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毛’是個男同學，叫什麽我早沒印象了，年齡我也不知道，但知道他的個子絕對是全校倒數第一，又矮又瘦。小眼睛小腦袋小鼻子小嘴巴，尖尖的小臉，蒼白毫無血色。小眼睛雖暗黃無光，但卻異常靈活。

之所以叫黃毛，是因為他的頭發就像麥苗田裏噴了農藥後眼看快死了的雜草，又黃又少又絨。

我把帶去的小說看完後，課餘也有自己的娛樂。

那就是看班上那些‘小屁孩’們或小心掩飾或明目張膽地對喜歡的女同學示愛。

給買早餐零食，或主動幫她做作業，主動幫她分析問題，如果成績不如對方，那就偷偷或主動幫人擦桌椅板凳，再認真檢查一下有沒有什麽地方壞了，如果沒壞要怎麽才能弄壞且不打眼之類。

遮遮掩掩寫好情書，檢查再檢查研究再研究後，如果還是沒把握的話，就去找作文寫得好、字也寫得好的好哥們兒幫幫手掌掌眼，然後再偷偷地從對方書桌縫隙裏塞進去。

從一年級開始，他們對此一直樂此不彼。

當然也有傲嬌的男同學不屑於做這些事。

班上有個倒數第一的身高，卻也有個同年級第一身高的男生，每次周一集合升國旗的時候，他站在我們年級的隊伍裏簡直鶴立雞群。

他長得很高很壯，好像姓鐘還是什麽，五官粗狂，到現在我都還記得他當初的模樣。

他籃球打得特別好，是體育委員，而且成績從來沒有下過第五名，最重要的，是他家就在街上，離學校很近，是街上那幫孩子的頭領，也是班上最有優越感的男生。

街上的孩子天生有種優越感，認為像我們這種和泥一起長大的孩子都是‘鄉巴佬’‘土包子’。

所以他有資格驕傲。

他從來不會幹上面說的那些無聊事情。

他只會把自己的衣袖挽起和人掰手腕、比籃球、甚至做些我認為是在嘩眾取寵的行為和帶著一幫有優越感的人很拉風地來來去去。

所以他總能吸引到大量帶著羨慕、敬佩、親近的眼球和歡呼以及掌聲。

不得不承認，我最喜歡看的就是他有意或無意吸引女生仰慕目光的行為，我只要沒事幹，就坐在位置上笑瞇瞇半睜著眼睛‘打坐’欣賞，對於這種不花錢就能看到的表演，我是打心底表示歡迎的。

而他絕對不會讓我失望，因為只要他在，那麽這個教室的娛樂就一定是以他為中心，而且他的花招層出不窮新意不斷，我真的很佩服。

一年級下期有一天午休，我一如往常坐在座位上看書。

老師為了同學的眼睛，一個禮拜換一次隊列，班上一共四個組，那次我正坐在三組的倒數第三排。

慢慢的，教室裏的笑聲、叫聲、起哄聲、巴掌聲越來越大，我忍不住好奇擡頭。

只見鐘同學正把兩只腳成八字踩在第三排的兩張書桌上，一張是四組一張是三組，粗狂的臉上笑得很張狂得意。

在地面上也就是他胸部下站著個愁眉苦臉不停哀告的矮個子，那個矮個子自然是黃毛。

這場景太容易看出了，他是要黃毛從他□□鉆過去。

黃毛苦著臉哀告著猶豫著無奈著，在同學們熱烈的眼神和起哄聲中做著最後的掙紮。

我皺了皺眉，輕輕放下書慢慢向他們走去。

“請你下來，我要過去。”我走到黃毛旁邊對鐘同學說道。

同學們熱烈的起哄聲漸漸小了，偏著頭眼神覆雜戲謔地看著我和鐘同學，也不知他們心裏在打著什麽樣的小九九。

“你可以從那邊走。”鐘同學很熱心地指了指三組另一邊的走廊指路。

“我要從這裏走，請你讓一下。”我的來意可不是請他幫忙指路，看了那麽多武俠小說，最討厭的就是欺淩弱小，我雖然不是大俠，但卻沒能忍住。

鐘同學誇張的笑臉逐漸變得僵硬，我冷靜淡然的堅持顯然在挑戰他的權威，“此路不通！要走這裏可以，鉆過去！”

聽到這話，同學們沒有像先前一樣喊‘鉆過去！鉆過去！’助威，反倒越來越沈默了。

我怎麽可能鉆過去？自然是很抱歉地看了他一眼，然後迅速伸手把他右腳下的桌子拉走了。

‘劈劈啪啪’的響聲過後，毫無疑問，他猝不及防之下，屁股落地摔了下來。

我冷冷說道：“欺負小個子算什麽？耍威風你可以去單挑三年級的男生。”說完後轉身向自己的座位走去。

很明顯，我這是故意找茬。上演了一出現場版‘多事女惹事救小黃毛’的情節。

他會摔下我毫不意外，即便他起身後會來找我拼命我也不會意外，但緊接著我坐回座位上後，發生的事情卻讓我有些膛目結舌。

我完全呆了。

······

只見黃毛像死了老爹一樣發出殺豬般的大吼聲，向還沒爬起來的鐘同學沖了過去，手忙腳亂扶起他，一邊幫他拍打身上的灰塵一邊大喊大叫：“關你什麽事？有病啊你？誰要你多事的？爺爺爺爺，你沒事吧？”

前面的話是在說我，後面的爺爺自然叫的是鐘同學。

我還是第一次知道黃毛的小身子可以發出這麽大的聲音，我呆滯了，然後醒悟了，然後笑了。

我呆滯是因為沒想到黃毛是這樣的人，如果他先前不做出那麽一副愁眉苦臉的哀告模樣，幹凈利落地從那□□鉆過去的話，我肯定不會多事。

我醒悟這是弱勢群體的生存之道，雖然還不太能理解。

寫小說的大俠們誠不欺我，原來世上真有這種小人物存在啊！

所以我醒悟後又彎嘴笑了，而且笑得很舒心。

可能是我無端端的笑，讓氣勢洶洶想找我麻煩的鐘同學有些發毛，可能是他秉承好男不與女鬥的原則，也有可能是正常人不屑於與瘋子計較，躊躇半響，最終還是罵罵咧咧把這個小插曲終結了。

那個黃毛叫什麽名字我完全沒有印象，也不知他現在怎麽樣，是否長高了？是否還記得以前被欺負且樂在其中的若幹場景？是否還是和以前一樣的心性？

希望他不會因為曾經為了討好同學而熱情地叫‘爺爺’留下什麽心理陰影。

現在想來，當時小黃毛會故意做出那麽一副為難的愁眉苦臉模樣，必定是為鐘同學玩得開懷著想。而多事的我，幹擾了他們之間深厚感情的互動交流。

······

我依然‘不惹事’依然愛看書。

早上起床，準備上學。

早自習看小說或照抄家庭作業，下課看小說，中午去食堂，吃午飯回教室看小說，上課偷偷看小說，下課看小說，回家的路上邊走邊看小說。

到家後快速把能做的題做了，有點難度的留到明天去學校抄，然後看小說、吃飯、看小說、睡覺。

放假的話有活幹就幹，沒活幹就做作業、畫畫、練毛筆字、寫日記。當然更多的時間用來看小說。

老師們對我這個瘋狂看小說的人責罵過、教育過、罰站過、收繳過。

可我這個油鹽不進的壞學生屢教不改，最後他們選擇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徹底放棄我了。

對於一個普通學生來說，經常出入老師辦公的地方也算得上是一種榮譽，只是這種榮譽是建立在我厚著臉皮去要書之上。

沒辦法，書不是我買的，而是租借的，老爺爺沒收我押金，我怎麽好意思不想辦法還回去？

所以即便是求是說好話是耍賴，總要拿到才算數。

當然，我從來沒有保證過。

也不知為什麽，我從小就有一個毛病，認為承諾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否則就別說。

想想也不是不知道這原因出在哪裏。

源頭當然是在爸爸身上。

爸爸總愛說這麽幾句話：

——

人無信而不立。

謹言慎行，言多必失。

三思而後行。

寬容別人，就是善待自己。

——

爸爸說：你名字裏有個‘容’字，容的意思是有容德乃大、無欺心自安，你要懂得‘有容乃大’的真正含義。

爸爸最愛對我說起的，是‘忍’這個字。

這個字是針對我的。因為我的脾性真是太糟糕，固執倔犟，不認輸還膽粗，自認為很少有人能觸及我的底線，但我的底線到底在哪裏我自己也不知道，完全看心情。

所以爸爸總對我說：你要懂得忍學會忍，忍是最大也是最重要的一門學問，不管遇到什麽事，都要設身處地站在他人的立場考慮，不能肆意妄為自私自利。當你站在對方的立場考慮時，才是真正公平也是對你最好的方式。

當時我並不知道為什麽站在對方的立場考慮是對自己來說最好的方式。

但我還是慢慢學會了一旦遇到讓我發火發狠傷心難過的事情時，就站在對方立場考慮的習慣。

現在，我終於懂得了爸爸說那句話的意義何在。

我學會了習慣了，的確更容易開心更容易滿足更容易放下，但同時，也更容易犯傻。

這些，都是在後來的歲月裏一一驗證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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