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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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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天光大亮時分,?山下官道盡頭一列人馬風塵仆仆而來,溫無玦凝神望去,只見那些人甲胄上皆是系上了紅麻繩,?正是之前率軍從崇古方向去誘騙敵軍的林洇。

他心下了然,命人下去交接。

過了一會兒,林洇連滾帶爬地上山來,?眾人這才看清了他滿臉風沙汙泥,?原本熠熠生輝的甲胄都黯淡了顏色,?顯然這次誘敵並不順利。

他此時口唇幾乎幹裂,說話都是斷斷續續的,?“丞相,?末將已經完成任務……昨天夜裏,敵軍在發現我們之後,我們就迅速撤退,趕了一天一夜的路上,?終於趕回來了。”

溫無玦先讓軍士給他餵了水,?然然後才直戳重點地問道:“你們是在哪裏被敵軍發現的?”

“距離崇古城不到三十裏。”

溫無玦當即明白過來了,點了點頭,安撫他好好休息一下。

蕭歸默然片刻,跟在他身邊,半晌下了個結論,?“敵軍應該沒那麽快反應過來,我們今天必須攻城。”

溫無玦深以為然。

商定後,?由蕭歸率領一支三千人的鐵騎抄野路上山,從橫跨城內外的山上越過去,悄無聲息蟄伏林間,等待狼煙信號燃起,?便一舉進城。

耶齊率領他的本部人馬,在涼城下縱向鋪開,正面攻城。

溫無玦則爬上高高的望樓車,觀察戰況。

上次他在望樓車上遭過暗算,這次采用的是蕭歸改良過的,四面包圍,僅留幾個觀察口的瞭望車。

耶齊所帶領的軍隊,第一次讓溫無玦見識到了這些胡虜騎兵的剽悍實力。

面對著涼城上颯颯而下的雨點般的羽箭,個個悍不畏死,攀著雲梯就往城樓上爬。

被流箭射中了,但凡不是要緊部位,人人都是眼睛不眨一下,咬著牙就將箭頭拔出來了,然後毫不在意地扔了,兇悍地繼續往上爬。

溫無玦看得心潮澎湃,他說實話,他看上這支虎狼之師了。

攻城的聲音喧囂震天,士兵們一股一股地沖上去,又被擋了回來,拖了一個上午,整座城池竟是固若金湯似的,巍然而立,紋絲不動。

耶齊滿臉血汙地策馬從前線退了下來,攻勢稍弱。

他狂喝了幾口水,幾步跑到溫無玦的望樓車下方,喘著氣擡頭問道:“丞相,這強攻看來是沒辦法了,今天怕是打不下來。”

溫無玦從望樓車上下來,瞧著他一張被煙熏火燎得一團黑紅,幾乎辨不出來本來面目的臉,緩緩道:“先暫停休息,士兵們補充一下體力,下午繼續。”

“不是吧?這還要繼續?”耶齊哭喪著臉,“再繼續下去,我的人馬要全軍覆沒了!”

溫無玦深知不能放過今天這個僅有的攻城機會,一旦臨近城池的守軍都調集過來,那他們想要攻城就更難了。

“下午,我們雙方的人馬一起上。”

晌午,Z老弱殘兵們被人從戰場上拖了下來,換上新兵。

氣氛低迷,眾人各自捧著飯碗,隨意地蹲在草叢中,拼命地扒著飯。

耶齊隨意洗了個把臉,然後一手托著碗,晃蕩到溫無玦身邊。

他累得像條死狗一樣,這會子也懶得嬉皮笑臉。兩人無聲坐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道:“那小皇帝還沒進城吧?”

溫無玦手上的動作一頓。

耶齊不甚幹凈的臉上露出洞悉的笑意,肯定地道:“你不信任我。”

溫無玦沒有回答,他又挑了挑眉頭,“沒關系,信任嘛,是合作出來的。”

說是休息,其實也就是一頓飯的時間。

下一輪的攻勢很快轟轟烈烈地開始了。

溫無玦早上觀察了半天,發覺城門才是最薄弱的地方,大概是年份久遠的緣故,原本密度堅硬的鐵檀木城門粉屑輕飛,數次幾乎被推開,又快速被人手補上。

但當時耶齊並沒有留心,分散了兵力。

這次,二人商量,集中所有兵力,主攻城門。

巨大的攻城器械架好,隨著耶齊的一聲令下,呼嘯著直沖城門,撞得城門一下一下地發出悶響。

不消片刻,陳舊腐朽的城門終於支撐不住,轟然崩裂。

耶齊登時眼睛都亮了,大嚎起來,“沖!給我沖!”

在城外等候多時的士兵們,此刻都殺紅了眼,浩浩蕩蕩地殺將進去。

偌大的城門敞開著,裏面廝殺成一片,屍橫遍地,血流成河。

溫無玦冷眼瞧著局勢尚可,便揮了揮手,讓人點起狼煙,通知蕭歸行動。

他負手站在高處,繼續觀察著局勢。

基本上從上午到現在,耶齊的人馬已經死傷過半,而他的人馬,幾乎還未有損傷。

他還在猶豫,能否讓他的人都一起攻進城去。

溫無玦皺緊了眉頭,局勢告訴他,此時就是最佳的攻城時機,應該一擁而上,以最快的速度奪下城池。

可他心底深處總有一種隱隱的不祥的預感,卻又不知這感覺從何而來。

他來回踱了幾步,還在說服自己出兵之時,餘光一瞥,驀地楞住。

城中戰況瞬間變了,原本的虎狼之師,此刻被包圍其中,如同待宰的羔羊一般。

敵軍從城中高處不知架上了什麽巨弩,威力極大,一支箭弩長達數十尺,帶著強勁的力道,往往一箭下來,能連帶著射殺數人。

這些巨弩從四面八方射下,以絕對的碾壓式的威力,逼得耶齊的軍隊寸步難移。

眼看著這支虎狼之師就要被全殲了,溫無玦快速下令,“救人!不要戀戰!”

隨著援兵進入,耶齊臨危不亂,反應迅速,很快就與援兵呼應配合,打了個漂亮的翻身戰,然後快速率軍撤退。

第二次攻城,宣告失敗。

耶齊中了一箭,渾身都是血,被士兵們擡著回來。

溫無玦匆匆吩咐軍醫救治,然後轉頭找到林洇。

“你現在馬上帶上五千精銳,從野路出發,去接應皇上!要快!皇上現在的處境非常危險!”

林洇不敢多問,當即應下,“是!”

如果按照原計劃,蕭歸此時已經入城,直奔武庫,而耶齊這裏,卻沒能攻下城池。

蕭歸及其率領的軍隊已經成了深入敵境的孤軍。

若一旦驚動寧王,三千軍馬瞬間就得被碾為齏粉。

他大意了。

他怎麽都沒有料到寧王城中還藏有巨弩這種大型器械。

溫無玦微微閉上眼睛,心裏焦灼之下,後悔不已。

林洇已經整頓好兵馬,即將出發之際,溫無玦大步走了過去,手按在林洇的身下的馬身上。

他緩緩而清晰地說道:“林洇,一定要救出皇上。只要救出皇上,立刻就走!”

這才片刻功夫,林洇聽他的話語,已經從接應皇上變成了救出皇上了,當即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只能重重點了點。

“末將一定不負丞相所托。”

他話音未落,卻忽然聽見身後一道聲音響起。

“還是讓我去吧。”

溫無玦詫異地回頭,只見耶齊不知什麽時候來到身後,他手臂骨折了,剛剛被軍醫粗略地包紮過了,此時正垂著一截繃帶在胸前。

右邊的胸口處一大片血跡,估計是剛剛被箭射中了。

他臉色蒼白,卻異常堅定,“野路只有我最熟,我知道哪裏可以快速過去。”

雖然知道耶齊現在狀態不太好,不適宜再出戰。

但事關蕭歸,溫無玦不能再大意了,他一咬牙,當機立斷道:“好,你們同時出發,兵分兩路。”

他還是不敢相信耶齊,不能全然托給他,至少要讓林洇也去。

兩人一前一後出發,為了遮掩城中士兵耳目,他們皆是隱藏進入密林之中,從山中野路上走。

從下午到深夜,暮色四合,北風凜冽,溫無玦站在大營門口,第一次體會到了坐臥難安。

蕭歸平日裏或嗔或怒的神清一一走馬觀花一般在他腦海中重現,他忽然意識到,蕭歸已經沒有那麽渾了。

他現在想到的,幾乎都是他乖乖聽話的樣子。

小狼狗不氣人的時候,還挺貼心。

溫無玦嘆了口氣,看著白霧漸散,背著手踱了幾步。

一夜無眠。

天亮時分,溫無玦伏在書案上半睡半醒,朦朧之間便聽見外頭馬蹄聲嘈雜。

他登時清醒,撩了帳簾出來。

擡眼往大營門口望去,只見浩浩蕩蕩數千兵馬飛奔而來,前頭一個身著皮草兵甲的將士,颯颯而至。

可不是正是耶齊麽?

溫無玦心中一動,目光在人群中尋找著,很快在耶齊後面的馬上瞥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忙大步走了過去。

“籲——”

蕭歸從馬上跳了下來,直奔溫無玦,身上帶著濃重的霜寒,將他摟進懷中。

“相父。”

溫無玦心底一松,被他身上銀色的鎧甲刮得臉皮生疼,強忍著道:“皇上沒事就好。”

“朕怕見不到你了。”

溫無玦無聲一笑,拍了拍他的背,半是嗔道:“說什麽呢?”

前邊的耶齊的馬剛勒住,整個人就虛弱無力地從馬上掉了下來,他的整個上身都幾乎被血玷汙了。

溫無玦嚇了一條,忙走了過去,俯下身去查看,隨即讓人叫軍醫過來,指揮身邊的軍士擡了耶齊進入帳中。

耶齊的傷勢很重,幾乎是強撐著回來的,整個臉色過度蒼白。

軍醫小心翼翼地解掉他的甲胄,用剪刀剪開他的裏衣,只見肩骨處一個黑洞洞的傷口,鮮血一股股地隨著呼吸地起伏湧了出來,周圍的人皆是觸目驚心。

待到軍醫處理完畢,那耶齊大概是被痛到了,竟然活生生被痛醒了。

溫無玦俯身在他身邊輕聲開口,“將軍忍著一點,沒有傷到要害,不會有性命之危。”

他沈靜的聲音有種異樣的安撫效果,耶齊滿頭大汗地擡起眼皮,艱難地開口,“丞相,我可把你的小皇帝送回來了,你要怎麽謝我?”

蕭歸在旁冷眼旁觀,聽了這話,眉毛擰起。

溫無玦這次倒也沒有再敷衍耶齊,而是很認真地問道:“將軍想要什麽?”

耶齊的目光亮了起來,忽地又往蕭歸那邊一掃,低頭一笑。

“丞相可否讓皇上出去一下?”

溫無玦不明覺厲地瞧了瞧蕭歸,但見他神色有異,目光冰冷地盯著耶齊,心中驀地覺得怪怪的。

耶齊受著重傷將他救了出來,再怎麽不喜歡耶齊,蕭歸也不該是這種態度。

他不動聲色地推了蕭歸一把,“皇上先出去吧。”

蕭歸立時不滿地看著他,“朕憑什麽要出去?留你們兩個在這裏面幹嘛?卿卿我我?”

這什麽話?

溫無玦臉色一冷,這祖宗又是哪根筋抽著了?

耶齊似笑非笑地掃過蕭歸,眼神露骨,頗有種挑釁的意味。

溫無玦無奈地擋在兩人之間,面對蕭歸,“皇上先出去吧。”

這時旁邊的林洇也上來勸道,“皇上身上的傷也還沒處理,先到別的帳中處理一下吧。”

溫無玦一楞,“皇上哪受傷了?”

蕭歸涼涼道:“相父在乎嗎?在相父心中,朕遠遠沒有一個叛將來得有價值吧?”

說著,他冷冷地瞥了耶齊一眼,轉身一撩帳簾,大步流星地出去了。

溫無玦瞧著他的背影搖搖頭,對林洇道:“林將軍跟去看看,看下傷得重不重。”

“是。”

其餘人等散盡了,偌大的帳中剩下溫無玦與耶齊。

只見那耶齊方才還是病怏怏的,此刻臉上掛上笑意,倒顯得仿佛已經好了七八成。

溫無玦瞧著雖然怪異,卻並不多問,只淡淡道:“如今只剩你我,將軍有話不妨直說。”

耶齊撐著床榻坐起身來,笑吟吟地盯著溫無玦的臉。

他正坐在床沿,當即與耶齊幾乎面對面。

“丞相光風霽月,臣願意為丞相征戰沙場,歸降丞相。”

他的話說得很輕,聲量很低,幾乎是耳語的程度。

然而,溫無玦聽得清清楚楚。

帳中一時安靜極了。

過了片刻,“將軍是在暗示我,篡位稱帝麽?”

他自稱為臣,又說要歸降於他,溫無玦覺得自己沒理解錯吧?

耶齊微微笑了起來,“丞相是聰明人,自然明白。何況,像小皇帝這種人,丞相怎甘居於人下?”

他話音未落,溫無玦忽然厲聲喝住他,“別說了。”

他站起身來,雙手負於身後,目光朝著外面,面色冷冷的。

“將軍今天的話,我就當沒聽過。若是以後再讓我聽到,你就打哪來回哪去。”

說罷,溫無玦不再逗留,揭開帳簾離開。

身後,耶齊勾著嘴角,笑得很放肆。

溫無玦心下煩悶,本想回自己帳中,想到蕭歸的傷,便往他的龍帳走去。

剛揭了帳簾,便瞧見他齜牙咧嘴地倒吸一口氣,周邊圍了一群伺候的人。

溫無玦皺了皺眉頭,傷得這麽重?

“丞相來了?”

軍將們紛紛讓出一條道來。

但見上位的蕭歸,打著赤膊,手臂上一條手指寬的傷痕從肩頭一直拉到手肘,皮肉都翻了出來,鮮血淋漓。

蕭歸一見溫無玦來了,當即沈了臉色,轉過了頭,擺明了不想看他。

軍醫正在給蕭歸灑上藥粉,一沾上皮肉就容易刺.激得人疼痛難忍,故此太醫只敢小心翼翼地一點點撒上去。

蕭歸轉頭低聲斥道:“能不能快點?”

軍醫額角不自覺地流汗,溫無玦走了過去,接過他的藥粉,淡淡道:“我來吧。”

蕭歸臉上仍然忿忿,嘴上卻消停了。

他似乎對疼痛不是很敏感,溫無玦毫不手抖地將藥粉沿著傷痕從上往下灑,一氣呵成,他也只是偶爾刺得皺了下眉頭,也沒有哼出聲。

處理完畢了,蕭歸才皮笑肉不笑道:“相父不是巴巴地趕朕走麽?還來幹什麽?”

溫無玦懶得理他不陰不陽的口氣,只揮了揮手讓所有人退下。

他在邊上撿了個地坐下,緩緩開口,“皇上可知道,耶齊對我們來說意味著什麽?”

蕭歸冷笑一聲,盯著他道:“相父又怎麽知道他是真心投降?”

“他今天攻城,人馬損失近半,他自己也受傷了,還去救皇上了。”

“可是相父知不知道,朕是自己出來,不是他救出來的。”

溫無玦一楞,“為什麽?”

“朕率軍下山之後,便直奔武庫,繞了一圈,也沒有找到武庫。但瞧見了架在城樓上的巨弩,朕就知道,我們必敗無疑了。所以,朕下令撤退。這時卻遇到了巡邏的官兵,然後打了一場。趁著他們還沒搬來救兵之前,我們就先撤出來了,出來後朕先遇到的是林洇,而不是耶齊。”

溫無玦低頭思索了一下,“這並不能說明什麽,可能他只是一時沒有找到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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