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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太陽升起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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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上的確是說著“感動”, 但童磨的攻擊卻沒有半分要手下留情的意味。

在蝴蝶忍幾人的劍式全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之時,童磨露出了極為可惜的神色。

“原本還以為能和你好好談談呢, ”童磨一面後退著, 一面用扇子擋住那些攻擊:“沒想到伊之助居然這麽不近人情。”

在這種情況下, 伊之助的心太難冷靜下來了,哪怕正在戰鬥著,他也無法讓自己真的全心全意投入戰鬥。

他放不下從童磨口中說出的那些話。

“八百……是誰?”

在日輪刀堪堪擦著童磨的肩膀劃過之時,他不由自主地問出了這個問題。

蝴蝶忍聽到了他的聲音,大聲喝道:“伊之助!”

在戰鬥時被敵人分散心神是很危險的事情,更何況對方是極難解決的上弦之鬼。伊之助如果真的被眼前這只上弦之鬼的話牽著鼻子走, 無疑只會掉進對方的陷阱之中。

不同於他們這邊的緊張和憤怒,童磨從始至終都是一副輕松快樂的樣子, 哪怕蝴蝶忍的刀刺穿了他的眼眶,直接從後腦勺捅/了出來, 他也像是完全沒有感覺到疼痛一樣。

“啊啊, 我就知道伊之助還是願意聽我說話的, ”童磨擡起手,揮舞著手中的對扇——血鬼術.蓮葉冰制造出來的蓮花狀冰晶散發出森冷的寒意,足以令觸碰到寒氣的皮膚凍結。

這樣的血鬼術極適合用來拉開自己與敵人的距離, 而且如果對方吸入的寒氣足夠多,甚至能讓對手的肺部空氣凍結, 以此來破壞對方的內臟結構。

童磨遠遠地望著伊之助, 對他說:“畢竟以前也是這樣, 八百有事要忙的時候, 每次都是囑托我來照顧伊之助呢!”

這樣的話語令伊之助的呼吸在頃刻間紊亂,他也聽不進身旁其他人的提醒,腦海中只有眼前這只鬼所說的話。

“照顧……我?”

伊之助想,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麽他現在在做的一切又算是什麽?

莫大的恐慌感侵襲了伊之助的腦海,甚至令他覺得手中的日輪刀都沈重得過分。

“伊之助!”在他恍惚之時,栗花落香奈乎猛地扇了他一掌,他臉上的狐面被她打落,露出那張秀美如少女的面容。

“快點清醒過來!不要相信他的話!”

伊之助怔怔地望著栗花落香奈乎,他抿緊了嘴角,一句話也沒有說。

並非是相信與不相信的問題,而是……隨著童磨的話語而慢慢浮現在伊之助腦海中的景象,令他實在無法冷靜下來。

伊之助一直都有著過分敏銳的直覺,而現如今這樣的直覺在告訴他——面前的上弦之鬼說的話,大抵就是真的。

因為當伊之助面對著他的時刻,他並沒有像面對其他鬼之時那樣的陌生與冷靜,而是覺得對方的一舉一動都很熟悉——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味道,並非是危險的味道。

這樣的認知才是令伊之助陷入迷茫的真正原因。

“所以不要再浪費時間啦,伊之助,”童磨在這裏花費了太長的時間,他絮絮叨叨說了很多,說伊之助小時候明明那麽可愛,說我和伊之助的關系一直都那麽好,又說八百要是知道伊之助沒有死一定會很高興,所以,“一起回去吧。”

童磨擡起了扇子,卻沒有動用血鬼術,仿佛真的是只想邀請他一樣:“雖然伊之助在鬼殺隊待了這麽久,但看在八百的份上,無慘大人一定會原諒你的。”

蝴蝶忍和栗花落香奈乎咬緊了牙關,她們聽到了身旁傳來少年的聲音。

“不,”伊之助擡起了臉,他輕聲說:“不是這樣的。”

從童磨的話裏,他反反覆覆地聽到“八百”,聽他說著自己與她有多麽的熟絡,聽他說伊之助又有多麽的喜歡他,但是……

“如果真的像你說的這樣,那麽她現在在哪裏?”

童磨臉上的笑意倏然消失了。

緊緊地註視著他的臉,觀察著他的一舉一動的伊之助頓時明白了什麽:“她也在鬼殺隊,對嗎?”

一直避開了這個話題的童磨斂去了面上的表情,伊之助的直覺準確地戳中了他最不想提及的話題,童磨一直以來都無法理解八百比丘尼所做的事情,正如他現在也無法理解,為何她要離開鬼舞辻無慘的身邊,特意跑來鬼殺隊之中。

事實上以童磨的聰慧,他也能在極短的時間內判斷出來,或許伊之助之所以會出現在鬼殺隊之中,也是因為八百比丘尼的緣故。

但這些話他當然不會說出來,因為這些並不是應該在他們面前提起的東西——正如童磨也只會在伊之助面前說起“八百”,而不會提到另一個女人。

【琴葉。】

長年為了不讓伊之助察覺到自己的身份端倪而閉口不提的他的真實身世,即便現如今八百比丘尼已經叛變,童磨依舊好好地守護了同她的約定,沒有將伊之助的真實身世在他面前洩露半句。

哪怕他看著這張臉就想起來了——想起來那個與他的面容過分相似的女性。

他本來是想把琴葉留下來的,因為那是個很天真又可愛的少女,童磨想,這樣真正單純著的女孩子,八百一定會喜歡的。

但在他親自將琴葉介紹給八百比丘尼之前,她卻自己先在樹林裏遇見了她。

那時的琴葉因為意外發現了童磨吃教徒的事情,而打算抱著自己的孩子伊之助逃走,雖然她並不知道自己能去哪裏,但在那時的琴葉看來,萬世極樂教才是最危險的地方。

後來看著八百將這個孩子抱回來的時候,童磨也楞了一下,但很快他又拿出神佛之類的說法,說:“一定是上天的旨意,才讓八百帶回了伊之助。”

他那時並不知道八百比丘尼聽到這句話之後的想法如何,是過了很久之後,偶然間提起了這件事情,童磨才聽到八百比丘尼對他說:“我一直都覺得,那是你說過的,最正確的一句話。”

童磨覺得很高興,或許是因為得到了她的稱讚,又或許只是聽到了她的心裏話。

但他的高興就是來得這麽容易——也消失得這麽容易。

“她會回來的。”童磨對伊之助說:“伊之助不用擔心,我一定會把你們都好好地帶回去的,就算無慘大人不願意原諒你們也沒有關系,我會保護好你和八百的。”

聽到這樣的話,伊之助只覺得很諷刺。

“但媽媽她肯定不會是這麽想的,一切都只是你的一廂情願而已。”伊之助冷冷地開口。

這樣的言語令童磨睜大了眼睛,他豎起手指瞳孔緊縮,“果然還是因為在外面待了太長的時間了,伊之助也變得一點都不如以前聽話了……”

既然這樣的話,“那就殺掉把你帶壞的人好了。”

——*——

因為不知名的血鬼術與混在酒中的奇怪藥物的原因,鬼舞辻無慘的身體恢覆速度被削減了許多,甚至讓他變化了形態,無法繼續用那副與人類別無二致的形態進行恢覆。

仿佛是結繭一般,鬼舞辻無慘將自己正在恢覆的身體藏在了用大量肉瘤化作的肉繭之中,他幾乎是動用了所有的力量來進行恢覆,以至於從肉繭中脫身之時,身上覆蓋了層層的黑色毛發,而頭發卻變成了冰冷的蒼白。

在他的身軀上生出了怪異的牙齒,覆蓋在大腿和手臂之上,可那張臉卻依舊是柔和而又冶艷的模樣,猙獰與美麗同時重疊在這具奇異的軀體之上。

變成了這副模樣的鬼舞辻無慘心想,一切都要終結於今夜了。

——*——

竈門炭治郎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肺部的空氣一點點減少,與上弦之叁的戰鬥令他幾乎喪失了所有的體力,但他仍無法在此刻停留。

因為——

鬼舞辻無慘還活著。

身上貼著符咒的鎹鴉紛飛在無限城的各處,為鬼殺隊的劍士們送來最新的情報。在上弦之叁找回了自己身為人類時的記憶,而化作了灰燼的時刻,它們將這一消息傳達到了每一位劍士的耳中。

這無疑是個極大的好消息,但是……鬼殺隊員們喪命的消息,也在不斷地傳來。

那些年輕而又勇敢的劍士們,無一不是抱著必死的信念在進行著這一次的戰鬥。

鬼舞辻無慘親自降臨鬼殺隊,還帶來了自己手下所有的上弦之鬼,這樣的規模,顯然也是抱著最後一戰的心情集結出來的。

正因如此,竈門炭治郎更不能停下腳步——而至少他也還沒有聽到自己相熟的劍士們的死訊傳來。

而現在,他最需要做的,正是趕去鬼舞辻無慘所在的地方——和其他的幾位【柱】一起。

普通的鬼殺隊員無法成為鬼舞辻無慘的對手,甚至很有可能會變成加速鬼舞辻無慘的恢覆的食物,所以無論是從什麽方面考慮,都必須要集中所有最強的力量前去對付鬼舞辻無慘。

——*——

童磨在這裏耗費了太長的時間。

他花了太長的時間來和伊之助說話,也花了太長的時間來回憶以前的事情。他的記性一直都很好,所以回憶起以前和小時候的伊之助相處時的過往,也回憶得尤為仔細。

哪怕聽的人也和他的母親一樣無動無衷。

“你和她真像呢……”童磨忽然感慨道:“你們都是這樣,只會聽自己想聽的話,也只會說自己想說的話。”

童磨想,八百比丘尼也是這種人,她不想聽的內容,無論別人在她面前說再多,她也完全不會放在心裏。

而回應他的則是對方襲到他臉上來的日輪刀,那個孩子說:“你不配提她。”

怎麽會不配呢,童磨想,八百自己可從來都沒有說過這種話。

所以伊之助果然是在外面學壞了,但是沒有關系,等到今夜結束之後,一切都會變回以前的樣子……

但他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鬼舞辻無慘通過留在了他身體裏的細胞召喚著他,現如今他陷入了被圍攻的局面,而上弦之叁早已脫離了他的掌控選擇了自我滅亡。

童磨雖然平日裏總是一副正經不起來的樣子,但在戰鬥上的天賦,也是極為罕見的。

他用血鬼術制造出了兩只縮小版的自己,這是童磨獨特的血鬼術,用冰制造出來的小型傀儡有著與他同等的力量,如果不是一早還想和伊之助多說幾句話,童磨一定早就把它們放出來了。

“雖然我不會殺伊之助,但不聽話的孩子還是要受點教訓比較好呢……”童磨一面這樣說著,一面任由冰制傀儡與他們纏鬥在一起,而自己則是拉開了門,準備通過腦海中的指示前往鬼舞辻無慘所在的地方。

但在前往那裏的路途中,他經過了一座庭院。

這裏安靜得有些過分,完全不像是正在進行著最後的決戰的樣子,而坐在外廊的那個人,也完全沒有一個背叛者該有的慌亂。

八百比丘尼看到了童磨,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遙遙而至,仿佛穿過了世界末端的巖壁。

“八百……”

童磨低聲喚著她的名字,他的腳步停頓了片刻,完全不需要思考便放棄了原本的路線,轉而朝著她所在的方向走去。

“你終於來了。”八百比丘尼對他說。

“誒?”聽到這話的童磨笑了起來,露出一副很驚喜的表情,他問:“難道八百是特意在這裏等我嗎?”

八百比丘尼沈默地註視著他,忽然開口問:“你是為了什麽而活?”

她的聲音很輕,正如過去的無數個夜晚之中,童磨坐在她的身邊聽到的安靜與平和。

童磨是為了什麽而活呢?這樣的問題,她早就應該清楚了才對。

在最開始的時候,童磨作為【神子】被他的父母捧上了神壇,他是為了傾聽那根本就不存在的【神】的聲音、為了指引大家前往極樂而活。後來他的父母死了,神明沒有救贖他們,也沒有救贖他。

但在這個時候,是八百比丘尼對他伸出了手。

【因為你是唯一對我伸出手的人,所以我想為了你而活。】

就是這麽簡單的原因,支撐著童磨延續漫長而又無趣的歲月走到了現在。

他說:“我是為了八百而活。”

“我希望你能獲得救贖,我也想完成你的心願,我希望能看到你露出笑容,所以……”童磨在她的面前停下,他沒有坐在她的身邊,而是單膝跪在地面上,伸出手握住了八百比丘尼的手:“我想要在你死去的那一刻……也像這樣握著你的手,和你一起前往極樂。”

【就像多年之前,你握住了我的手一樣。】

八百比丘尼註視著他的眼睛,看到那雙彩虹色的稠冶眸子裏倒映著自己的身影,他們之間的沈默維持了許久。

她忽然說:“我的死亡,就快要降臨了。”

童磨怔了一瞬,他不明白這話是什麽意思,在他的認知裏,能夠令八百比丘尼獲得死亡的東西只有青色彼岸花。

“八百已經找到青色彼岸花了嗎?”他下意識詢問。

八百比丘尼搖了搖頭,對他說:“我找到了,比青色彼岸花更加真實的方法。”

她沒有將自己的手從童磨的手中抽出,反而在他握著自己的手時,也握住了他的手。

“在這裏陪陪我吧。”八百比丘尼對他說:“我的終結,也快要來了。”

這樣的請求令童磨的眼睛慢慢睜大,他罕見地沒有露出那些虛浮於表面的浮誇表情,而是就這樣註視著她——他的神色近乎茫然。

就像是在緊張著什麽、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一樣,他握著八百比丘尼的手,看著她的臉——童磨自己也不知道這時候應該想些什麽。

但他聽到了腦海中鬼舞辻無慘正在召喚他的聲音。

童磨只覺得很煩,他體會不到正常人類的感情,但他知道自己此刻並不想聽到鬼舞辻無慘的聲音——哪怕鬼舞辻無慘這時候正在被其他的鬼殺隊員圍攻,並且深陷苦戰之中。

鬼殺隊的劍士很難纏,童磨從細胞傳過來的信息裏判斷出來了,而且那些【柱】的身上出現了斑紋。

許多年前也曾有過這樣一批身上有著斑紋的劍士,而其中正包含著初始呼吸的劍士繼國緣一。

八百比丘尼忽然說起了以前的事情,她說上一次鬼舞辻無慘陷入到這種境地,是被初始呼吸的劍士繼國緣一逼成的。

“啊……”童磨的註意點一直都很奇怪,所以此刻他問的也是:“那麽久之前的人,八百還記得嗎?”

他頗有些不滿地說:“明明我和八百說過的話,八百都是過幾天就忘了。”

八百比丘尼沒有在意他的言語,她就像是自言自語一樣地說著,像是要把一直以來都深埋在心底的言語全部傾吐出來。

“生來就與眾不同的人,無論如何都會感受到遠超於常人的痛苦,但我一直都很羨慕你,童磨。”八百比丘尼的手指摩挲著半跪在她身前的童磨的臉,她說:“孤獨與悲哀永遠環繞在你的身側,但你卻體會不到半分它們帶來的痛苦。”

——他是多麽的幸運、又是多麽的可悲。

哪怕到了現在這樣的時候,他仍是體會不到八百比丘尼此刻的心情。

一切都將結束在今夜。不僅僅指的是鬼舞辻無慘,如果八百比丘尼的預言沒有出現錯誤,她本身也將在今夜終結。

仿佛時隔許久再次聽到了心臟跳動的聲音——哪怕實際上她的心臟從未停止跳動。

“八百?”

童磨叫著她的名字,將自己的手掌覆蓋在她的手背上,他對她說:“八百會帶我一起走嗎?”

“你相信地獄嗎?”八百比丘尼詢問他。

童磨其實並不相信,但他覺得,八百比丘尼這時候應該是希望他回答相信的——所以他點頭了。

【因為現在的八百看起來實在是太可憐了,就好像他曾經見到過的無數個伏跪在他的面前,向他詢問極樂世界是否存在的信徒們一樣。】

哪怕事實上真正跪在她面前的是他才對。

這種奇詭的地位對調,卻與現在的氣氛毫不違和,八百比丘尼其實並不在意童磨的回答,倘若是按照他們的說法,她才應該是真正見到了【神跡】的存在。

童磨是虛假的偽神,是被人類的悲哀與痛苦推上了神壇的悲劇,而他本人卻絲毫沒有體會到這份悲哀,哪怕已經到了現如今這種地步。

他只是在想——

【我也要死在今夜了。】

因為這是承諾,是他與八百比丘尼的約定,如果八百比丘尼死了,那麽他也沒有繼續活下去的意義了——他本就是為了她而活的。

哪怕童磨會忘記很多東西,忘記自己殺死的鬼殺隊員,忘記向自己傾訴的信徒,也忘記鬼舞辻無慘的命令,但他絕對不會忘記和八百比丘尼的承諾。

鬼舞辻無慘在應付鬼殺隊的【柱】,而童磨卻趴在八百比丘尼的腿上,就像小時候那樣輕輕地閉上眼睛,感受到她的手掌撫摸著他的腦袋。

這樣的感覺令童磨像是回到了人類的時候,在自己的父母死後,八百比丘尼暫時接管了萬世極樂教。

童磨忽然想問她:“如果我沒有變成鬼,八百會怎麽辦呢?”

如果那時候鬼舞辻無慘沒有找來萬世極樂教,她又會怎樣做?

他想起她對自己說過的話,說她會把他撫養長大,所以:“等我長大之後,八百就會離開了嗎?”

事實上八百比丘尼一直待在萬世極樂教,直到童磨年滿二十歲都沒有離開,所以這種【撫養他長大】的說法才會在現如今被想起來之時,忽然令童磨心生疑問。

而八百比丘尼的回答是:“我會一直待在那裏,直到你死去。”

她輕聲說:“人類的生命,哪怕延長到極致也不過百年時光。”

所以哪怕留在萬世極樂教等完著百年,也並非是什麽不可以的事情。

聽到這話的童磨忽然笑了起來,他直起身體,捧著八百比丘尼的臉將自己的嘴唇貼在了她的額頭上。

某種很奇怪的東西似乎在童磨的心底裏發酵著,甚至有種不再空洞的感覺。

“我真高興呀~”童磨說著,又露出了疑惑與苦惱的神色,他的表情蔫了下來,又說:“我應該是高興的吧?”

怪異的念頭不斷從心底裏湧現出來,事實上到了童磨這種程度,就算是脫離鬼舞辻無慘的控制,只要他想做到,那也完全可以做到了。

只不過他以前從來沒有生出過這種念頭。

現如今鬼舞辻無慘的力量正在被鬼殺隊的劍士削弱,而童磨也不想再在這種時候聽到他的聲音,他只是稍稍努力一下,便讓腦海中那個嘈雜的聲音再也無法傳遞到他的腦子裏。

而與此同時,被童磨切斷了聯系的鬼舞辻無慘瞬間暴怒。

黑死牟也好猗窩座也好,一個兩個全都脫離了他的掌控,甚至自己殺死了自己!而現在,就連童磨居然也脫離了他的控制,甚至他現如今還和八百比丘尼待在一起!

鬼舞辻無慘很難不去在意這件事情,自爆炸之後他便一直在尋找著八百比丘尼的蹤跡,而對方卻早就已經恢覆好了,甚至還能和他的下屬若無其事地坐著說話!

現在這種局勢,他們居然還在做這種事情!

鬼舞辻無慘幾乎要被憤怒沖昏了頭腦,但他必須冷靜下來,因為現如今他所面對的,是抽出了手來對付他的幾乎所有鬼殺隊員。

等到他在今夜覆滅了鬼殺隊,絕對會在第一時間去處理童磨和八百比丘尼的事情。

但這樣想著的鬼舞辻無慘,卻看到竈門炭治郎從地上爬了起來——那個有著與繼國緣一相似的紅色頭發和斑紋的少年,他耳下的花劄耳飾在火之神神樂的火光下,晃動的幅度一如多年前的繼國緣一。

但竈門炭治郎並非是繼國緣一。

“多麽醜陋的姿態啊……”鬼舞辻無慘擡起了下頜,怒意一股腦傾瀉在了竈門炭治郎的身上:“你這副樣子。”

這副右邊的半張臉都已經被鬼舞辻無慘的毒素破壞,猙獰得令人分不清究竟誰才是惡鬼的樣子。

——*——

童磨將八百比丘尼抱在懷中,他能夠感受到懷裏的人呼吸越來越淺,她的心臟跳動的速度似乎也越來越慢。

童磨握著她的手和她說話,叫著她的名字。

“八百~”

“嗯。”

“八百?”

“……嗯。”

“八百。”

“……”

童磨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在什麽時候,就沒有聲音回答他了。

在鳴女死掉之後,無限城也開始崩塌,這片由她的血鬼術構建出來的怪異的空間,也隨著她的死亡崩陷。

在失去了她的控制之後,正常的重力作用在了無限城中,那些原本懸浮在空中的房子一起墜落下來,擠壓時大量尖銳的木塊也要落在他們的身上了。

但童磨抱住了懷裏的八百比丘尼,他用血鬼術制造出了冰的屏障,將他們籠罩在其中,躲避著那些墜落下來的木塊。

那時候八百比丘尼還是有呼吸的,她只是回應童磨的聲音越來越小了,童磨不知道這是怎麽回事,他只知道八百正在逐漸死去。

他抱著這樣一具不斷地流失著生命力的軀體,聽到了從外面傳來的鎹鴉的叫喊聲。

那個聲音一直在說還有多久天亮,就像是在倒數著什麽一樣。童磨忽然覺得這就是在倒數著八百比丘尼的生命,哪怕她仍還有極淺的呼吸。

童磨低頭看她,安靜地躺在他懷裏的八百比丘尼,她的面容依舊姣好秀美,就好像只是睡著了一樣。他將她擁在懷中,把她的臉貼在自己的胸口。

一直以來都空蕩蕩的心仿佛被什麽東西填滿了一樣,奇怪的滿足感從童磨的心底裏升起,他聽到鎹鴉大聲叫喊著:“天亮了!天亮了!”

他看見遠處似乎有紅色的火光絢爛至極——那是太陽嗎?還是八百剛才對他說的【火之神神樂】?

童磨已經有太久沒有見過太陽了,他也有太久沒有見過日出了。

籠罩著他們的冰正在融化,童磨主動解除了自己的血鬼術,他微微松了松手,看到了八百比丘尼的臉。

陽光落在她的臉上,讓她那張原本蒼白的臉似乎也染上了幾分暖意,但陽光落在童磨的身上,卻令他感受到了仿佛化鬼之時那樣的痛苦。

劇烈的疼痛感從接觸到陽光的地方傳遞而來,童磨將自己的額頭貼在八百比丘尼的額頭上,他又貼著八百比丘尼的臉,卻沒有感受到她的呼吸。

“八百?”

童磨低低地喚她,聲線很平靜,仿佛又回到了許多年前,他頭一次將對她的稱呼從“八百比丘尼大人”變成“八百”的時候。

“好多年過去了呢……”童磨忽然說:“但是八百的願望終於實現了……”

他笑了起來,這個笑容在陽光下仿佛是真的染上了溫暖的感情一般,他的身體正在逐漸消失,但在最後的時刻,他緊緊地抱住了八百比丘尼,像是要讓自己也進入到她的身體裏一樣——正如在之前的無數次聆聽信徒的祈禱之後,他將那些信徒們融入自己的身軀。

童磨忽然覺得,他似乎也明白了人類為何總在追求著虛無縹緲的【神】,就算那樣的東西並不存在,他們也要虛構出來。

因為……童磨這時候,也在做著同樣的事情。

他想,他現在,也正在抵達極樂世界。

——*——

【鬼舞辻無慘死了。】

這樣的事實,伴隨著太陽的升起與竈門炭治郎揮出的完整的火之神神樂一同降臨在鬼舞辻無慘的身上,熾熱的陽光照亮了整片天空,讓這個過分長久的夜晚終於迎來了終結。

淚水不受控制地從眼眶裏墜落,竈門炭治郎的視線從模糊變成了黑暗,他的意識逐漸潰散,身體也再也無法支撐。

但是……一切都結束了。

【你一直都做得很好了,炭治郎。】

意識模糊時耳旁似乎浮現出了很多人的聲音,爸爸媽媽和弟弟妹妹們都在站在一起對他微笑,善逸和伊之助也在朝他招手,鬼殺隊認識的大家正在進行訓練,而他一轉身,看到了自己的妹妹禰豆子。

“哥哥!”

禰豆子歪著腦袋露出了笑容,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哥哥永遠都是我們大家的驕傲!”

“禰豆子……”竈門炭治郎忍不住落下淚來,他緊緊地抱著禰豆子,也對她說:“禰豆子也永遠都是哥哥的驕傲。”

——*——

隱的隊伍在廢墟中找到了一具奇怪的屍體,分明在無限城墜落時到處都變得亂七八糟了,但那具屍體的周圍卻很幹凈,就像是有什麽人一直都在保護著她,讓她所在的地方不被掉下來的木塊破壞。

而且……在她的身上,還蓋著一件黑色的披風,奇怪的衣服掉落在她的身側,讓人越看越覺得奇怪。

就在他們準備把這具屍體也擡去和其他的屍體放在一起時,卻有一只鎹鴉落在了她的身側:“將她帶去產屋敷當主所在之所!”

鎹鴉重覆了這樣的話語好幾遍,隱的人也很快便反應過來,跟隨著鎹鴉的飛行路線,找到了現如今產屋敷家主他們所在的位置。

產屋敷家主躺在寢具之中,卻仍要坐起來,從那嘶啞的喉嚨裏發出聲音:“八百比丘尼閣下……怎麽樣了……”

產屋敷天音的目光落在他們身上,得到的回答是:“她已經死了。”

怪異的寂靜忽然擴散在他們周圍,產屋敷耀哉沈默了很久很久,才輕聲道:“這樣啊……”

或許對她而言,這樣的結果,也正是她想要的吧。

——*——

伴隨著鬼舞辻無慘的死亡,其餘的鬼也都失去了蹤跡,產屋敷家主很清楚,受鬼舞辻無慘所控制的鬼,都會隨著他的死亡而消失殆盡。

不僅如此,或許也是因為終於殺死了鬼舞辻無慘,所以降臨在產屋敷家的詛咒也消失了,那之後產屋敷耀哉的身體狀況,竟在蝴蝶忍和珠世的調理下逐漸好轉。

雖然沒有完全康覆的可能,但至少隨著時間的推移,產屋敷耀哉也能逐漸自己坐起身體,並在產屋敷天音的攙扶之下,在院子裏稍微走走。

他看不見任何東西,卻能夠感受到陪伴在自己身邊的人,產屋敷耀哉握緊了產屋敷天音的手,在聽到孩子們的聲音時不由得露出了幾分笑意。

將鬼重新變成人的藥物在蝴蝶忍和珠世的共同努力之下得以研發出來,其中也借助了禰豆子的力量,她作為第一個可以出現在陽光之下的鬼,為藥物的研發提供了大量的血液。

每次抽血的時候,她的哥哥竈門炭治郎都會陪在她的身邊,就像以前的每一個時刻那樣——即便他現如今的臉上仍存在著鬼舞辻無慘造成的傷痕。右邊的半張臉已經結疤,看起來和左邊的皮膚格格不入,但誰也不會在意這種事情,因為鬼殺隊中還有比他的臉受傷更嚴重的劍士。

蛇柱伊黑小芭內,他的整張臉幾乎沒有完整的皮膚,但即便如此,在戰鬥結束的修養之時,戀柱甘露寺蜜璃也趴在他身上哭了好久,抱著他不肯撒手說要嫁給他。

這世間沒有鬼了,鬼殺隊也不再需要劍士們戰鬥了,有的人回歸了平靜的生活,也有的人留在了產屋敷家——作為護衛或是在產屋敷旗下的產業裏工作。

【柱】們身上的斑紋在那天結束之後便又淡了下來,就像是什麽也沒有發生過一樣,一切都重新回歸了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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