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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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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幫你找吧。”現名為產屋敷無慘的無慘對她說:“青色彼岸花。”

就像是高高在上的施舍一般, 他微微擡起下頜,居高臨下地睥睨著在他看來必定也在執著於青色彼岸花的八百比丘尼。

那位預言巫女安靜地註視著他, 視線落在他伸出來的手掌上, 就在無慘以為她會高興地握住自己的手時, 她卻是淡淡地說:“不用了。”

無慘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臉上的表情也在一瞬間凝滯了。

為什麽不用?難道她這麽快就已經找到了嗎?

如果沒有找到的話,那難道是……

在無慘瘋狂思考著被拒絕的緣由時,他聽到八百比丘尼說:“你找不到的。”

這樣的話讓產屋敷無慘的額角迸起了青筋,他放下了自己的手, 努力控制住了自己表情的變化,沒有讓那份惱羞成怒般的猙獰顯露在她的面前。

像是為了掩飾自己的真實心情一般,他嗤笑道:“是嗎?那你難道就能找到了?”

八百比丘尼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動容,“我能不能找到暫且不提,但你找不到不是很明顯嗎?在記憶裏,哪怕過了一千多年、中途增加了無數的下屬也還是沒有半點消息, 甚至還因為隨便制造出來的鬼太多而被鬼殺隊的人追殺……”

從八百比丘尼口中說出來的事實, 每一句都實實在在地戳中了無慘的痛點。

雖然但是, 就算記憶之中的鬼舞辻無慘確實是這樣,但這和他產屋敷無慘又有什麽關系呢?

用這樣的想法說服自己之後, 果然連情緒也能一並被平覆下來。

就在他平覆了心情打算重新開口時, 八百比丘尼搶先一步發出了聲音:“雖然不需要你來找青色彼岸花,但如果你想和我一起離開, 這我倒是不介意呢。”

產屋敷無慘楞了一下, 他撇過頭輕笑了一聲, 眉眼間又浮現出了一貫的傲慢:“說了那麽多,最後的結果也還是如此,說到底你也是想要青色彼岸花的,那唯一有可能讓你獲得完美進化的東西……”

八百比丘尼歪了歪腦袋,在聽完了他的發言之後否認道:“完美永生什麽的,我倒也不是一定想要得到,所以重要的其實不是青色彼岸花,而是……”

她目不轉睛地註視著無慘的眼眸,對他說:“你。”

獲得了完美永生會產生什麽樣的變化,會擁有怎樣的未來,八百比丘尼已經從記憶之中看到了全部——正如晴明所說的那般,懷抱著遺憾與不舍離開這個世界,反而是一種幸福。

所以記憶之中早已對人世沒有任何依戀的八百比丘尼,對她而言,活著便只有無盡的孤獨與悲哀。

而即便是生命短暫的人類,也會恐懼著這些東西,甚至不惜與非人之物往來,只是為了讓這樣的感覺得以消減。

所以八百比丘尼很想知道,得到了記憶之中的鬼舞辻無慘夢寐以求的完美永生之後,產屋敷無慘又會變成何等模樣?

是會像她一樣,在無盡的歲月中逐漸被消磨了一切情感,然後孤獨地渴求著死亡,還是……產生些其他的變化?

各懷心思的二人,就這樣結伴離開了平安京。

——*——

對於他們這樣的存在來說,幾百年的時光也不過是彈指一瞬——當然,這是對比他們的外表變化而言。

無論是八百比丘尼還是產屋敷無慘,他們的外表都停留在了當初發生異變的時刻。

大抵是因為沒有變成“鬼”,所以無慘也沒有更換自己的姓氏,而是一直延續了原本的名字,以“產屋敷無慘”這樣的名字存活於世。

八百比丘尼某一次曾偶然提起過,昔日晴明對她說:“名字就是最短的咒。”

“所謂的‘名’不一定是指自己真正的名字,大抵也可以指被自己認可的‘名’,正如記憶之中你舍棄了人類的身份選擇變成‘鬼舞辻無慘’,而我也舍棄了原本的姓名成為了‘八百比丘尼’。不過道理雖是如此,我還是覺得有些奇怪……”

八百比丘尼一副認真思考了許久的模樣:“你以前也知道這種說法嗎?所以才會給繼國嚴勝和狛治改名?”

聽到這種問題的無慘沈默了好一會兒,最後也還是沒有回答她這樣的問題。

——他並不知道這種說法,給那幾個變成鬼的上弦改名也沒有什麽特別的意義。

但既然八百比丘尼自己給他解釋了,那就當做是這樣吧。

其實從這種小事就能看出來,八百比丘尼和鬼舞辻無慘的思考方式很不一樣。同理,被不同的思考方式所驅使,做出來的行動也截然不同。

最好的證明就是八百比丘尼沒有將自己的血分給其他人,也沒有像鬼舞辻無慘那樣以人類為食。

“原因嗎?”被問及為何不增加手下,八百比丘尼用理所當然的語氣對他說:“因為沒有任何意義啊,不是嗎?”

“對於我來說,就算拿不到青色彼岸花也沒有關系,等到真的不想再活下去的那天到來,就像你之前說的那樣,只要站到太陽下就可以告別一切了。”八百比丘尼微微頓了頓,看著無慘說:“更何況增加其他的鬼也不會對找尋青色彼岸花有任何幫助,甚至還會因為那些鬼控制不住自己食人的欲望而給我制造出數量龐大的敵人,雖然現如今繼國緣一大概還沒有出生,不過這種不必要的麻煩,直接省去不是更方便嗎?”

產屋敷無慘陷入了長久的沈默。

他忽然開始懷疑起自己為何要和八百比丘尼一起生活這麽長的時間,也開始懷疑起自己究竟是為了什麽,才會在連目標都不知道是什麽的前提之下,陪著八百比丘尼四處游走。

然而就在他開始思考起這樣的問題時,他們遇到了一個熟人。

——準確地說,應該是記憶之中出現過的人才對。

被鬼舞辻無慘變成了“鬼”的珠世,吃掉了自己的丈夫和孩子,卻仍要被鬼舞辻無慘驅使。正因如此,她一直都生活在痛苦與悔恨之中。

而產屋敷無慘和八百比丘尼現如今所見到的,卻是仍身為人類,重病在床的珠世。

很難說產屋敷無慘現如今究竟抱著一種怎樣的心情,但他聽到了八百比丘尼跪坐在珠世的身側,對她說:“你想要活下去嗎?”

他怔了一瞬,忽然有些難以理解八百比丘尼的做法。

因為當珠世說了:“無論如何,我也想繼續陪在丈夫和孩子的身邊。”時,八百比丘尼又問她:“哪怕自己會變成怪物,甚至可能會需要以人類的血肉為食?”

珠世睜大了眼睛,無意識流露出了幾分恐懼的神色,但在沈默了許久之後,她卻落下了眼淚。

——即便是變成怪物,也還是想要留在這世上。

“那就活下去吧……”八百比丘尼握住了她的手,忽然變得尖利的指甲劃破了珠世的皮膚,她的血液從那被劃開的傷口處瘋狂湧入,“如果你能承受住的話。”

並非是每一個接受了血液的人類都會變成鬼,其中也還有很多外因的影響——比如身體所接受的血量,以及當時自身的身體和心理狀態。

任何一個變量的不同,都有可能讓同一個人遭遇不同的變化。

但珠世成功變成了鬼,並且……在轉化之後失去了理智襲擊了產屋敷無慘。

八百比丘尼看著正在搏鬥的一人一鬼,沒有絲毫要過去幫忙的意味。直到產屋敷無慘終於支撐不住,狂怒地朝八百比丘尼大吼。

被轉化的鬼,有著本能的、對轉化了自己的初始之鬼的恐懼。

當珠世被八百比丘尼的意志壓制了行動,過了許久終於恢覆了意識之後,整個房間已經變成了一片狼藉。

身體的變化讓珠世視野中的一切也都產生了變化,產屋敷無慘帶著一臉想要殺人的表情站在了遠處,珠世躺在寢具上,她大睜著眼睛,視線有些空洞地詢問八百比丘尼:“您……也會食人嗎?”

“起初有過這種沖動,但是被克制住了。”八百比丘尼對她說:“會自願被吃的人雖然也可能找得到,但一旦開始了,或許就無法停下來了。”

雖然她身邊有一個可以稱得上是無限量儲備糧的存在,但是:“無慘,”八百比丘尼當著珠世面問他:“你願意被我吃掉嗎?”的時候,產屋敷無慘只說了一個字。

“滾!”

於是她轉回視線看向珠世,對她說:“就是這樣,所以不能吃。”

珠世怔了怔,忽然笑了起來。

她輕聲說:“你們的感情……真好啊……”

只可惜產屋敷無慘沒有聽到,因為當他聽到了八百比丘尼的這種問題之後,又覺得她簡直就是在耍猴子一樣,於是生氣地推開門走了。

八百比丘尼下意識看了看他方才站著的地方,也不知想到了什麽,輕輕地應了聲:“大概吧。”

——*——

產屋敷無慘大抵是真的很生氣了,所以當天晚上也沒有回來找她。

為了防止珠世在最開始的這段時間內控制不住自己想要食人的欲望,八百比丘尼在她們的宅邸中稍微多留了一段時間。

可即便已經過去了大半個月,產屋敷無慘的身影也沒有再在珠世家出現過。

當八百比丘尼同她告別時,珠世有些擔憂地說:“那位無慘大人……真的沒關系嗎?”

“不必擔憂,”八百比丘尼對她說:“等他消氣了,大概就能被我找到了吧……”

大概。

其實就算沒有消氣也沒什麽關系,畢竟八百比丘尼現如今的血鬼術.預言,早已比當年更具可控性了。

雖然這一次的產屋敷無慘,就像是抱著一種真的和她斷絕一切關聯的念頭,離開了她的身邊。

孤身一人的生活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長到珠世的丈夫已經死去,而她也為了能和丈夫在一起,踏入了陽光之下。

這世上又只剩下了八百比丘尼這一只“鬼”。

珠世消失的那一天夜裏,八百比丘尼的心底裏忽然生出了一種奇怪的感覺——就好像是突然間缺失了什麽一樣,甚至讓她動用了預言之術,看到了產屋敷無慘現如今的所在之處。

——繼國家。

這樣的發展讓八百比丘尼有些出乎意料,記憶之中鬼舞辻無慘一聽到繼國緣一的名字都要失態,就連看到他的花劄耳飾都要立馬派手下去殺掉那個戴耳飾的人,按照這種情況來說,他怎麽也不該會主動去見他才對。

更何況他現如今沒有變成“鬼”,而這世間也沒有所謂的“鬼殺隊”。

思來想去,八百比丘尼決定去繼國家找他。

——*——

太陽早已落山,漆黑的夜浸染了暗沈的天空,繼國家的宅邸中,迎來了一位怪異的巫女。

當她說明自己是一名四處游歷的巫女,希望能在繼國家借宿的時候,一直以來都很虔誠地供奉著神明的繼國夫人將她請入了宅邸之中。

八百比丘尼在廊間遇到了產屋敷無慘。

他顯然很是意外為何會在這種地方見到八百比丘尼,面上閃過一瞬間的驚詫,但很快又被他悉數收斂,像是從未相識過一般從她和侍女身旁路過。

大抵是八百比丘尼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過於明顯——即便他走遠了也要回過頭去看著他的背影。

領著她準備前往客房的侍女主動對她說:“那是產屋敷大人,嚴勝少爺的劍術師父。”

這種事情,八百比丘尼從預言之中早已知曉,不僅如此,她還知道現如今繼國緣一已經展現出了那份與眾不同的卓絕天賦,令繼國家主生出了想要更換繼承人這樣的念頭。

在侍女將她領進了客房,詢問她還有什麽吩咐的時候,她搖了搖頭,輕聲道:“沒有。”

並沒有什麽事情,是需要眼前的侍女去幫助她完成的。

八百比丘尼想要去做的事情,自己就可以做到。

因為和繼國夫人相談甚歡,原本的借宿一晚便成了小住些時日,她借稱自己的身患怪疾無法見陽光,所以只在入夜之後才會從房間裏出來。

但白天的時候,繼國夫人偶爾會過來找她——有時是獨自一人,有時則是帶著自己的幼子。

那個小小的孩子額角生著火焰狀的斑紋,這是從他一出生起便被視為不祥的東西,也是差點讓他在剛出生的時候便被丟棄的東西。

八百比丘尼註視著年幼的繼國緣一貼在母親的左側,看起來像是不願意離開她,實際上卻是在用自己的身體支撐著被疾病纏身的母親。

她忽然想,這樣的緣一,將來又會變成什麽樣呢?

記憶之中的他覺得自己是為了殺死鬼舞辻無慘,而誕生在這個世界上的,但現如今“鬼舞辻無慘”並不存在,產屋敷無慘從未殺人,身為“鬼”的八百比丘尼也不像他那樣以人類為食,所以現如今這個繼國緣一,又是為了什麽而活呢?

這樣的問題還未得到答案,八百比丘尼便有了單獨與他相處的機會。

她在入夜之後的外廊見到了獨自坐在廊上的小小的背影,他低垂著腦袋,暗紅色的頭發因身體的動作垂落下來。

八百比丘尼走到了他的身邊,看到了他正捧著手中的粗糙的笛子,圓圓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它。

“不吹嗎?”八百比丘尼輕聲開口,她在繼國緣一的身側坐下,對他說:“笛子就是用來吹奏的吧?”

聽到這話的緣一似乎有了些反應,但那雙紅色的眼睛裏仍然沒有什麽波動,看起來有些呆滯的目光,只有在觸及手中的笛子時才能有幾分波動。

“我……不會吹。”屬於孩童的稚嫩嗓音從他的口中發出,讓八百比丘尼怔了一瞬。

“我可以教你。”八百比丘尼從自己的房間裏取來了笛子,和這個孩子在外廊坐了許久。

快要天亮的時候,八百比丘尼要回房間了。在她離開之前,繼國緣一忽然開口說:“你不是人類。”

他的聲音很平靜,稚嫩的聲線完全沒有這個年齡階段的孩子應該有的活潑靈動,而是宛如一潭死水般的平靜。

“啊,”八百比丘尼應聲說:“我是‘鬼’。”

傳說之中的鬼,繼國緣一從侍女們口中聽到過,也在母親房中的書裏看到過,但他從那些信息中得知的“鬼”,大抵和現如今所見的八百比丘尼並不相同。

“……這樣啊。”他面無表情地說。

見到這種反應,八百比丘尼不由得想多問他幾個問題了,比如:“你不害怕嗎?人類本能地恐懼著與自己不同的東西,更多的是因為無法理解不同的存在,尤其……鬼是以人類的血肉為食的存在。”

繼國緣一大抵沒有聽懂她話中的深意,但他聽懂了她說的鬼的食物,於是歪了歪腦袋問她:“你會吃人嗎?”

事實上,繼國緣一並未對她產生排斥或是厭惡,雖然因為能夠看到通透世界的緣故,繼國緣一看出了她並非人類,但他也並未在她身上聞到令人生厭的臭味或是其他的味道。

僅憑自己的直覺,他大抵能夠判斷出八百比丘尼並非是不好的存在。

八百比丘尼在他面前蹲下身來,她說:“對你來說,你最想要的是什麽呢?”

很長一段時間裏,繼國緣一都被繼國家的所有人,甚至包括他的父母和兄長認為,他是個又聾又啞的可憐孩子。

直到前些時候,繼國緣一才開口說出了自己的第一句話。

和普通的孩子不同,第一次說話的繼國緣一便像是早就說過無數句話一樣,開口之後發出的聲音流暢得令聽到了他的第一句話的兄長都呆楞在了原地。

因為緣一說,他想要成為這個國家第二的武士。

並非是他有多麽喜愛劍術,也並非是他對武士有多麽崇拜,只是因為在緣一看來,他的兄長繼國嚴勝的夢想是成為這個國家第一的武士,那麽緣一也想要跟在他的身後,成為第二的武士。

哪怕這時候的緣一,其實連什麽是武士都不知道。

聽到這種回答的時候,八百比丘尼沈默了一下,然後她說:“你不能這樣說。”

緣一歪了歪腦袋,沒有表情的臉上無端多了幾分疑惑的感覺。

“為什麽不能這樣說?”

他的確是無法理解的,想要跟在兄長的身後,難道不可以嗎?

八百比丘尼告訴他:“不同的人,看待事物的方式也不同,如果你的兄長不覺得你有成為武士的資格,那麽你說出來的話只會讓他心生厭惡。就好比癩□□說自己想當天鵝。”

這樣的比喻對於繼國緣一而言太過難以理解了,畢竟他不知道什麽是癩□□,也不知道什麽是天鵝。

但基本的意思,他聽出來了——從那句“心生厭惡”中。

但八百比丘尼的話還沒有說完:“但如果你的天賦其實在他之上,卻還對他說想要成為在排在他後面的人,就有可能會讓人覺得你是在羞辱他。”

繼國緣一懵懵懂懂地看著她,大大的眼睛裏滿是疑惑。

他仔細地思考了一下,詢問她:“那應該怎麽做才好呢?”

八百比丘尼認真地想了想,“我今晚去見一個人。”

——*——

白天的時候,緣一帶著笛子又跑來繼國嚴勝聯系劍術的地方看他,他像是掩耳盜鈴般躲在不遠處的大樹後面,哪怕大半個身子都已經暴/露在了他們的視野中。

繼國嚴勝瞥見了繼國緣一的身影,卻什麽話也沒有說,就好像真的沒有註意到他一樣。

而正在指導著繼國嚴勝練習劍術的產屋敷無慘,卻有些無法靜下心來了。

他看著這對兄弟,仿佛忽然間明白了記憶之中的繼國嚴勝為何會變成上弦之壹黑死牟。

——因為意識到了,作為人類時的自己,永遠也不可能超越自己最渴望超越的那個人。

對於繼國嚴勝而言,繼國緣一是他永遠也無法戰勝的存在,自從年幼時他展露了那份超乎尋常的過人天賦之後,繼國嚴勝的人生便被繼國緣一遮擋得透不進半分光亮了。

而現如今的產屋敷無慘也意識到了,自己為何會在那日獨自離開八百比丘尼的身邊。

他原本以為自己已經是贏家,因為他獲得了記憶中的產屋敷無慘最渴望的、八百比丘尼所擁有著的完美永生,他以為自己已經能夠毫無顧忌地活著,做任何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但忽然有一天,他見到了珠世,那個在記憶之中無比痛恨著鬼舞辻無慘,甚至在他被繼國緣一打敗時借此脫離了他的掌控,並一直努力著想要殺死鬼舞辻無慘的珠世。

八百比丘尼也將她變成了鬼。

分明是同樣的結果,可她對待八百比丘尼的態度,卻和對待記憶之中的鬼舞辻無慘有著天壤之別。

珠世憎恨著將她變成了鬼的鬼舞辻無慘,卻感激著同樣將她變成了鬼的八百比丘尼。

這樣的對比忽然令產屋敷無慘意識到,自己的想法似乎出現了什麽問題。

這並非是說否認自己的存在,也並非是說懷疑自己是否應該活著,而是……哪怕是擁有了同樣的東西,不同的人所迎來的結局,似乎也並不相同。

無論是鬼舞辻無慘還是產屋敷無慘,似乎一直都覺得自己的地位在所有人之上,他們都將自己擺在了過分傲慢的位置上,高高地俯瞰著所有人,然而……

事實似乎與他的想象有些偏差。

鬼舞辻無慘擁有無數的下屬,被眾鬼伏拜,可八百比丘尼至今為止只轉化了一名鬼——珠世。而她卻似乎……比之鬼舞辻無慘更具優勢。

產屋敷無慘無法理解其中的緣由。

他明明已經得到了完美永生,卻好像還是比不過八百比丘尼,就好像不管怎麽努力,也無法追上繼國緣一的繼國嚴勝一樣。

說實話,產屋敷無慘差點當場自閉了。

這才是他為何見到了八百比丘尼也當她是陌生人的原因。

他一開始還有些緊張,覺得八百比丘尼必定是為了他而來,甚至當天晚上也沒能入睡,一直在等待著八百比丘尼的到來。

然而事實卻和他想象之中存在著些許偏差,八百比丘尼非但第一天晚上沒有來找他,後續的晚上……也沒有過來。

這樣的發展更加令產屋敷無慘輾轉反側,不能將一切都掌控在手中的感覺,當八百比丘尼和他一起存在時尤為明顯。

她分明從來都沒有過大的情緒波動,也不會發出嘈雜的聲音,卻只需要站在那裏,便能生出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感覺。

就好像……繼國嚴勝心目中的繼國緣一一樣,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

夜晚來臨,產屋敷無慘獨自一人坐在和室內,燭火安靜地燃燒,在屏風上留下搖曳的火光。

這種安靜的夜很適合用來思念著什麽人,也很適合……那些不願被想起的記憶從腦海中瘋狂湧現出來。

就在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八百比丘尼的時候,有人拉開了他的障門。

產屋敷無慘握緊了拳頭,一時沒能控制住自己開口的沖動:“你忘了敲門!”

早就已經進入了他的房間,正將障門關上的八百比丘尼回過頭來對他說,“不是忘記了,我本來就不打算敲門。”

產屋敷無慘深深地體會到了被她開口一句話就堵得無話可說的恐懼。

她在無慘的面前坐下,托著下巴看著他,臉上沒什麽表情,眼神也似乎毫無波動。

奇詭的安靜在他們之間擴散,讓產屋敷無慘有種不祥的預感。

“你還在生氣嗎?”八百比丘尼忽然開口了,她說:“因為我那天開了玩笑。”

她說得似乎很輕松,但實際上,現如今距離那日已經過去了幾十年的時光了。如果他們是尋常人類,恐怕這麽多年過去,雙方都已經垂垂老矣。

“玩笑?”產屋敷無慘冷冷地開口:“我從不和人開玩笑。”

聞言八百比丘尼眨了眨眼睛,對他說:“我記得你說過你太過驕縱上弦之鬼了……”

話未說完,無慘便生氣地提醒她:“那是鬼舞辻無慘說的。”

聽到這話的八百比丘尼安靜了好一會兒:“你已經把自己和鬼舞辻無慘徹底分開來看待了嗎?”

無慘怔楞了一瞬。

“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完全就是將自己當做了鬼舞辻無慘吧。”八百比丘尼對他說:“所以才會給我送了那首和歌,還用那種語氣和我說話。”

完全就是徹底將自己代入了“得到了最渴望的完美永生的鬼舞辻無慘”這一設定裏。

產屋敷無慘抿了抿嘴角,沒有說話。

但八百比丘尼並沒有逼迫他開口,也沒有一定要從他口中得到些什麽回答的念頭,她只是想來告訴他:“我覺得很高興。”

無慘看都沒有看她,隨口道:“有什麽好高興的。”

“因為我明白了自己的想法,這是很不容易的事情。”八百比丘尼說:“想要看穿自己的內心,在很多時候甚至比看穿別人的內心還要困難,甚至很多時候,哪怕早就已經明白了對方的想法,都會因為自己的內心並不接受這樣的真相而產生自欺欺人的念頭。”

雖然很不想承認,但產屋敷無慘覺得她說的好像還挺有道理的。

於是他下意識問道:“你有什麽想法?”

這便是八百比丘尼今晚為何要特意過來找他的原因。

“我之前不是覺得很奇怪嗎,記憶之中的我為什麽會喜歡你這種人,但我現在好像有些明白了,無慘,”八百比丘尼傾身貼近了他,在這種呼吸甚至都可以互相交融的距離中,她說:“因為太過孤獨了。”

無論是人類還是非人之物,都無法避免這樣的孤獨。

早在他們彼此陪伴的那段時間裏,便已經習慣了對方的存在——幾百年來都沒有厭倦這個人世的八百比丘尼,在產屋敷無慘不在的那段時間裏,獨自一人站在月光下時,她忽然生出了某種想法。

生出了,或許站到太陽底下去也挺不錯——這樣的想法。

也正是因為意識到了這點,她才要來找無慘,要告訴他:“你在我的心目中,已經變成了無可替代的存在了。”

聽到這話的產屋敷無慘大腦一片空白。

他像是不知道該做出怎樣的反應才好,張了張嘴卻連半句話也沒有說出來,而就在他幾乎是手足無措的這段時間裏,八百比丘尼又往前傾了傾,將自己的嘴唇貼上了他的嘴角。

她順著他的唇線慢慢地描摹著,令產屋敷無慘甚至忘記了推開她,等到了結束這個漫長的親吻之後,他才猛地往後退了幾步。

腦海中瘋狂湧現出來自己也不知道應該如何形容的情緒,這些怪異的感覺讓他難以思考,但身體給出的最真實的反饋卻是——他似乎,並不排斥這樣的觸碰。

意識到這點的產屋敷無慘,什麽話也說不出來了。

八百比丘尼和記憶之中的八百比丘尼不一樣,或許是因為變成了鬼的緣故,又或者……是因為無慘不再是初始之鬼的緣故。

哪怕是有著同樣的能力與身份,不同的人,也會有不同的反應。

就好比……在一覺醒來之後,繼國緣一和繼國嚴勝忽然發現自己,自己的身體似乎不是自己的。

繼國嚴勝頭一次體會到了緣一的視線裏所看到的世界,也頭一次體會到了……緣一在繼國家生活的方式。

當他看著頂著自己的身體朝自己跑來的“緣一”,看到自己的臉上露出那副表情的時候,小小的嚴勝也覺得心情格外覆雜。

但緣一大概能夠明白是怎麽一回事了,因為昨天夜裏的時候,八百比丘尼大人對他說了她會努力想辦法。

這大抵,就是她的辦法吧。

——*——

當八百比丘尼和產屋敷無慘和繼國家的人告別時,八百比丘尼看到了“繼國嚴勝”臉上燦爛的笑容,以及“繼國緣一”臉上那副生無可戀般的表情。

也註意到了這點的產屋敷無慘下意識看向了八百比丘尼,卻將疑問留到了路上。

“嚴勝和緣一,似乎都有些奇怪?”

現如今的產屋敷無慘,已經能夠泰然自若地說出他們兄弟的名字了。

走在他身邊的八百比丘尼附和道:“是有些奇怪呢。”

產屋敷無慘頓時便明白了這件事情肯定和她脫不了幹系,“你又做了什麽多餘的事情?”

聞言八百比丘尼側過臉來看向他:“也不能說是多餘的事情吧,只是忽然發現有個血鬼術我好像從來沒有用過,於是稍微試了一下。”

產屋敷無慘微微皺起了眉頭,雖然很想追問她究竟是什麽血鬼術,但因為拉不下面子,只能在腦海中瘋狂回憶記憶之中的鬼舞辻無慘究竟有哪些血鬼術。

“直接問我不就好了嗎?”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一樣,八百比丘尼對他說:“和我們也差不多吧,我稍微……讓他們換了一下。”

雖然這個血鬼術持續的時間,大概也不會特別長,但最起碼也應該能讓他們兄弟之間對彼此的了解都增加許多了。

就好像現如今的八百比丘尼和產屋敷無慘一樣。

雖然八百比丘尼選擇了和鬼舞辻無慘截然不同的生存方式,但這也並不妨礙她理解記憶之中的鬼舞辻無慘的想法。

而產屋敷無慘,也因此深刻地明白了,所謂的“完美永生”,在不同的人身上所帶來的變化,其實也存在著巨大的不同。

——比如說他怎麽就沒有學會記憶之中八百比丘尼那種甚至可以打翻後來的黑死牟的劍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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