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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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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珍抽掉和他纏繞的最後一根小指,迅速要逃跑時,又被他眼明手快地一把抓住。

他胸膛賁起沈悶地笑出聲來,在這眾人同悲的時刻是十分怪異的,姚太太低聲說了一句,英珍沒聽清,但姚謙說的話進了耳裏:“這也叫悲?我卻看的高興。”

他能不高興麼,他正肆無忌憚地調戲她。她卻拿他不能怎樣,既然不能如女英雄那般狠狠刮他一耳光,就只能順從認清的現實。

一旦心底順過氣來,感官的體驗就放到了最大。她這些年在聶家怎麼說都是少奶奶,十指纖纖不沾陽春水,保養得根根指骨柔軟滑嫩,而他的指腹卻有硬實的繭子,他若抓著她的手不動便罷,卻又不老實的磨來蹭去,弄得她生疼。咬著下唇使勁揪他手背表面的皮,沒留情,狠得不行。

姚謙微頓,忽然五指穿插進她指骨間交扣而握,緊緊地肌膚相觸,親密而暧昧。

幕布上的畫面充斥著黑白色,人物的面龐上,陰險狡詐和悲淒痛苦輪相交替。

英珍卻憶起年少絢爛瑰麗的那一抹,她擡眼看見銀紅紗的繡帳、鵝黃撮穗門簾隨著床板嘎吱響動而劇烈地晃蕩,豆綠色的薄被一半兒滑至床下,一半兒揉亂了被她的足尖踩住,他把她的手用力摁在雪青灑花的枕面上,再十指緊緊交扣,愈發兇猛無章的進犯,她潮紅著臉兒、雙腿挾緊他的腰,酸脹疼痛,更有一種歡情悅意,如萬千蟻蟲啃骨噬肉,需得他來將她解救。

那是個春光明媚的艷陽午後,一枝嫣粉桃花斜過圓窗,黃鶯兒不及她的叫聲動聽。

十指交扣的起了痛意,英珍被驚回神魂,手指被他勒得要斷.......欲要抗議時,姚謙卻倏得松開她,站起身徑自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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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謙坐上了汽車,司機恭敬地問:“這就走麼?”

他道等一等,從香煙盒子裏取出根煙卷兒,點上火,吸一口,車內昏暗,一簇火光緊縮又張開,煙圈緩緩迷蒙了面龐。窗外的霓虹閃爍不定,把夜空映得藍裏泛紅,大世界的玻璃門開了又關,關了又開,裏廂的紙醉金迷滿了出來,淌得一街流光溢彩,汽車嘟嘟摁著喇叭,電車叮玲玲進站了,黃包車搶著過紅燈,巡捕阿三就是一棍子,熱熱鬧鬧的,只有那些已無色相可賣的娼妓,站在暗角陰壁處等待,忽然伸出一只慘白的胳臂去拉路過的男人,男人受了驚,罵罵咧咧,啐一口走了。

姚謙瞇覷起眼,另一只自由的手伸至胯間,那裏躁動不安,恰這只手才和英珍的手親熱過,便仿若她滑嫩白膩的指骨在抓握他,忽然有人蓬蓬蓬地敲窗,是賣花的小女孩:“先生,買枝玫瑰花罷!”他沒有理睬,又有一個老婦人蓬蓬蓬地敲窗:“先生,香瓜子五香豆梨膏糖要伐!”他朝司機道:“你去趕一趕!”嗓音喑啞,氣息不穩。

司機連忙下車守著,直到姚謙搖下了半窗,朝他淡淡道:“走罷!”

電影幕布寫著完字,燈火大亮,大家都眼眶發紅,哭冊烏拉(1),你看我我看你,難以言喻的傷心和共鳴。隨人流往樓下走,姚太太手裏攥的帕子似能捏出水來,她有些驚奇地問:“聶太太,你不感動麼?”英珍笑著撒謊:“我已經看過一遍,這是第二遍了,心底還是難過、卻再也哭不出來。”

姚太太不讚同:“我若再看一遍,一定還會流眼淚的。不過我不會再看了,我心腸太軟,受不了這個!”

英珍沒搭腔,心底滋生薄蔑,美娟她都大看不起呢,若姚蘇念找個女戲子或堂子裏的結婚,這棒打鴛鴦的戲碼,只怕姚太太比電影裏有過之無不及。

兩人走出電影院,喧囂的聲浪撲面而來,大把大把霓虹恍的人眼花,姚太太四處張望,一個男人朝她們過來,是姚謙的秘書,他笑容很親切,說話的語氣也分外誠懇:“姚先生有應酬先走一步,我榮幸送太太們回去。”姚太太似想起甚麼,朝英珍笑道:“我要去馬太太屋裏搓麻將,你也一起去麼?”嘴裏邀請,表情卻很敷衍。

馬太太家住玉佛寺附近,與英珍的方向南轅北轍,她不動聲色道:“今兒真不大巧,老太太請了姑子來家裏宣經講卷,我們這些媳婦必須陪聽,否則有得話說。”

姚太太搖頭:“大家族規矩是多。”又講了兩三句常來常往的話兒,算給彼此個體面。秘書拉開車門伺候她進去。

英珍轉過身走了幾步,那秘書卻跑過來攔住她,指著路邊一輛黃包車,微笑道:“此地雇車邪氣艱難,太太乘這輛罷,車鈿我已付清。”

英珍連忙道謝,駐足看著黑色汽車駛遠了,想著不用付車鈿,索性買了一包糖炒栗子,熱氣透過紙袋子滾熱著手心,也一並溫暖了這個略帶涼寒的秋晚。

鳴鳳等在大門口,見到她忙道:“奶奶快些罷,老太太大發脾氣呢,其它房的奶奶都去了。”

英珍只得往老太太的院子趕,一面蹙眉問:“她又怎麼了?”

鳴鳳道:“不清楚,像是丟了東西。”

英珍心底一硌,腳步漸緩:“甚麼時候的事?”

鳴鳳搖頭,有些憤憤不平:“我也不知,她們湊頭嘀嘀咕咕的,見我來就散,風吹耳裏就這一句。”

英珍總覺這丫頭呆笨不聰明,從前權當年紀小,如今歲數上來,也未見有長進,還是趁早放出去適宜。她這般想著,已走到老太太房前,隔一道簾時,恰聽見三奶奶哼哧一句:“這府裏幾十年沒遭賊惦記過,怎地她哥嫂一來,就失了竊!”

英珍只覺一股子血湧上臉頰,氣得直咬牙,丫頭打起簾子稟報:“五奶奶來了。”

她這才入房,果然人都到齊了,大爺竟然也在,一手擋著嘴悠閑地剔牙,眼睛打她走進來、就膠在她身上不見挪開,大奶奶不小心把手邊的茶盞打翻,潑了他一袴子。

備註:1:哭喪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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