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失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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臥房內,只剩兩盞油燈散著橘光。

老郎中拿著藥膏,興致頗高地向門口走去。

這少年郎身負多處外傷,加之身體底子本就不好,看得出,之前救他的大夫還真是費了些功夫,那他自然也不遑多讓,得好好給侍郎家顯出點真本事才是。

只是沒等他興沖沖踏進門口,就被屋內的情景嚇了一跳。

地上橫七豎八的躺著四個丫鬟,姿態十分詭異,臉上也未見半點血色。

兩個壯碩的家丁趴於門檻上,仰面朝天的那個,嘴裏早已流出白沫。

老郎中嚇到腳抖,不自覺往後退了一步。

怎麽回事,他就去端碗藥的功夫,如何就能“橫屍遍野”了?

再看看床上那個橫眉冷豎,絲毫不好招惹的男人。

老人家嚇得打了個冷噤,轉頭就要跑。

不巧,一下和身後直直走來的人撞了個滿懷。

雲箏腦袋好一陣痛,一看對方是老郎中,不由問道:“阿爺,你何故要跑?”

老人看她像是抓到一棵救命草,也顧不上其他,連忙躲到她身後,急道:“那人,那人會邪術。”

雲箏心裏咯噔一聲。

那人是誰,還用問嗎。

除了殷白岐,誰還配得上邪術二字。

只是雲箏不明白,他如何要對丫鬟出手了?

那可是好幾條人命啊。

她心下一急,連忙朝裏面看去,一時也未註意到腳下的兩個龐然大物。

只聽哎呀一聲,睡在門檻的家丁猛地跳了起來,滿嘴的米湯沫子差點噴出來。

他捂著手癡叫一聲:“哎呀媽呀,疼死我了。”

此人嗓子粗獷,叫起時如平地一聲雷,轟一下把周遭的人都驚醒了。

丫鬟們陸陸續續爬起來,還不忘伸了個懶腰,口中念念有詞,“舒服,好舒服啊。”

家丁見是雲箏,連連打著哈欠行禮,“稟小姐,那殷阿九醒了,主子可是要問話?”

幾人原本躺平一片,現下突然沒事人般站起來,雲箏心下更是慌張。

何等邪術,竟還能控制人心智不成?

她不由擡頭望去,剛好對視上了一道審視的目光。

殷白岐坐於床沿,臉色冷峻的盯著她,和以往的那般模樣截然不同。

他凝視著雲箏,像是看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眼裏有戒備,也有厲然。

卻又帶了一絲難以察覺的不安。

雲箏心下更是疑惑,想起丫鬟說的那句瘋了,轉身將郎中帶置屋外,隔了好幾米才問:“他如何瘋了?”

“回二小姐,不是瘋了,是失心瘋,想是這位少年撞到了頭部,記不起以前的事來了。”

雲箏登時一副地鐵老人看手機的表情。

不是吧不是吧

這麽爛的梗也來?

難不成還要失憶車禍親兄妹三連撞?

不可能,絕不可能。

這可是雲箏看小說嘲得最多的梗王之一啊。

雲箏連連搖頭。

再說了,大男主,還是無CP,他要是失憶了,劇情還怎麽搞?

覆仇大劇還演不演了。

以為有神兵相助不成?

見雲箏一副不太相信的樣子看著他,郎中忙道:“二小姐,老漢說的都是真的啊,那少年郎連自己名字都記不清了。”

雲箏面上仍是不信,心裏卻不由生出一絲僥幸。

萬一呢……

萬一是真的呢。

梗王雖爛,可男主要是真失憶了,那她豈不就是天降神兵了?

利用知曉全書劇情幫助男主走上逆襲之路,讓他對自己心懷感恩,前事一筆勾銷也不是不可能。

殷白岐最恨原身的一件事,其實並不是箭傷,而是原身因洩恨而劃爛了他的臉。

殷白岐登上皇位之後,一生都帶著面具,從不見於陽光之下。

他心裏漸漸沒了光,做事越發狠厲,殺戮果斷。

他先前恨的人都死光了,而之後恨他的人卻前仆後繼揭竿而起。

他認定世人要與他作對,在深淵裏越陷越深。

直到再也看不到太陽。

可如果從現在起,再也不會有人對著他射箭,再沒有人惡毒地去劃爛他的臉,反而是將他穩穩的保護起來,讓他體會到人間真善美呢。

是不是,他也許就能不計前嫌了?

雲箏垂下眼,想起他無意識吐露出來的那句話。

——帶他回家。

殷白岐的內心,應該也渴望一個家吧。

雲箏隱隱有些動搖,或許此時茍一茍,未來就不用再過東奔西走的逃亡生活了。

想到未來,雲箏頗有些入了迷,也未曾察覺一道寒光正向她掃來。

殷白岐半靠在門檻上,目不斜視的打量著雲箏。

他有一種詭異的即視感。

仿佛有一個聲音在告訴他,他認識這個女人,甚至,還同她關系匪淺。

那女人身上,好像有他要尋找的某樣東西。

但他一時又想不來。

就連他打量她的目光,都帶著一絲熟悉感。

似乎就在不久前,他已然這麽做過似的。

殷白岐握緊了拳頭,看向雲箏的目光多了一絲警覺。

他很不喜歡這種感受。

好像他被什麽控制住了。

還不如……

殷白岐低頭,望向腳下那半截殘香。

還不如將那些礙眼的東西,生生碎成粉末才好。

“小姐,二小姐?”

老郎中揚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雲箏回過神,正欲開口,忽然發現殷白岐竟是離著自己咫尺之間。

相隔,不過半個手掌的距離。

近到下一刻,她就能像只螞蟻被輕輕踩死。

雲箏心臟都要提到嗓子眼了,好在她自控力頗強,面上倒是看不出什麽表情,只得硬著頭皮幹咳一聲:“聽說,你失憶了?”

殷白岐眉頭一挑,眼角微微流出一絲狠厲。

雲箏脖子猛的一僵,暗罵自己提的什麽煞筆問題,又很快仰起臉,學著電視裏那些貴女們居高臨下的語氣,道:

“你方才落水了,我救的你。”

救了你,你就斷不能恩將仇報了。

她一邊解釋,一邊觀察殷白岐的表情。

其實這事還有另外一種可能。

殷白岐是裝的。

因為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他需要偽裝。

殷白岐不相信任何人,雲箏也不會輕易相信於他。

所以她需要試探一下。

裝出來的東西,顯然是最容易試的。

這或許,是老天給她的一次機會。

見他不說話,雲箏心一橫,壯著膽子把手一伸,置於他眼前。

“我被小黑蟲咬了,快幫我解毒。”

她只提了小黑蟲,再沒說別的,但就是這樣有意無意地試探,她就不信這位還能沒有半點反應?

殷白岐沒說話,但目光終是動了下,落在她手背上的小紅點處。

雲箏也不知他是否真的在觀察傷口,但他那副盯著人看的樣子,實在有些可怕。

搞得她手竟控制不住微微抖起來。

殷白岐移了移視線,不再看她,只道:“若真中了毒,也得有癥狀才能解。”

什麽意思?

雲箏差點氣到一口氣沒提上來。

等到癥狀出來,那她不是就落得個二管家那般容貌盡毀的下場嘛。

說不定早就狗帶了。

大爺你養的蟲子,你會不知道怎麽解毒?

你這是逼我去查房啊。

“二小姐莫急,”

一旁的郎中看她心緒不寧,忙勸道:“老夫這裏有些蚊蟲叮咬的膏藥,給你塗上便是,想來也不會是什麽大事。”

雲箏欲哭無淚。

阿爺你不懂,這個毒蠍他當真養了一批不神不鬼的東西,駭人得很啊。

老郎中見她還是不安,又安慰道:

“二小姐莫急,看小姐面相,也不像有中毒之狀,待老夫替你把把脈便知,倒是不知小姐可是自幼就得了夜裏盜汗之癥?”

話音剛落,雲箏立刻睜大眼睛看向他。

這古代的醫生竟這麽厲害嗎,這都能看出來。

她確實自幼就有這癥狀,老爸帶她看過好幾個名醫,也學著做了很多藥膳,但一直都未曾根治。

老郎中面上得意,哼笑道:“老朽行醫數十年,這個癥狀從未看走眼過,你且隨我進來把脈,最多三月,我定能將你病根去掉。”

雲箏連連點頭,卻聽殷白岐虛虛笑出聲來。

“熏香都能點錯的人,你指望他給你看病?”

這話,顯然是對雲箏說的。

但雲箏半個字都沒聽明白。

倒是裏間的幾個丫鬟恍然大悟道:“好你個老郎中,竟是你害我們暈死過去,我就說那熏香的味道怎會如此難聞。”

老郎中面上一白,嚇得不敢出聲。

他剛剛確實點了香,但那是活血散瘀用的啊,聽著丫鬟的口氣,想來怕是被他弄錯了,將沒散開的安眠香給點上了,不想竟是鬧出了這般狀況。

他面色尷尬,垂著頭一時不敢說話。

可既然點錯了,那位少年郎為何沒事呢?

雲箏看了他一眼,見老人家滿眼的狐疑地盯著殷白岐,隱隱有些好笑。

她自然知道老人家在疑惑什麽。

殷白岐為何沒事,當然是因為他百毒不侵啊,倘若他真能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那雲箏恐怕得要笑落大牙了。

“老阿爺,你可是聞不出東西了?”雲箏問他。

雲箏自小經常感冒,在這方面尤其有共情能力。

老郎中羞愧的點點頭,他確實嗅覺早已失靈,只能靠視覺來辨物,或直接用舌尖來嘗一嘗。

可那熏香,哪裏是能嘗的?

“不妨事的,你且安心回屋裏坐,待我回屋取幾樣東西,就來請你把脈。”

雲箏說完,若有似無的看了殷白岐一眼,轉身就走。

老郎中在屋裏心虛忙慌的等著,總覺得少年郎哪裏透著古怪。

暈不暈的事情暫且不說,他方才把脈時,竟隱隱察覺少年似有滑脈之象。

可這……

這不是女子懷孕才有的癥狀嗎?

老人家悄悄抹了一把冷汗,心裏別提有多郁結了。

行醫數十載,從未遇到過如此奇象。

莫不是,原是個女子?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他又被自己的荒唐嚇得直搖頭,那人喉結頗深,唇邊已隱隱有胡須,怎麽可能是女子啊?

老郎中百無聊奈地耗著,約莫一柱香的時間後,門外隱隱傳來腳步聲。

他這才微微松了口氣。

小姐來了,他可就解脫了。

這官家小姐倒是個慈眉善目的,說起話來也不磕磣人。

他剛準備起身迎接,卻見門外冒出一個滿頭大汗的丫頭,嘴裏直呼:

“小姐吶,二小姐去哪了?”

“小姐待會就到,沁兒姐姐這是怎麽了?”屋裏的另一個丫鬟問她。

“出事了,出大事了……”

叫沁兒的丫鬟一口氣提不上來,錘著胸口直喘氣。

幾個丫鬟皆是一驚,連忙道:“別急別急,沁兒姐姐坐下說。”

“坐什麽坐。”沁兒惱得肝火旺。

“都這時候了,還有心情坐?”

幾個丫鬟又是一楞。

沁兒姐姐平日裏在丫鬟當中最是溫和,今兒這是怎麽了?

只見沁兒蹙眉指著她們,語氣冷然,“你們可知,老祖宗去清絕山拜佛,半路上……”

說著她又是一喘。

旁邊的老郎中急忙瞪起眼,老祖宗?雲家老太太出事了?

“半路上,小少爺的那個書童,阿梨他……”

說完,她滿臉的淒哀,轉而對著殷白岐,“阿九你恐怕是要節哀了。”

眾人霎時表情各異。

有人在慶幸不是老祖宗出事,自己不會多派活計。

也有同阿九關系好的幾個丫鬟,瞬間就紅了眼。

獨獨一個殷阿九。

至始至終都沒變過表情。

他漠然擡起眼,望向門口的女子。

雲箏站在沁兒身後,把一切盡收眼底。

殷白岐沒有騙人。

他真的失憶了。

但凡他還有一丁點記憶,得知親手養大的幹弟弟出了事,就不可能是這番神情。

第一表情騙不了人。

雲箏重重松了一口氣。

雖然手段有些卑劣,但比起活著,雲箏別無選擇。

這一定是老天給自己的機會。

她自認不是聖母,但只要確定失憶是真的,雲箏就願意做那個拼盡全力將殷白岐從深淵裏拉出來的人。

她要活著,要做很多事。

屋裏的氣氛頓時松懈不少,沁兒苦著臉同殷白岐道歉:“阿九哥哥,沁兒逗你的,小阿梨他們在聽大師講佛教呢,要後日才能回來了。”

殷白岐看她一眼,目光淡淡的移回雲箏身上。

雲箏被看得一頓心虛,她用掌心輕輕揉著太陽穴,直稱自己乏了,還請了老郎中在府中歇息,讓他明日再來把脈。

老郎中一走,她才看向殷白岐,只道:“我去歇著了,你,你得看著我。”

萬一半夜毒發,找不到人怎麽辦?

反正今日殷白岐定是不能離她十米之外了。

她這話本是無心,但聽到別人耳朵裏,就是另外一番意思了。

幾個丫鬟當場紅了臉,連殷白岐都臉色微變,一副看不透她的樣子。

雲箏楞了下,這才察覺這話有歧義,忙道:“想什麽呢,我是說,他住我隔壁就行。”

這下丫鬟更是鼓著眼,嘴巴大得都能塞雞蛋了。

小姐這是說的什麽話,平日夜裏頭外男可是連院門都不讓進的,如何還能睡在隔壁?

雲箏惱了,叉腰一個個指著她們道:“收起那些齷齪心思,趕快回去睡覺,這事要是透露出去半個字,我就……”

說著,她橫著手在脖子前輕悠悠劃過。

丫鬟們頓時嚇得直打冷噤。

雲箏臉色一變,這下倒是眼角都彎了起來,悄聲道:“可若是你們幫我保守秘密的話,我明兒就一人賞你們一根珠釵。”

幾個丫頭哪裏敢要她的東西,連連詛咒發誓,要不是雲箏攔著,就差跪在地上磕頭了。

最後還是雲箏一聲呵令,一行人這才依次離開。

屋裏獨剩一個十三歲的小丫鬟,她自個偏要留下來打掃房間,幾人拗不過她,也只好隨她去了。

小丫鬟人長得機靈,幹起活來也輕快,她原是在收拾桌上的茶杯,聽到人走遠,立刻朝床上撲去。

湖水綠絲綢的床單上,被人用指甲生生劃爛了一大塊。

那是殷阿九在聽到沁兒傳來的假消息時,本能做出的第一反應。

她還聽到了,殷阿九骨節撕裂的聲音。

阿九哥哥定是聽到阿梨出事的消息,即刻就動了怒。

雖然她沒想明白,阿九哥哥為什麽要裝作無事發生。

但她可是看出來了。

那個心狠手辣的二小姐,在夥同沁兒在試探他呢。

阿九哥哥沒有失憶。

小丫頭飛快得把床單收拾好,換上了一副新的,一臉鎮定地從屋裏走出去。

只要阿九哥哥需要。

她定會一心一意的,替他守護好這個秘密。

作者有話說:

雲箏:哦豁,看不出來,竟是個撩妹小能手。

殷白岐:我不是我沒有,聽我狡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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