到一耳朵半耳的,所以知道隨著皇帝的年齡增長,逐漸掌握權利,現在正是保守一黨和改革一黨鬥得正熱烈的時候。

現任首輔張大人為人比較專橫,就算是在天子面前也是黑臉一張,就算是江楓這個沒進過朝堂的人也知道好幾樁張首輔怒喝天子的事情,而且好幾次還是當著滿朝大臣的面。

據說有一位老大臣因為這樣而氣得當場發作了舊疾,病癱到了現在還沒能恢覆。

這倒不是說張大人有謀逆的心,只是這個人便是這樣的性情。加上身居改革一派的中心,行事如果不獨斷一些,很難能在一眾保守黨的為難下將改革這件事情完成。

但是,終究還是會惹禍上身的吧?

偶爾,江楓同別的文人士子討論到當今政壇的模樣,心中都會冒出這樣的想法。

言歸正傳,若是朝廷真的要將使節團出師不利的罪名按在花家鏢的頭上,蔣馭郎想要從保守一派昔日的領袖高閣老這裏下手,未必不能成事。

只是依照江楓對張首輔的了解,一旦被他發現這件事,只會將花家鏢也定成礙事的絆腳石,即便這一次危難讓花家鏢度過了,日後也會有它好看。

江楓不禁將自己的顧慮說了出來,而後又說道:“你不是說準備將那幾支從蟑螂手裏弄到的強制炮彈進獻給朝廷?我想,有了兩樣東西,朝廷就算不計你功勞,至少也能功過相抵吧?”

蔣馭郎卻笑呵呵道:“現在是功過相抵,終究還是成了保守黨的眼中釘、肉中刺。我家裏產業遍布天南海北,並不只有鏢局一個行當,若是和這些大小官員失和,未來就艱難了。”

“但是朝廷中的黨派相爭一向如此,你和高閣老親近了,必然被張首輔疏遠……”江楓想了想,決定還是將心裏話說出來,“張首輔現在正把持著朝廷、權勢滔天,可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而且這位大人性情乖戾得很,說句不好聽的,根本沒有容人之量——我以前聽說過一件事,張首輔為了陷害高閣老手下得力的一個學生,刻意嚴刑逼供這名學生召的一名青樓妓子,要她簽字畫押證明這名學生招她夜宿同睡。”

明朝的官場行到這個年代已經不如建國初期那麽清廉,但是表面之上還是實行的建國時的老一套。官員上任之後可以召。妓陪酒作樂,卻不能和妓。女發生不正當的性。關系。

明朝官場最出名的就屬禦史制度,那些禦史一個個都跟吃了熊心豹子膽一樣,每天的工作就是把眼睛亮得跟探照燈一樣明亮,到處雞蛋裏挑骨頭。他們連皇帝都不怕,更不要說普通的官員了!一旦有哪個官員違反官員廉潔守則,跟個娼。妓恩恩愛愛睡一床,那好了,絕對會被舉報到統治階級最高層,曝光在滿朝文武面前。

這些禦史大臣個個都有探花級別以上的文采,一篇討伐文下來,那個文采飛揚,絕對能叫被揭發的大臣面目掃地、遺臭萬年!

被舉報的大臣想要暫時隱退,等風頭過了再東山再起?那是不可能滴!

不得不說張首輔這一招夠狠夠毒,簡直是陷人於絕境之地,永無翻身之日啊!

“幸虧那命妓子雖然身在紅塵,卻有不輸於男兒的氣節,被折磨得身上皮開肉綻,沒有一處完好之處了,卻還是咬死了沒有誣陷那位學生,保住了他的官位。”

江楓說起這件事不由得嘆了口氣:“古來都說紅顏禍水,這位紅塵女兒卻是經過不讓須眉。試問大明多少好男兒能夠抵得過權相要挾和重重嚴刑拷打,還不失了氣節,曲意逢迎?”他雖然很佩服張首輔的才學和治政能力,在這件事情上卻不得不公道地說一句,張首輔做得實在過份了。

也正式從這件事情之後,朝廷內外的知情者都明白,首輔大人並非是一味坦蕩的君子,若是得罪了他,被他視作仇敵,保不準就被他栽贓陷害、除之後快。

所以,江楓才要對蔣馭郎說這些話,希望他能慎重考慮一下,免得成為張首輔下手的對象。

蔣馭郎卻笑笑,不太以為意。因為他知道,中國君主制歷史上,但凡是改革的先驅不論改革能否成功,這位先驅都是要死的,而且大部分還死得很慘很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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