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仍在不停下著，路上行人匆匆。在這個與5G只有臨門一腳的2020年，一切都在改變。

李希成忍著胃裏不斷翻滾著的疼痛，快步走上前拉住她的手，眉眼間多了幾分罕見的脆弱，讓人難以抵抗的脆弱，示好的脆弱。

“之前的事是我錯了，你原諒我最後一次，好不好？”

他低聲說著，胃裏翻山蹈海的疼痛提醒著他，心痛遠比這難以承受。

陳柚木轉過頭冷冷地看著她，用堅硬外殼包裝下的她，是一顆忍不住心軟的心臟。她懷疑她上輩子欠李希成各種業債，這一世才會這般。

“之前發生的事，你錯在哪裏了，我都”，陳柚木停頓下來，一雙眼直直的盯著李希成，直面他的脆弱，她花了三年修建的堤壩，絕不會如此經不起暴雨，“不想再追究了。我們現在、以後只是陌生人。祝你幸福。”

說完，她甩掉李希成的手，決絕地轉身離開，只留下一個近在眼前卻遙不可及的背影。

李希成被甩開的手仍保持原狀，他楞在原地看著陳柚木的背影，一時他分不清是心臟在抽痛還是胃在抽痛。

在遠處瞧著這一切的小李、小劉有些心虛，這個時候要不要上前說幾句？還是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

兩個人面面相覷，打不定主意。

就在這兩個人躊躇的時間裏，李希成失魂落魄的拖著腳步走回病房。

愛的第一要義是珍惜，前提是懂得什麽是愛。在他知道什麽是愛的時候，他不知道什麽是珍惜，什麽是錯過。

他以為只要他想，沒有什麽是他到不了手的。他花了三十年的時間才知道什麽是愛，花了三年的時間才終於接受陳柚木是他不能失去的一生所愛。

窗外雨不斷下著。陳柚木撐著傘仍是難以抵擋這無能憤怒的雨。

她提前叫了的士，果然在醫院等不到一會車便來了。冒著這麽暴烈的雨，錢更好賺也更難賺了。

車前雨刷不斷搖擺著，雨水不斷敲打在車窗上，順著玻璃滑落下去。屋外只有雨聲。

“老板，陳小姐走了。”

小劉拿著車鑰匙回病房有些心虛、愧疚的說著。李希成點點頭，沒有說話。

“黃明之前說的那個戲，現在怎麽樣了？”

他開口問著。

小劉和小李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連忙開口說著，“那個導演已經指定要您演了，這是黃明哥剛剛給的劇本。”

小劉一邊說著，一邊從包裏拿出劇本，遞給李希成。

“老板，您是想接這本子嗎？”

小李在一旁試探地問著，身子往前傾著，帶著點討好的奴性。

小劉瞧著她，在心裏鄙夷得翻著白眼。

李希成沒有接話，拿過劇本在那翻了幾頁，沒有心情看下去。

“這本子講什麽？”

聽著這話，小李立馬接過話頭，“這個本子的背景是09年，男女主偶然在一次旅行中邂逅，擦出火花後旅行結束後分離的故事。”

李希成皺起眉頭，用手扶著額頭，“結局是什麽？”

他睜開眼睛問道。

“這個...是開放式結局，劇本結束是一列緩緩駛出的火車。”

開放式結局啊...

“跟黃明說這個劇本我接了。”

小李和小劉聽著這話，沒忍住又互相對視起來，一臉驚喜，感覺熱淚隨時可以盈眶。

他們有預感，自己就快漲工資了。

窗外的雨慢慢停下來，不過只是中場休息。

到家的陳柚木拿起手機，打了個電話給徐曉曼。她越想越不對勁，這種巧合實在不太可能發生。

雖然打了的士，她身上仍被淋濕。身前一片清淺的水痕，頭發有些濕漉漉。

她一邊等著徐曉曼，一邊收拾衣服準備好好洗個澡。

“餵，你咋打電話了？發生啥事了？”

電話那頭的徐曉曼聲音有些焦急，越發襯得陳柚木冷靜沒有感情。

“你認識李希成？”

“哦！哪個李希成，哦哦哦！電視上那個跟我差不多大的歌手李希成啊！肯定認識啊！”

從徐曉曼的胡言亂語中，陳柚木猜得八九不離十了。她久久沒有開口。對面又傳來一連串的解釋的焦急的邏輯錯亂的言語。

原來是陳致煦從中作梗。徐曉曼是陳致煦的表妹，看她朋友圈知道陳柚木跟她是朋友，又恰巧知道徐曉曼跟大學生處對象。一番威逼利誘，她就從了。

陳柚木躺在浴缸裏，頭高高仰起，彎成一道漂亮的弧線。

浴缸旁邊用高教酒杯盛著顏色暗紅的熱紅酒。浴缸裏，是一具傷痕累累的身體。

確實傷痕累累。陳柚木從小便愛玩，膝蓋上就有兩處摔倒後留下的傷疤。她喜歡自己身上的傷疤，就像對戰士來說傷疤代表著勳章一般喜歡。每一道傷疤都代表著她在挑戰、征服事物上付出的努力，代表著她的無所畏懼。

可心上的傷疤是看不見的，也不是勳章。

她慢慢把自己的身體潛入浴缸深處，水裏不斷冒出氣泡。她三十歲，人生走了三分之一的路程。

衣櫥上擺著的不再是年輕時一季一換的衣服，大多都是穿個幾年的以前買不起的衣服。她的歌單，上一次更新還是兩個月前。她越來越不愛蹦迪了，更喜歡一個人在屋子裏看書。

時光帶走了一些舊東西也帶來了一些新東西。每天都在變幻，每天卻又不變。

往前走，是新的旅程，路上將會布滿橙色陽光，道路兩旁將滿是鮮花。

***

海浪的鈴聲響起，陳柚木翻了個身按下音量鍵，今天有個拍攝的單，雖然她很不想起床。

她起身，楞了幾秒，密不透光的環境讓人昏沈。

陳柚木一邊打著哈欠，一邊拉著窗簾。

哇！

陳柚木把頭別到旁邊，這陽光有些刺眼，沒想到北方的秋天也這麽任性，昨晚還下著暴雨呢。

遠處白楊迎著陽光舒展著它清新的肢體，幾只鳥從樹上飛走，幾只鳥飛去樹上。

陳柚木嘴角慢慢揚起，感覺沒那麽困了。

拿出定制的米黃色襯衫和一條白色利落的闊腿褲，配上一雙米色馬丁靴。陳柚木換上昨天熨燙好的衣服，滿意地聞著上面淡淡的桂花香。比起往身上噴香水，她更喜歡把香水噴在衣物上。

洗漱完換好衣服，她坐在梳妝鏡前化起淡妝。那日她只是以為沒有工作才只粗略化了口紅，李希成以為她沒變，其實她變了。

化妝水、水乳、防曬霜、隔離、粉底這一道道工序雖然十分麻煩，但有時卻又奇異的解壓。

鏡子裏的她隨著妝容一步步進行，多了幾分精致，少了幾分稚氣。

不算標致的鵝蛋臉上是一雙眼角下勾、寬眼距的滿是靈氣的眼睛，一雙三十了還把世界當成寶藏的眼睛，一個受過傷卻還熱愛的眼睛。這雙眼睛下，是有些肉肉的鼻頭和飽滿優美的嘴唇。

這是陳柚木，不夠好看，卻足夠特別。

她沒有化唇妝，唇妝自然得在吃完早餐後。她喝著昨晚邊洗好定時煲的小米南瓜粥，吃著剛剛蒸的蛋，還有一盆洗好的聖女果。

一邊放著愛聽的歌，愜意且自在。

“嗨！”

陳柚木搭電梯時遇到鄰居，一個三十上下的男子，身子永遠筆挺，總是一襲西裝、黑色皮鞋，臉上永遠架著那幅銀絲眼鏡框，一個禁欲的克制的精英。

他們也只是打招呼之交，住這快一年了，陳柚木還是不知道他是幹什麽的，感覺像是金融行業或者律師一類的人物。

那人克制的點點頭。

電梯裏，陳柚木低頭檢查她的長焦、短焦的鏡頭有沒有帶齊，旁邊的精英男子目視前方，不玩手機也不發呆，領著手裏的皮箱子目光不離電梯門。

兩個人在電梯處打了招呼後便分開了。

今日陳柚木要幫一個甜美掛的三四線女星葉蔚拍照。這個女星她倒是認識，看過一部劇，在劇裏她演女三。演技還不錯，只是總是不紅。

陳柚木看劇的時候便發現她的問題，長得很矛盾，上半張臉是帶著點銳氣的媚態的眉目，下半張臉卻是清純甚至淳樸的長相。雖然好看，但是如果風格不對，便有些不經看。

這次是為雜志給她拍照。陳柚木不看雜志，但像芭莎、GQ一類的雜志還是知道的。不過這個約拍雜志並不出名，陳柚木並不知道這家雜志。

但是，給的酬勞還是不錯。

陳柚木一到，那個女星已然到了，妝發都已經準備好了，在那靜靜的拿著一本書在看，一個恬靜的不作妖的女星。

她上前寒暄著，順便近距離觀察葉蔚的妝發情況。還是那般，矛盾的眼睛和嘴唇同時強調，好看但是不經看且讓人記不住。

第一套裝主題是當代獨立女性，自然也突出力量感或者眼裏要有堅定的感覺，甚至透露出野心、殺氣會更好。眼睛、嘴唇一定只能強調一處，若是眼神很棒很有感覺卻被嘴唇奪去不必要的註意，便吃虧了。

陳柚木又不能讓她再去重新化妝，所以她決定第一套用黑白色調。

“對！狀態很棒！就是這樣！”

陳柚木不斷走動換著角度拍照，一邊說著攝影師放在嘴邊的套話。

“雙手交叉放在跨前，身子前傾，對！看鏡頭！”

就是這張，直面鏡頭，眼裏要有堅定的野心，“嘴角可以微微揚起，眼神保持這個狀態。”

陳柚木說著，這張眼神特別有感覺，揚起的嘴角讓她多了勝券在握的自信。

接下來的工作進展的很順利，葉蔚是陳柚木合作過的明星中最配合的一位。

她愉快的拷照片，對著修片師提出一些她拍攝的看法。她總是學不會修片，一個不是很合格的攝影師。

略帶悲傷的前奏響起，“your fingertips across my skin, the palm terees swaying in the wind...”

陳柚木接過電話，手機那頭是一個她不認識的導演邀請她拍攝一部電影。

徐睿？有些耳熟的名字。

她應下面談的邀約，拍攝電影是她必做之事清單的第一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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