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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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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珍把姚太太她們四人迎進後堂,歉笑道:“這裏不比往常,你們將就坐坐。”命鳴鳳去問大老爺討茶葉,他要招待那些來吊唁的官客,出手不會差的。

李太太先安慰她:“人死不能覆生,你也勿要胡思亂想,保重身體要緊,我看你小臉都尖瘦了。這些日子很難熬罷!”

英珍嘆息一聲:“從前他在眼面前晃時常覺得煩惱,尋了差事雖遠任但總算有了盼頭,誰又知天有不測風雲,一個大活人說沒就沒了,心裏空蕩蕩如被剜掉一塊,想著就不由地難過。”她用帕子拭淚,眼角飛起淺紅。

趙太太卻笑道:“聶太太你在我們面前就別演這夫妻情深的戲碼了。”

英珍不解地看向她,薛太太問:“你此話怎講呢?別賣關子!”

“我聽聞聶先生前往東三省赴任時,並非獨自遠行,還帶著一個堂子裏的妓女,叫甚麼張玉卿的。若是我呀,他死了心裏指不定有多痛快。”

英珍搖搖頭:“他三妻四妾逛堂子我也慣了,若因這個還不至死!”

姚太太忽然插話進來,話鋒直指趙太太:“趙先生那樣寵妾滅妻的,才叫死不足惜!”

眾人微怔,這還是姚太太頭趟在她們面前給趙太太難堪,明明聽聞快成親家了。

鳴鳳把沏好的茶碗端來,都借故垂頸吃茶,趙太太亦是,心底卻暗潮洶湧,她突然發現自己不了解姚太太了,前一陣兩人商議兒女婚事時好的親密無間,這些日不知怎地,原約好去時裝公司替竹筠看婚紗的,她推三阻四一拖再拖,難不成......她又後悔結這門親?大概是了,姚太太這人不聰明,把甚麼都露在臉上,她因為覺得穩打穩算而放松警惕,現再細思,種種話裏諸般的顯露不客氣,都是分崩瓦解的先兆!

到底是因為甚麼事令姚太太態度大變?趙太太這會兒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李太太又道:“聶先生逝了,那幾個姨太太恐怕是守不住的,畢竟以前也不是好出身。”

英珍道:“這也隨她們意願!現在到底不比舊時候,政府要求我們解放思想,擺脫封建束縛,若真能尋到好歸宿,我便把聶先生的恤賞金也均分她們,算是好合好散罷!”薛太太讚道:“你也太心善了!想當初她們怎樣對你的,你拖也拖死她們才對。”

李太太笑著低問:“你呢?今後有何打算?年紀還輕著,姿色猶存,可想過再尋個依靠?”

薛太太呶呶撅起的嘴唇:“喛,喛!那邊屍骨未寒呢,你就在打未亡人的主意,居心何在?”

李太太這才道:“警察署那個李警官,是我表叔家的,去年故了太太,留下兩個孩子,他要找個黃花閨女都不是難事,偏就心氣高,左右不合眼緣,初見聶太太後,竟是一見鐘情,三番兩次催我來撮合,我是個急性子,想著早也是說,晚也是說,都是過來人,有甚麼害羞的,不妨現在說了算數!”又盯著英珍追問:“你知道我說的那個人,你見過的,你說他怎麼樣?”

英珍有些啼笑皆非,她知道李警官、隨大老爺來宣聶雲藩噩耗的那位,當時沒在意,現在連外貌都是模糊的。

她喝口茶,斟酌道:“承你的好意!不過我已斷絕再嫁的心思。打算給美娟找一門好婚事,有了夫家的依靠後,我就回蘇州老家去住,那裏還有些祖產,打理打理也能活的。”她語氣真誠地說:“麻煩李太太你幫我給美娟多留心了!”

李太太碰著軟釘子,還未開言,趙太太問:“你舍得一個人離開上海?”

英珍擡手把鬢邊的白花插緊,差點要落下來,她淡道:“有甚麼舍不得?”

趙太太狡黠地說:“上海你是舍得離開,人怕是你舍不得離開!”

英珍道:“聽不懂你是甚麼意思!”

姚太太語氣有一絲嘲諷:" 她一向這樣的性子,講話陰陽怪氣,雲遮霧罩,讓人捉急!"

趙太太冷笑一聲:“勿要讓我說出甚麼話來,大家都沒臉沒皮一齊臊!”站起身走出門在廊下站著。

“惱羞成怒了!”姚太太朝英珍道。英珍只是笑了笑,手指輕劃著茶碗沿一圈金邊兒,趙太太明明話裏有話,像是知道了,她從哪裏得知的呢?姚謙肯定不會自己說的,他是個以大局為重的人,那她又是怎麼曉得的,看姚太太並不知情,她倆同在屋檐下,要結兒女親事,關系甚密,她還能憋著不說,難道是忌憚姚謙的權勢......或許是她自己神經過敏,但無論怎麼樣,都要快刀斬亂麻了,否則後患無窮,到頭來苦的只有她自己一個!

待過頭七後,棺材下了葬,一切算是塵埃落定。英珍將三位姨太太招到面前,把自己的想法講明,由著她們自己考量。

翌日她坐在鏡前梳頭時,鳴鳳來講姨太太們想了整晚兒,一早來領了各自的恤賞金打算離開這裏。

英珍並不感到意外,聶雲藩在時也未給過她們多少溫情,只著守節豈有可能!站起身出門站在過道上,隔著雕花的欄桿往樓下覷,院門大開著,一輛馬車去頭去尾,只留中間嵌在門口,車夫拎著棕黃色的大皮箱,很吃力的拎出去,覆又返回,這般來來去去數趟,三太太穿著雪青織錦旗袍,頭上包著一條紅絲巾,英珍沒見過她用這樣出挑的顏色,不由多看兩眼,但很快的,樓下沒有了三太太的影子,院門也沒關,被風吹的咣當咣當作響,數張揉皺的報紙散了一地,是怕弄臟她的皮箱墊在底下的。

英珍命鳴鳳下去關門,這附近是很有幾條野狗的,怕它們趁亂鉆進來,鳴鳳踩著樓梯下去,才走到門口,一輛包車停下來,車夫大聲問:“蔣雪梅是在這裏麼?”鳴鳳道:“哪時有蔣雪梅,你找錯地方了。”車夫肯定道:“不會!我記性好著呢,就是這裏,蔣雪梅,蔣雪梅!”他高喊,鳴鳳不耐煩要數落,四太太現了身,擡手招著,笑道:“這裏,這裏!儂進來,幫我擡箱子!”車夫站著不動:“呵!太太,要加銅鈿才搬,費力氣!”四太太仍然笑:“快來,不缺儂銅鈿!”

英珍有些恍惚,宅子裏的姨太太是沒名字的,如今聽來雖是新鮮,卻又很快地陳舊了。

美娟過來吃早飯,英珍也正有話和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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