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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庫洛洛很久都沒有做過這麽長的夢了。

他看到了已有十幾年未再見到的流星街的景象。

黃昏下, 被風吹得到處亂飛的垃圾,有氣無力坐在堆滿垃圾的街區一角曬太陽的住民,奔跑著追逐垃圾取樂的孩童……

那是他所生長和熱愛著的地方, 也是幻影旅團最初開始之地。

【無名。】

庫洛洛聽見在夢裏,自己對旁邊的銀白發少年笑著道:【終有一天, 你會知道自己錯的有多麽離譜。我們是流星街的孩子, 從被當做垃圾遺棄在流星街並適應規則、努力存活下來開始, 就已經打上了流星街的烙印。】

【你想擺脫它?不可能的。你以為自己擺脫了流星街,其實只是自卸盔甲。如果你執意要在離開流星街之後過所謂普通人的生活, 看在這些年來我們相識的份上, 我只能最後勸你一句——】

【被神明遺棄之人,放下刀劍, 無異於引頸受戮。】

然而銀白發的少年不以為意,那雙藍色眼眸中有光, 熠熠閃爍:【我沒辦法選擇是否被遺棄進流星街,但是從我走出流星街開始, 決定權就在我。而我選擇的,是普通人的生活。】

啊……原來是那個時候嗎,久遠的他都幾乎忘記了。

庫洛洛站在自己的夢境中, 卻奇異的以第三視角冷眼看著一切的發生。故人尚稚嫩的面容讓他恍然意識到, 自己竟然夢到了上一段人生的少年時代。

在與故人交談之後不久,念能力終於成長到足以突破流星街外圍限制的幾人,選擇離開了流星街。他帶著幻影旅團探索這個世界所有令他們感興趣的事物,那位故人則走向了與他們相反的方向, 失去了所有音訊。

直到那一夜……

“庫洛洛,你如果再不醒的話,我不介意廢物利用一下。”

利益夥伴帶著笑意的聲音像是從很遠處傳來, 透著空靈的不真實感。

但也成功喚醒了庫洛洛。

他的眼睫顫了顫,緩緩睜開眼眸時,看到的就是利益夥伴那張精致的面容。

“費奧多爾……”

如同做了一場橫貫兩段人生、跨越了生死的大夢,庫洛洛還帶著一絲沒有落進現實中的迷蒙感,多時不用的嗓音粗糲沙啞。

帶著一頂毛帽子的年輕男人似乎極為怕冷,即便是在室內也捂著一件毛茸茸的外套。

他挑了挑眉,走到庫洛洛旁邊道:“我以為你會醒來得更快些。怎麽,難道做夢了嗎?”

“嗯。”

庫洛洛從喉嚨間擠出一個單音,然後擡手橫放在自己的眼眸上,罕見的顯露出一絲沈溺的懷念。

“我夢到了一位故人。他曾是我的故友,我以為他會理解我的理想——這是我為數不多做錯了的判斷。後來,他成為了我的死敵。”

庫洛洛幹燥的唇瓣扯開,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容:“一個從出生起,就在死亡和鮮血裏整日摸爬求生的人,竟然說什麽要忘記之前的一切,作為普通人過完一生……可笑至極。”

費奧多爾思索的摩挲著自己修長的手指,沈吟道:“是異能力帶來的副作用嗎,夢境。作為讓你從那種瀕死的傷勢下恢覆過來的代價,作為象形意義而讓你夢見了舊事,象征【覆活】?”

“不過你能醒來我還真是松了口氣。”他笑瞇瞇道:“要不然,下次我就有素材可以做陷阱了——東京那邊,咒術師們似乎都在找你。”

費奧多爾在從與庫洛洛的談話中,意識到他被那個叫五條悟的獵物絆住了腳、無法灌註精力在橫濱之後,立刻判斷出僅憑著庫洛洛,自己的計劃無法按時推進。於是他從俄羅斯趕到了日本,準備自己動手。

在橫濱做了一些布置之後,費奧多爾也準備關心一下夥伴那邊的進程。

然而,結果卻出乎他的意料。

十年來的相處讓他對庫洛洛的行事風格極為熟悉,所以,東京異常的瓦斯爆炸事件引起了他的註意力,追查之下,果然發現了庫洛洛念能力留下的痕跡。

橫濱已經進入了冬季,不喜歡寒冷的費奧多爾就待在自己在橫濱的暫居之地,一邊利用網絡為港口黑手黨送上一份小禮物當做試探與打招呼,一邊入侵了東京市政的監控系統,關註著庫洛洛的進展,

一夜的異常監控讓費奧多爾的危險直覺雷達瘋狂作響。

——雖然他對庫洛洛的能力和判斷力很信任,但是從監控上來看,就在五條悟出現並攻擊庫洛洛之後不久,另一道陌生的人影出現在了兩人離開後的街道。

費奧多爾還沒能來得及看清那人的面容,巨大的火焰就將那人整個籠罩其中。這份異常讓他在驚奇之餘也興味十足,於是頻繁的調取切換市政監控,一直追蹤著那人的身影,直到火焰徹底從東京市區的監控中消失。

因為那人離去的方向與庫洛洛的行動軌跡完全重合,所以費奧多爾稍思索片刻,就立刻從橫濱動身,趕往了監控最後消失的地點,並在路上成功拿到了一顆衛星的使用權限,從天空之上清晰的看到了山林裏發生的事,精準定位。

但費奧多爾趕到時,還是遲了一步。

費奧多爾從遠處眼睜睜的看著那個被火焰包裹的人手中的刀,瞬間移動到了庫洛洛背後,並貫穿了他的心臟。

咒力的爆炸中,他當機立斷,以爆炸產生的威力和塵土作為掩護,一把將失血過多陷入休克昏迷狀態的庫洛洛從爆炸中撈出來,並火速撤離現場。

“那個貫穿了你心臟的人,你認識嗎?”費奧多爾興味十足的問道:“真是個實力不錯的人,我帶你回來的時候,你的傷重得幾乎連心跳都停了。這大概是你十年來受的最重的傷了?”

庫洛洛手撐著床鋪緩緩起身,他擡手摸向自己的胸膛。

那裏的肌膚一片光滑,絲毫看不出任何重傷過的痕跡,然而那一夜被殘刀貫穿心臟時的冰冷和疼痛,還殘留在肌肉記憶中,讓他忍不住心悸了一瞬。

“但這不是我第一次有這種感受。”庫洛洛的聲音低沈:“十年前,我第一次死亡的時候,也是同樣的重傷。”

“而且……”他皺起了眉,接下去的話卻消失在喉嚨間。

庫洛洛想起自己在失去意識前,最後看到的那雙眼眸。

藍色的、充滿仇恨和狂怒,與十年前在地下陵墓他所見死敵的最後一眼,一模一樣。

庫洛洛產生了懷疑。

無論是那雙眼睛,還是那人身上帶著的令他懷念的流星街的氣息,抑或是自己在昏迷的夢境中夢到的與故人的過往……

——這世上,會有完全相同的兩片樹葉嗎?

既然他能在十年前地下陵墓的大爆炸中活下來,並出現在極東重新獲得生命。難道那位故人不會嗎?

真的會是他嗎……

“無名。”庫洛洛手捂著心臟的位置,有些怔楞的低聲念著那人的名字。

費奧多爾體貼的起身離開,給自己莫名陷入回憶的利益夥伴一點緩和的空間。

“對了,庫洛洛。”剛走出房間,費奧多爾又轉身重新進門,道:“那晚的衛星監控視頻我已經存好檔,也許能幫你認出傷到你的人的身份。”

“你昏迷這段時間,五條悟並沒有回到咒術高專或是五條家,所有的情報網絡都失去了他的蹤跡。不過他既然已經有了防備,你再想奪取他的能力恐怕要難上不少。”

“還有。”費奧多爾葡萄紅色的眼眸染上一點期待,他的笑容是人類定義範圍上限的俊美,卻不帶絲毫溫度。

他愉快的道:“因為急於救你,所以我只能用了一項還在摸索中的異能力,可能會有些副作用——我也不太清楚,也許你之前做的夢就是其中一部分。”

“為了讓我更好的探索這項能力,後續如果還有副作用出現,記得告訴我。”

庫洛洛優雅笑答:“橫濱的事,也許你還需要我的幫助?”

費奧多爾眨眨眼,重新掛上無害的笑容道:“啊……放心,我們可是牢不可摧的利益同盟關系。我可不是那種會對利益夥伴下毒手的人。”

兩雙眼眸相對,某些危險的想法各自按捺,無聲的重新達成了某種協定。

·

風間院斕回港口黑手黨上班這件事,對於高層而言,微小得沒有值得關註的價值。但對於很多經常會進出本部大樓的底層成員而言,卻是一個驚喜。

“風間院你這家夥,真的不打算買彩票嗎?好家夥,這可真是生死來回了幾趟啊。”人事部專員又驚又喜,見慣了生死的成年人差點就丟臉的當眾哭了出來。

這並不怪他。

對於所有橫濱的住民而言,這兩個月都是足夠艱難的時節。港口黑手黨更是已經對死傷麻木了,每個人都失去了太多認識的朋友和同事。

第二次“死而覆生”的風間院斕在人事部專員看來,簡直就是個奇跡。

“之前經常一起吃拉面的幾個人,活著的就剩我們兩個了。”

人事部專員嘆了口氣,在幫風間院斕辦理完覆職的各種手續流程後,他左右看了眼,靠近風間院斕壓低聲音道:“你給我發消息說的提議底層死亡成員盡快下葬的事,我已經通知了所有部門的專員,也就是這兩天,所有部門都會向上提交申請。估計很快就有結果了。”

風間院斕身上統一的西裝制服外面套著暖融融的淺藍色針織外套,銀白色的半長發落在肩膀上,讓他看起來不像是幫派成員,而是大學的學生,年輕又溫和。

他依舊是那個不會惹任何人厭惡和註意的、好相處的低級成員,沒有野心只是安穩守著自己的崗位,卻正因為如此,才讓所有中低級成員都願意信任他、與他交好。

風間院斕垂下眼眸,神色悲傷:“已經死了太多人了……雖然我們這種低級成員什麽都不能為那些人做,但好歹,也能盡一份微薄之力,讓他們盡快下葬,讓生者安心。”

人事部專員嘆了口氣,對風間院斕的好印象又擡了一級,單方面友誼加深。

“還沒對你說謝謝,哪天再一起去吃拉面,我請你。”風間院斕轉眼笑道。

“嗨!”人事部專員擺了擺手,不以為意:“別看我只是個小小的專員,但各個部門協同處理不就是靠我們這種小人物?我別的做不到,港口黑手黨上上下下大小部門的專員們,我還是認識的。遞個消息而已,再說這也是為我們自己考慮,風間院你的提議也是我們的心聲。”

他苦笑:“保不準哪天我也死了卻也遲遲不能下葬呢,所以,幫你和幫我自己也沒區別。其他那些專員們也是這麽想的。”

在風間院斕笑著與人事部專員道別後不久,果然,一道命令從後勤部部長辦公室直接下達,所有死亡的成員都得以盡快下葬。

織田作之助所在部門的同伴們,會在兩天後下葬。

那是一個風和日麗的好天氣。

得到上司打電話來通知的織田作之助聽罷,握著手機久久沒能回神。

風間院他……竟然真的沒有食言。

還休假在家的織田作之助,給上班中的風間院斕打過去電話,想要鄭重道謝。

卻再次被風間院斕拒絕了。

“織田作,我是個滿口謊言的騙子。”

風間院斕的聲音經過電話的信號轉頻,帶著一分不真實感,卻無比真誠:“但是就算是騙子,也有真心。”

“我答應你的事,就一定會辦到。我交付於你的承諾,哪怕我死,即便是匍匐在地爬行前進也會完成。”

風間院斕的聲音很輕,脆弱得仿佛一陣風也會吹散:“所以,試著信任我吧織田作,我是你可以依靠的懷抱。”

——所以,愛我吧,織田作。

我是從泥地裏一步一個血腳印戰勝死亡爬出來的流星街人,我不會正常的生活,也無法學會普通人愛情的方式。

但我始終在盡力以你會接受的方式,訴說著我的渴望和滿腔愛意。

請讓我抓住你,互相成為彼此的所有。

電話那邊,織田作之助沈默良久。

就在風間院斕心裏一聲嘆息,自覺還是逼得太緊而想要轉換話題和緩氣氛時,織田作之助卻再次出聲。

“我……”

織田作之助的聲音帶著澀意,但還是在短暫的停頓後繼續道:“那天你問我,是否願意和你在一起。”

“我沒有給你確切的答案。”

“於是你退讓了一步,問我是否願意和你一起生活。”

“但今天,我不準備讓你再退讓這一步。”

“風間院斕。”

織田作之助深呼吸了一口氣,心跳如擂鼓,但仍鼓起勇氣道:“我要將確切的答案交付給你。”

“——我願意,和你在一起。”

話音出口,電話兩邊同時陷入了安靜。

織田作之助的耳邊什麽都聽不見了,只有自己劇烈的心跳,“砰砰砰”的充斥著整個耳道。

第一句出口之後,剛剛的所有猶豫和害怕的情緒瞬間消失得一幹二凈。

織田作之助感覺自己整個人都像是落入了一池熱氣的溫泉,抑或是一朵輕柔的雲中。

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麽,但他除了將一切說給風間院斕的沖勁外,沒有半分畏懼和悔意。

——以真心換真心,他並非草木。風間院斕流淌在每日言行和每一寸細節中的愛意,他確確實實收到了。

“風間院斕,我願意將信任交給你,將性命和後背交付於你。不僅是生活在同一屋檐下,我願意與你相伴,直至我們一方厭倦而終止——但我保證,我不會對與你一同生活而感到厭倦,只要你不喊停,哪怕一生也未嘗不可。”

“我會愛護你,如同愛護我的生命。無論你決意行走在黑暗,還是一日三餐的普通生活,我都不會讓你踽踽獨行,我必不會讓你在黑暗中迷失方向。如果你熱愛太陽,我會和你一同尋找光明。”

“——風間院斕,我願意。”

風間院斕站在本部大樓之外的僻靜之地,握著手機的手顫抖,連呼吸都不自覺停了,不敢相信幸福就這樣突然降臨。

巨大的驚喜降臨之時,會是何種的模樣?

呼吸不能,言語不能。所有的神經和肌肉停擺,大腦和心臟消失在虛無,一切的表達方式都被遺忘。唯有靈魂剝離了肉身,沐浴在強光之下,猶如回到最原初的生命。

只有靈魂。

唯有靈魂。

那是從無信仰的神棄之人,第一次感受到信仰的榮光。

——從這一刻起,他有了唯一的愛與信仰。

野獸歸林,蒼鷹築巢。

從此,他在這世間有了歸處。名為織田作之助之處,就是他的安身之處。

那是名為織田作之助的,絕世珍寶。

風間院斕張了張嘴,平日裏可吐蓮花的靈巧舌頭失去了一切效用,連最簡單的單音都無法發出。

他渾身微微顫抖著,話沒出口,卻笑著落了淚。

那張俊美的面容扭曲著,半哭半笑,狂喜之下一切失去秩序。

“織田作。織田作……”他哭哭笑笑,只有一遍遍的低聲喚著織田作之助的名字。

織田作之助也不厭其煩的一遍遍應著,眉眼含笑溫柔。

風間院斕擡手捂住眼眸,擋住自己失控的神情,言語間卻滿溢著溫柔,像是打翻了蜂蜜罐子。

“天啊,這麽重要的時刻,我竟然沒辦法擁抱你,親吻你,只能隔著電話思念你。”

織田作之助臉色一紅,匆匆說了一句“你馬上就下班了不是嗎”,就掛斷了電話。

風間院斕低低笑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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