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學校罷讀回家的時候是幾號我忘了，記得當時的田裏都是水汪汪綠油油一片，剛插滿了生機勃勃的秧苗。

只知道那是陽歷五月份。

我住的村子東面盡頭有一座天橋。橋橫跨兩座丘陵。

橋高約六十米，長約一百三十米。天橋過去差不多一公裏，就是連綿起伏的山巒。拖拉機去的石場就在山的最邊緣。旁邊的一座山壁上，還刻了一座千手觀音，其中有兩只手掌斷了多年，但香火一直都有。

這座橋有兩個弧形的大槽，槽是河水通道，橋上有四條石板路，最邊上的兩條旁邊有一米高的鐵欄桿。右邊的橋外部，用紅漆寫了一行如今依舊顯眼的大字：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

它所連接的河就是當初爸爸他們開出的大河，叫‘東風渠。’

橋下是一條小河，河邊是良田，田邊自然有田埂，也就是路。

我輟學回家，每天就和差不多大的女孩們一起上山割兔草。

其中就有周月蘭和另外三個一樣沒上學的女孩。

一個比我大兩歲，比我早上學，叫周雪，和我差不多高，眼睛圓圓的，很漂亮，說話做事很幹脆爽快。

一個叫周芳，比我大一歲，很容易臉紅害羞，很少說話，總是靜悄悄的，臉上肉肉的但並不胖，是個很文靜的漂亮女孩。

一個叫周琳，和我同年，小小年紀臉上的肉就有些生硬發橫，一副兇相，她媽媽在她很小的時候跟人跑了，以後再沒人願意嫁給他爸爸。

從小她爸爸也不怎麽管她吃飯穿衣，所以她總是東一頓西一餐的到處蹭吃的。皮得要命，經常被他爸爸打得雞飛狗跳，還敢和她爸爸對打。是個什麽都敢說什麽都敢做，嘴皮子翻得極快性子很直很暴很野的人，吵架極厲害，和那兩個最討厭的長舌婦有得一拼，小學沒畢業就沒上學了。

村裏只有我們兩人從小就沒有親媽，但她遠比我可憐，之所以會養成那種性格，無非是一種自我保護而已，當然小的時候我覺得我還不如她好，所以我自小與她很有種惺惺惜惺惺的感覺。

她們三個女孩的家是在一個院子裏，周雪和周芳是堂姐妹。

當時已經沒人養牛了，田地都是用機器翻的，但幾乎每個有孩子的家庭都會養兔。所以我決定不上學後，就加入了這個割兔草的隊伍。

我的生日是陰歷三月，當時我剛過完十五歲的生日不久。

輟學回家，第一次約上夥伴們一起上山割草，從此後與書包分數名次再無瓜葛，我心裏是很興奮歡快的。

我早早跑到周月蘭家叫上她，然後又聽她的一起跑到周雪家，等到快六點鐘時，我們幾個女孩子方嘻嘻哈哈地出門。

那天的太陽很猛，我們出門的時候，氣溫還很高，夕陽掛在天橋那頭。

遠遠地，看到一個男孩子靜靜地站在天橋下面的三叉路口。

夥伴們開始推推搡搡小聲交流大聲嬉笑，周琳擠眉弄眼看著周雪更是笑得誇張，我莫名其妙地看著她們要她們解釋清楚。

周琳見我不懂就笑得更誇張了，她一把推開有些尷尬要攔住她的周雪，三兩步走到我旁邊，眉峰高挑雙眸發光，低聲說道：“那個男的是跑腿的，不是正主兒，看他等在那裏，肯定是幫人送信的！”擠眉弄眼的說完後，眼睛都笑得看不見了。

“誰幫誰送信？”我依然一頭霧水。

“就是周雪的情哥哥唄！那個男孩子是周雪情哥哥最好的哥們兒，一直都在幫他們牽線搭橋做紅娘吶！”周琳興奮誇張地繼續為我解惑。

“哦~~！”我終於弄懂了，哦的一聲拉得老長，暗想不光是學校的小屁孩們喜歡搞這些玩意兒，原來我的小夥伴們也是在進行中啊！

於是我也看著周雪開始瞇著眼笑嘻嘻了。

“哦什麽哦，別聽這個瘋子瞎說，我和他以前是初中同學，除此之外什麽關系都沒有！而且那個人也很少會來。”周雪漂亮的臉蛋羞紅了，沒好氣地伸手打在周琳的肩上瞪了她一眼。

“切！沒關系誰信啊？如果沒關系，他們老往這邊跑啥？有病啊？！”周琳對周雪的解釋嗤之以鼻，有些橫肉的微胖臉上依然是古怪的笑。

我也笑瞇瞇的打趣周雪：“這有什麽？他喜歡你是他有眼光，什麽時候請吃喜糖啊？我最喜歡吃軟糖，你可別買錯了。”

“你也跟著起什麽哄，無聊。”周雪翻了翻白眼，但臉上羞澀且帶著掩不住的得意笑意顯而易見。嗔怪地掃了我一眼，又跑去繼續追打周琳去了。

周芳抿著小嘴偷偷的笑，她在家排行老三，我們都習慣叫她三妹，所以雖然她比我大一歲，但還是那樣叫她，我看著她打趣：“三妹，你姐姐都有男朋友了，你要加油哦，要不要我給你介紹一個小帥哥？”

“容子最討厭，只有月蘭才受得了你的胡說八道，我不理你了。”三妹的臉瞬既通紅一片，低頭留下壓低的話語匆匆自我身邊逃跑，看得我忍不住笑出聲來。

周月蘭走在我身後一直沒說話只是抿唇笑，我擡頭帶著好奇，向遠處的那個男孩看去。

隨著距離的拉近，我的眼神心率逐漸變了。

······

我看得很專心。

也許是好奇，也許是他的身姿太挺拔俊朗，他的衣著太幹凈清爽打眼。我的眼神和心神逐漸改變。

在夕陽的餘暉照耀下，他就那樣靜靜地站在路口，站在綠油油的秧苗田的邊緣，靜靜看著我們的方向，一動不動。

他上身穿著件黃色的T恤，下身穿一條雪白的休閑褲，手裏提著一個塑料袋子，就那樣靜靜地站著，一動不動。

我一直看著那個身影，眼睛不願意多眨一下。

周琳為了躲打她的周雪早就跑到了我後面，前面只有周芳。

眼看還有五六十米就要到橋下時，她們突然都爭先恐後你推我擠地爭著走前面。

她們突然的爭搶聲終於把我驚醒。

我奇怪地看著一樣想繞過我走前面的周月蘭。

“我要走前面我要走前面。”周月蘭毫不理會吃驚的我，從我身邊側著身子沖了過去，她的背簍和我的背簍相碰撞時，差點把我擠進稻田裏。

接著周雪和周琳都爭著要從我身邊繞過去，顯然是怕我不讓。

我真的不理解她們的想法，暗想走前走後不是一樣要從他身邊經過嗎？於是很大方的說道：“慢點慢點，我走最後就是。你們別把我推到水田裏了。”

她們見我主動說走最後，終於不再爭搶，我側著站到一邊把她們倆讓過去，然後繼續看那個越來越近的身影。

頭發是三七分，和郭富城一樣的發型，五官明朗有型，帶笑的雙眼很亮很有神，最重要的，是他臉上的笑容。

他臉上的笑容好幹凈好明亮。

我從沒見過誰的眼睛那樣清澈那樣有神。

我從沒見過誰的笑容那樣幹凈那樣明亮。

他的笑容似乎是對著我的，他的眼睛似乎是看著我的。

我的臉突然滾燙一片。

我不敢再看他，很想象那些夥伴們一樣哈哈笑著從他面前沖過去，我的心如翻滾的巨浪沒有停歇的港口，一浪高過一浪猛烈地沖擊，似要包裹著我全部的血肉從胸腔裏噴洩而出。

我用最大的力氣把自己的心和腳步控制住，我一步一步慢慢悠悠地從他面前走過。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只能聽到自己的心狂嘯的聲音，一浪高過一浪。

夥伴們哈哈笑著早就跑遠了，她們在和周雪爭奪信紙。

我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把信交給周雪的。

我不知道我的異常有沒有被發現。

我努力地輕輕用手背摸著滾燙的臉頰，等心跳稍稍平息後，笑嘻嘻地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模樣追上夥伴們，以打趣她們來讓自己快點從那種奇怪的、讓我無措的處境裏掙脫出來。

那天晚上，我很久很久才進入夢鄉，而且睡眠極淺。

第二天下午，我比第一天更早出發找夥伴們。

······

我最想看到的，是他。

從遠遠見到他身影的那一刻，想念的種子已被裝入歲月的行囊。

心騷動不寧，我不知道今天他會不會來。

沒有他身影的橋下，連刺眼的夕陽都暗淡無光。

沒有看到他的身影，我的心終於平靜下來，因為完全被失望占領。

但接著，又被驚喜的羞澀歡快占據。

他和三個男孩子站在橋的另一邊。

我的世界突然鳥語花香，悶熱的高溫遽成春風拂面。

我們幾個女孩子羞澀低頭匆匆跑開，他們幾個男孩子悠悠跟在後面。

我心如擂鼓，覺得以前把同學們的懵懂情懷拿來當戲看打發時間實在不該，應該對他們說聲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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