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獨自一人坐在小餐廳裏吃飯，因為心煩意亂，吃到嘴裏的東西是什麽滋味都不知道。匆匆吃完後，我立即起身離開，結果一開門發現阿爾傑正站在門口。

“你怎麽站在這兒？”我開口問道。

“……等你，泰莉絲說你在這。”阿爾傑遲疑了一下才回道。

“找我有事？”

自從上次和阿爾傑分開後，我只在斯特林帶人來救我時匆匆看了他一眼，見他精神還不錯也沒見受什麽傷，我也就放下心來沒有去找他。

現在，他特意來這裏找我，而且臉色不算太好，我隱隱覺得他有重要的事情告訴我。

他看了眼周圍，然後輕聲說：“我們能出去說嗎？”

我點點頭，然後跟著他一起下樓，來到院子裏。

找了個無人的僻靜地，他才停下腳步回身看向我，猶豫了一番後開口道：“唐，我……只是想臨走前看你一眼……”

“……”我楞了一下，隨即捕捉到他話裏的關鍵字眼，“你要走？去哪？”

他點點頭，深呼吸了一下，緩緩說道：“我下午就會隨軍隊前往邊境。”

邊境？

“哪個邊境？”我脫口問道。

“和羅比托相鄰的邊境。”

“那裏不是爆發戰爭了嗎？”我因為驚訝，音量也隨之提高不少。

他深深地看著我，口氣平緩中又似乎帶著無奈：“對，正因為爆發了戰爭，我才會被派往那裏。”

派往？

“你是說，斯特林派你去的？他為什麽要派親衛隊去前線？難道不是應該派守備軍去嗎？”對此我很是不解。

阿爾傑無奈地笑笑，說：“不是派親衛隊去，而是只派我去……”

“只派你去？”我驚訝無比，半天沒有說出話來。

斯特林這是想幹什麽？如果是想派心腹過去，估計阿爾傑不會是這樣一副有去無回的表情。現在的情況，簡直就像是斯特林故意讓他去送死一樣……

“你等一下，我去找他。”說著，我轉身便走，卻被他一把拉住。

“不，你不能去。”他看著我急道，不待我問為什麽，他接著說，“即使大人不派我去，我也會主動請纓的。”

“為什麽？”我不信他是為了展現才華或想借機升職什麽的，他如今的表現簡直就是像在逃避什麽。

他抿了抿嘴唇，沈吟良久後，才看向一旁低聲回道：“因為我辜負了大人對我的信任……”

“如果你是無心的，我想他不會深究的。我會幫你說情，他一定會原諒你的。”我拍了拍他的胳膊，示意他打起精神，“你還是留下來保護我們的領主大人吧，大人安好特萊德才有獲勝的希望。”

“你不懂，”他搖了搖頭，又輕嘆了口氣，“我只有兩條路，要麽辭職回家，要麽調離這裏去遠一點的地方……可我現在不想回家，不想剛跟父親吵完後，就失去工作回去投奔他；我也不想去其他城鎮做一些無聊的文職工作……”他看向我，眼神愈加暗沈覆雜，“也許，只有到戰場上痛痛快快地廝殺，才是我現在最好的選擇。”

“你瘋了嗎？”我實在理解不了他這種邏輯，“槍炮無眼，到了戰場上任你曾經多麽厲害，也是九死一生。你不要命了嗎？”

“呵……”他苦笑一聲，“如果能活著回來，我就申請調離這裏，如果不能……”他沈默地看著我，沒有說完後面的話。

“為什麽你剛才說只有那兩種選擇？”我還是搞不懂。

“你不需要懂，”他的回答有些突兀，見我楞住了，便伸手揉了下我的頭，說，“你只要好好的、快樂地過每一天就好了。”

“阿爾傑……”我想再勸勸他，可一時間又不知道從何說起。在我印象中，他是開朗的年輕人，也是強悍的衛隊成員，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他這種深沈到讓人壓抑的模樣。

“好了，我要回去準備一下，就此別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轉身離開。

“阿爾傑！”我連忙喊住他，見他停下腳步回身看我，我高聲說道，“等你回來，我請你喝酒！別忘了，我還欠你一頓酒呢！”

他微微一笑，點頭道：“好，很期待能與你喝一次酒！”

見他走遠，我立即轉身往回跑。

我要找斯特林商量一下這件事，希望他能收回成命，別派阿爾傑去前線。

***

我站在會議室前等了好久，緊閉的房門才被打開，斯特林的那些下屬們從裏面魚貫而出，最後整間會議室裏只剩下斯特林一個人。

見旁人都走幹凈了，我站在門口敲了敲門板，斯特林聞聲看過來，見是我便笑了笑說：“進來吧。”

我隨手關上門，走過去坐到他身旁，看著他疲憊的樣子免不了有些擔心和心疼。“很累吧？用不用我幫你捏下肩膀？”以前，我還是他的“女仆”時，他總愛讓我給他捏肩膀。

“求之不得。”他笑著看我一眼，似乎很高興我能主動提出來。

我走到他身後，輕輕揉捏起他的雙肩，見他舒服得將後背靠在椅背上，我又給他揉了下頭皮和太陽穴。我並不會專業的按摩手法，只能盡量輕的給他揉捏一下，希望能借此緩解一下他的疲憊。

見他愜意地閉著眼睛，一副享受的模樣，完全與剛才疲憊不堪的狀態不同，我忍不住笑道：“等你再遇到煩心事時，我還給你按摩，這樣就能看到你心情好起來了。”

他沒有睜開眼睛，但唇角卻止不住上揚，嗓音依然低沈卻透著絲愉悅：“你的建議聽起來不錯。”

雖然不想他再煩悶，可是對於當下的局勢我還是要問一下。

“斯特林，”我將手指插/入他濃密的黑發中，輕輕揉按著他的頭皮，輕聲問道，“我們一定會贏，對嗎？”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選擇了沈默，這讓我的心情也瞬間沈重起來。

“羅比托這麽做，難道國王和其他領主都不過問嗎？”我憤然道。

斯特林輕嘆口氣，將我的一只手握在了手裏，沈聲道：“除了奧普賽多的領主，其他領主本來就看我不順眼，如今他們巴不得羅比托能好好教訓我一下；而國王那邊……”正說著，他突然拉過我的手，在我的手背上輕輕親了一下，“他們夫婦知道我喜歡上一個男人後，非常後悔曾想過招我做女婿，所以現在也是恨不得我能得到應有的教訓……”

聽了他這番話，我的心更是沈到了谷底，連最後一絲希望都覺得渺茫了，所以問出來時就已經沒了底氣：“那奧普賽多會幫我們嗎？”

斯特林搖搖頭，說：“奧普賽多不僅和特萊德、羅比托接壤，還和西北方的德薩斯接壤。布萊恩若敢出兵打諾伊斯，那雷納德一定會出兵偷襲他，畢竟，諾伊斯和雷納德是最早結為同盟的。”

所以，布萊恩為了自保，是不會讓奧普賽多參與這場戰爭的。所以，特萊德只能靠自己。

想到此，我忍不住嘆了口氣。

斯特林聽見我嘆氣，輕輕捏了下我的手說：“別嘆氣，打羅比托我們一定能贏。”

“那你為什麽看起來愁眉苦臉的？”

“我哪有愁眉苦臉？”他仰起頭看著我，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我剛才只是再思索一些事情，比如，這場戰爭會引發什麽樣的連鎖反應，戰爭結束後，其他領主會對特萊德采取什麽樣的態度和對策……”

好吧，他想得夠遠，我的思維註定是跟不上他的節奏。

“斯特林，求你一件事情。”既然這場戰爭我們的贏面比較大，那我會放心很多。

“求我？”斯特林坐直身體，回頭看著我認真道，“什麽事？”

“能不能別派阿爾傑去前線？那裏太危險了。”我想，阿爾傑既然不是總指揮官，那麽他不去應該也不會對戰爭結果產生什麽影響。

斯特林面色微沈，看了我一眼，低聲問道：“是他讓你這麽做的？”

“怎麽可能？”我忍不住白他一眼，“他只是來跟我道個別而已。我不忍心他去那麽危險的地方，萬一有個三長兩短呢？”

斯特林看著我，眼睛微微瞇起，冷聲道：“你心疼他？那他有沒有心疼過你？”

“你這話從何說起？”我被他的話驚得一楞。

斯特林站起來，回身看向我，怒道：“我把你交給他時，他是怎麽做的？他把你扔在巴克那裏，自己跑了！”

“不不，你誤會了！”我連忙搖頭擺手地開始解釋，“是我讓他先離開的，若是我們倆都被抓，那就全完蛋了，所以才讓他先走然後找機會回來救我……”

斯特林氣憤地打斷我，說：“幸好巴克沒有把你怎麽樣，不然我讓他活不過當天！”

我知道斯特林一直很在意我的安危，可若是因此遷怒到阿爾傑，那阿爾傑豈不冤枉？

“你先別氣，聽我說！”我立刻走近他，順手捋了下他的胸膛，示意他消消火，“那天，阿爾傑帶我離開後一直都非常照顧我，我們一路走來既危險又辛苦，若是沒有他在，我肯定早就死了。他對我真的很好，我被抓絕對是個意外，這不能怪他。”

如果斯特林因為這件事而埋怨阿爾傑，從而將他調往前線，那我必須得讓他改變這個想法。

“不能怪他？”斯特林冷笑一聲，“瑞奇可是他的手下！我不管他是無心的還是有意的，總之，他的手下犯了錯，那就是他的疏忽！”

“就算是他一時大意，可你也不應該因為這事就讓他去送死吧？”眼見斯特林不為所動，我一時急得有些口無遮攔。

斯特林面色愈發陰沈，唇線抿得緊緊的，盯了我很久，才出聲道：“哪怕在你心裏留下冷血無情的印象，我也不會更改這個決定，這是我給他最後的機會。”

“斯特林，別這樣……”我突然覺得頭疼，忍不住用手扶額，“我知道你肯定有你的打算，但是我不希望你因為我的事情而為難阿爾傑，不然我心裏對他過意不去……”

“對他過意不去？”斯特林似乎輕笑了一下，“因為他喜歡你？”

“什麽？”我驚呼一聲。

“別說你不知道，唐。”他面無表情地盯視著我，“為什麽取消和未婚妻的婚約，他有和你說過嗎？他每次看你的眼神，你留意過嗎？還有之前，他曾勸你離開我是嗎？”

我的喉頭哽了哽，卻說不出半個字。我很想回一聲“不是”，讓眼前因為吃醋而發瘋的人徹底清醒過來，可是一想到當初阿爾傑吻過來時的表情，我就無論如何也否認不掉這件事。

我突然響起就在剛才阿爾傑說過的那句話——“我辜負了大人對我的信任……”

不想辜負斯特林的信任，卻又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所以他只能在吻過來時，用手背擋在我們之間嗎……即使沒有真的親到我，可他的表情卻是那樣的深情與專註……

所以，阿爾傑是因為我才覺得愧對斯特林嗎？所以，他才選擇了那條最讓人絕望的路……

“看來，你知道他的心思。”斯特林冷淡無情地做出了結論，“那麽你呢？什麽想法？”

我突然有種精疲力盡的感覺，不由地坐到沙發上用手狠狠搓了下臉，輕聲回道：“我說過我只喜歡你，而對阿爾傑，我一直都把他當朋友看。”我仰頭看向斯特林，語氣誠懇，“你是我的愛人，而他是朋友，這並不矛盾，斯特林。”

斯特林自嘲地笑了笑，回道：“我做過最蠢的事有兩件，一件是曾□□過你，一件就是派阿爾傑去試探你。”說著，他的表情變得有些失落，“一件讓你曾恨透了我，一件讓另一個男人和你走得更近……”

“斯特林，我說了我和他只是朋友，你不能因此就胡亂吃醋，也不能因此就公報私仇……”我無奈地說道。

“公報私仇？”斯特林眼中流露出一絲受傷的表情，“我派他去做二級指揮官，而不是沖鋒陷陣的士兵，如果這樣也算公報私仇，那好，我承認！”他的表情再次變得冷酷無情，“我把他派出去，既能讓他遠離你，也能順便看看他是不是和瑞奇一夥的！”

眼見再說下去只會讓兩個人發生爭吵，我只好站起身說：“好了，我不替他求情了，你也別再生氣了。從昨晚到現在你都沒休息過，趁機休息一下吧，我先走了。”

我轉身往門口走去，身後腳步聲驟起，然後下一秒我被他緊緊抱在懷裏。

“我承認我有些吃醋了……”他在我耳邊低喃道，“我曾經傷害過你，而他一直都在默默地關心你、幫助你，我想，他在你心裏一定是完美的……看著你笑容滿面的和他聊天、開玩笑，甚至約他一起去喝酒，我真的很羨慕也很嫉妒……唐，你知道嗎，我希望你的眼神只落在我身上……”

“……”我一時間有些無語。我不知道他在這段感情裏竟如此沒有安全感，我以為他那麽強勢那麽自信，強勢自信到能掌控一切，所以對於這段感情他也是勢在必得的。結果，他並沒有表面看起來那樣強大，也有脆弱自卑的地方嗎？

“但是，我派他去並非是想讓他送死。他是我最得力的助手之一，他和威廉我必須派出去一個，因為出了瑞奇的事，所以我必須留下威廉，不然，領主府的安全得不到保障……”

“是我錯怪你了。”我歉然道，“是我口無遮攔，不應該說你公報私仇，我道歉。”

他將我抱得更緊一些，聲音愈加低啞：“我剛才是因為生氣，才說了那些話。可清醒過來後，我還是不希望自己在你心裏留下壞印象。”

我將腰間的手扯開，然後回過身將他牢牢抱住。

“我愛你，即使你是個壞蛋……”我踮起腳尖在他額上輕吻一下，然後看著他的眼睛柔聲說道。

他不知道，他在我眼裏有多麽強大耀眼，有多麽體貼可靠，有多麽英俊瀟灑……作為一個直男時，我對他是各種羨慕嫉妒恨；但作為他的愛人，我心裏只剩下滿滿的感動與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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