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V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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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趙雲已有十五天。

江四九此刻正立在船頭,她所搭乘的這只小船正沿著長江水道,順流而下,目的地是揚州豫章郡柴桑縣。

她在船頭之上,並非在背負雙手傲然而立,靜觀滾滾江水,慨嘆時光的流逝——她只不過是在勉力站穩而已,腳立八字,槍撐船板,竭力支撐,才不至於滑落水中。

江上迷霧漫漫,江水茫茫,遠近的樹林山村都被籠罩在白茫的霧氣裏。晨光熹微,尚不能沖破這濃濃的江霧。她的身後,一名艄公頭戴鬥笠,一邊撐著竹篙,一邊唱著她聽不懂的嘹亮高亢的船歌,一邊還好笑地望著船頭搖搖晃晃的她。

欸乃一聲山水綠。

在艄公的船歌聲中,江霧漸漸散去,一輪紅日在她的正對面噴薄著從江中湧起,兩旁綠樹叢生夏意盎然的堤岸仿佛因之一亮。

紅日的光也映照在江四九身上,她覺得自己與這壯麗的長江、艷日、層林融為了一體。

只可惜腳下的舟子依然顛簸,什麽時候能在這船上如履平地就好了。

她從悶熱的船艙裏出來,把包袱和馬匹都留在船艙裏,人站在這船頭,除了要透透氣之外,還帶著鍛煉自我的想法。

趙雲的話,她一日也不敢稍忘。

忽然,身後的艄公驚道:“不好。”

話音剛落,江四九腳底的船猛然改換方向,向右平移而去。

江四九聽他一聲“不好”之時已將身體半蹲,待到船只向右滑行之時,又及時調整重心,順著船動移動雙腳,才沒有掉進水中。

在她調整重心的同時,聽到身後大風滿帆震動的“霍霍”響聲,她回頭一看,只見一列大船並幾十艘小船橫貫長江,扯足了橫篷,浩浩蕩蕩,從她身後駛來。

當頭一艘大船,船頭立著一個二十出頭的青年,衣著華麗,頭插一根鳥羽,腰懸鞭、劍、箭壺,背插兩把短戟、一把長弓,足蹬虎頭戰靴,整個人威風凜凜,器宇不凡。

他的身旁,還跟著兩名看起來像是部下的人,也穿著錦衣,頭上的艷羽隨風而動,振振欲飛。

船頭船艄,更有來往巡視的兵丁,有的執刀,有的拿劍,有的拿著各色旗幟,足有數十人之多。

那青年站在船頭,臉上帶著十足的望向江四九所站立的小船之時,雙目無意間往她身上俯瞰了一眼,傲慢的臉上頓時些微地驚了一驚。

接著,他右手一招,似是向誰發號施令。

大船立刻右移,向江四九所乘的小船逼近了數十尺。

這時江四九所立的小船因為見機得快,此時已快到岸邊,但縱然如此,這艘大船故意靠近激起的巨浪仍朝江四九撲了過去。

她向後急退,想躲開這鋪天蓋地的浪峰,但已來不及了,巨浪兜頭就撲了過來,她整個人立刻被淋得透濕,狼狽萬分。

江四九氣得七竅生煙,抹去臉上的江水,再看那大船時,只見那錦衣青年正看著自己,臉上笑意大盛,他身邊的武士也拊掌大笑,樂不可支。

接著那為首的青年又一招手,大船又重新回到原來的航道,向前急駛。

江四九現在淋得跟落湯雞沒什麽兩樣,頭發和衣服都濕答答地黏在身上,胸前那一塊纏緊的白布幾乎全部顯了原型。

她一邊攏著雙手遮住前胸,生怕被身後的人看見,一邊望著那艘漸漸遠去大船,心中暗罵:你有病嗎?

身側的大船一艘接著一艘向前駛去,一共三艘,船上健兒頗多,皆是水軍服色。

四面還有二十來艘小船,每艘船上也都有數人用板槳劃船,數人執刀而立,一人站立船頭指揮,一人站在船艄,也不知道是幹什麽的。

這群人過去之後,那艄公走到船頭,站在江四九身邊,望著已經遠去的船只,撫了撫胸,後怕地道:“還好!還好!”

船艙之中也走出來數人,紛紛擠在船頭,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一人道:“平日裏像這等小船,他們看都不看一眼的,今天不知是怎麽了,看這架勢,好像是要嚇唬嚇唬我們?”

另一個道:“嗐!他們做事,向來都是任性胡為,誰也不知道他們下一步想幹什麽!只要他們看不順眼,連官長吏員都照殺不誤,何況是我們這些小老百姓?”

說著說著,因艄公要把船裏的水舀出來,一群人便走到岸上乘涼。

江四九有心要問問艄公這群人是做什麽的,但是自己目前還在裝著啞巴,身上又全濕了,於是她什麽也沒說,避開眾人,走到船艙裏拿了包袱走到一邊去,不曾到後艙牽出馬,以免麻煩——她雖然看起來年輕,但身上又是刀又是槍的,也沒人敢打她的註意。

她走過去時,還聽到身後有人道:“你瞧那位小兄弟,衣服都濕了!你看他瘦瘦小小,也沒幾兩肉,要不是看到他扛著一條大槍,我還以為他是個女人呢!”

還有一人道:“要是個女人,這相貌……嘖嘖,這年月,誰敢四處瞎跑?”

江四九心中暗笑,四處一打量,發現這裏十分偏僻,方圓數裏都沒有人煙。她暗自慶幸,找到一個沒人的蘆葦叢,趕緊把懷裏的東西先掏出來一看,頓時淚流滿面。

——誰知道這破時代哪兒有買地圖的嗎?

她因為過於寶貝趙雲給她的地圖,才放在懷中時時拿出來驗看,現在已經被水淋得糊成一片,倒是那幾本書還有那只符紙鶴還好好的放在了包袱裏,一點事都沒有。

江四九看著墨汁暈開的地圖,心裏對那名無聊青年的氣憤之情,瞬間又燒了起來。

但此時他們已經去得遠了,而且勢力又大,自己大概打不過那幾百上千人,臨走時趙雲也叮囑過她,讓她不要好勇鬥狠,怎麽辦好呢?

算了,忍一時風平浪靜!

她綁好備用的胸帶,換好衣服,手肘蕩著兩個包袱,一手托著已經無可救藥的地圖,一手倒曳著丈二長槍,一步一步,走回小船停泊的地方,遠遠一看——

船不見了。

江四九揉了揉眼睛,她沒看錯,剛才還停著船的岸邊,現在什麽都沒有,只有一片茫茫的江水和隨風搖曳的蘆葦。

原來她剛才整理所花的時間太長,艄公久候不至,那些人又是在江上往來呼嘯的,艄公生怕他們忽然回頭再來,於是在其他人的催促之下,連忙撐船走了。

何況還能白得一匹良馬。

江四九如今好像一個棄兒,煢煢孑立,形影相吊。

她想:天無絕人之路,我在這裏等等,這偌大的長江,難道還沒有船?

一個時辰過去,太陽已快升到頭頂,別說船了,連塊舢板都沒飄過。

江四九實在等得不耐煩了,把幹了的地圖折好放入懷中,心裏發狠道:“我就不信,我找不到一條船!我沿著岸邊走,不信找不到個小漁村什麽的!”

她沿著河岸,向下游走去。

雖說她曾經吃過不少苦,但長路走得不多,大多時候是以馬代步,現在勞動雙腿,實在吃力。

走了一個多時辰,河岸除了茅草就是蘆葦,江面風平浪靜,什麽也沒有出現。

就在她十分失望的時候,忽然遠遠看見,前面有一艘大船正停靠岸邊,她心中一喜,匆匆趕了過去。

但離那艘船越近,她就越發心驚,這船不是剛才那錦衣青年的船麽?照它的速度不應該在這裏,可是它卻的確出現了。

而且,剛才跟著它的那兩艘大船並十幾艘小船,也都不見了。

江四九借著蘆葦的掩護,悄悄前進。

走到近前,她發現這船被半匹錦緞維系在岸上,剛剛還在船艄上巡視的兵士,此時卻蹤影全無。

不僅如此,這艘船還給人一種空無一人的感覺,似乎感應不到什麽人的氣息。

江四九頓時大為奇怪,又憤恨那錦衣青年弄濕了自己的地圖,害得自己無船可乘,不管這船是什麽原因停在這裏,她忽然很想上去看一看這條船到底是做什麽的。

她謹慎地等了足足兩刻鐘,船上還是沒有任何動靜,於是她大膽地走上前去,沒有舷梯,她就縱身一躍,一手扣住船體,一手握住槍尾,用槍尖在地上使勁一點,飛身而上——

忽然艙裏閃出一人,劈頭一棒,剛好打在她的頭上。

江四九半聲痛呼——另外半聲是忽然想起了自己是個女人,於是在昏倒並且跌落到水中之前吞到了喉嚨裏。

昏倒之前,她腦子裏還想到了一句:完了。

完了是完了,但是沒死。

她醒過來的時候,頭上還殘留有被打的鈍痛感,迷迷糊糊地轉頭看向身側坐著的一個模糊的身影:“唔……”

那人見她醒了,輕聲問道:“你覺得怎麽樣?”

江四九喘了口氣,回答:“我好像有點撐。”

那人很了解很安慰她地道:“這很正常,喝多了水都這樣。過一陣子就好了。——你覺得胸悶不悶?”

江四九又喘了兩口氣,迷茫地搖了搖頭:“還好。”

那人兩手拎著一根長長的布條,拿給她看,笑道:“當然了,我見這東西綁在你的胸前,覺得肯定有礙呼吸,所以就把它給取下來了——你現在是不是很感激我?”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看文之餘~能跟我交流一下最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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