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流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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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艷色書館”,小小一間,夾在芙蓉街一眾靡靡紅樓之間,並不起眼,每日間顧客卻是絡繹不絕。

店家也不熱忱,支著張三腳凳,懶懶散散地斜靠在墻角。

正中掛著一行字:三文一本,十文四本,不議價不賒賬。

蕭歸和李淩走進去的時候,店家連頭也沒擡,瞇著眼睛似乎在打盹。

蕭歸高大的身形在密密麻麻的書架間有些難以移動,他隨手抽出幾本,隨手翻了翻,無一例外,都是淫詞艷語,插圖不堪入目。

尋了好久,卻沒瞧見溫無玦的。

李淩不客氣地戳了戳店家,掐著尖嗓子,“餵,餵,醒醒。”

“死人吶,叫什麽叫。”店家是個中年婦人,臉上塗抹著不合年紀的胭脂,頭上別著誇張鮮艷的花簪,此時被叫醒了,一臉不耐。

李淩目光寒寒地從她身上刮過,婦人無端端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這地兒常有達官貴人來往,婦人早就練就了一雙會看人眼色的火眼金睛,再想想剛剛那個尖細的聲音,像是太監的聲音?

宮裏來的?

婦人在一瞬間換了副嘴臉,堆著笑意道:“喲,這是哪家的少爺呀?才剛還沒睡醒,叫眼屎糊了,出言不遜的,官爺莫怪。”

李淩冷哼了一聲,“都說你這裏什麽書都有,怎麽瞧了半天,沒瞧見某些人的?”

婦人一聽話意,心裏門兒清,只悄聲問道:“我們這兒哪個人沒有,貴人想要誰的?”

李淩陰惻惻地道,“溫無玦。”

婦人一下笑開了,滿頭花簪亂顫,“我道是誰,原來咱貌比潘安的丞相大人,怎麽會沒有呢?多的是血氣方剛的少年郎們求他的話本,是我們這兒賣得最好的。”

少年郎們?

蕭歸眼底一冷,陰沈沈的目光掃了過去,婦人嘴邊的笑意頓時凝住,後邊的話生生咽回肚子裏。

這個少年從來沒見過?生得這樣眉目英挺的,她不該沒有印象才對呀。

她忙抽出了最新的話本,殷勤地賠笑道:“貴人,這是昨個兒才來的,最好的畫工畫的,都是丞相大人的,您瞧瞧,這畫得多俊啊。”

蕭歸面無表情地撿起一本,畫中人粗粗一看,有幾分像溫無玦。

開篇幾頁都還挺正常,只人物對話浪蕩了些,往後幾頁的插圖便放肆了起來,衣衫不整、放浪形骸。

他面色惻惻地將話本一扔,心頭浮起疑慮,少年人買這種有何用?

蕭歸那乏善可陳的腦袋無法理解,便冷聲問道:“他們買這些去做什麽?”

婦人只當他是獵奇,便笑道:“這些少爺們大多是扶音閣的常客,喜歡到我們這兒來買些話本,增添些趣味,丞相大人的話本是最受公子哥們歡迎的。”

增添趣味?

李淩在一旁暗暗抹汗,這祖宗從小大到大也不曾在意過這方面的東西,今兒這是怎麽了?

他擔心引得他往這些不三不四的下流處走,又不知該怎麽阻止他。

蕭歸的面色肉眼可見地一寸寸變黑,旁邊的婦人也不知是哪句話得罪了他,心裏惴惴不安,暗暗思忖著這是哪家的貴人,看這架勢恐怕來頭不小。

“燒了。”

蕭歸涼涼地吐出兩個字。

婦人楞住了,頓時面上驚惶,這時才回過味來了,敢情這是丞相的什麽人,專門砸場子來了。

李淩也是微微一楞,隨後便冷聲訓斥,“聽見沒有?燒了!凡是有關丞相的,統統燒了。”

“是是。”婦人忙不疊地應聲,心裏知道得罪大人物了,也不敢頂撞,“這就燒了,這就燒了。”

說著,不知道從哪裏摸出來打火石,一把火把幾本話本都扔進去。

李淩又讓她把往期的所有的有關於溫無玦的話本統統拿出來,統統燒掉。

瞧著話本在火舌的吞咽中灰飛煙滅,蕭歸這才面色稍霽。

“往後再瞧見溫無玦的話本,你這間書館就別開了。”

婦人渾身一哆嗦。

心眼發直地瞧著兩人大喇喇地從書館走了出去,這書館背後不是沒人撐腰,但開店至今,還從未見過架勢這般豪橫的客人。

宮裏來的,難道是那位?

可不是聽說他跟丞相不合麽?

出了書館,李淩跟在蕭歸後邊轉悠,剛想勸著這祖宗回宮,便瞧見對面停了一駕熟悉的馬車,下來一個深紫官袍的男人。

定睛一看,正是薛思忠。

蕭歸瞇起眼睛,確定自己沒看錯,瞧著他熟門熟路地進了扶音閣,裏邊的人笑臉相迎,並無訝異,明顯是老熟客了。

薛思忠去扶音閣做什麽?看他相父的話本?

他心裏泛起一陣惡心。

頓了一會,蕭歸轉身進了一條小巷子,繞到扶音閣後頭,停在一堵高墻下,左右看了看,似乎在思量著什麽。

李淩在後面跟著,眼皮直跳,心裏想著先帝要是知道了這祖宗來逛這種地方,只怕晚上半夜三更得來扒了他的皮。

他小心翼翼地勸道:“皇上,咱瞧一眼就回去了吧,這要是被丞相知道了,只怕又是一頓好訓。”

蕭歸卻沒理會他,扔下一句,“你在這裏等著。”

然後,他一躍上了墻頭,瞅了瞅,是塊碧色草地,便毫不猶豫地往下跳。

“皇上!”李淩在墻外急得跳腳,可惜他一把老骨頭,爬也爬不上。

此時□□的,扶音閣裏人不多,估計都在睡覺。

蕭歸躲在樹後走著,繞到小樓後面,一閃身進去了。

甫一進去,便聽見薛思忠跟老鴇的聲音。

“喲,薛大人,怎地今個兒這麽早就來了?”

“你這話說的,敢情是在趕我走?”

“哪兒的話,這不是您素日公務繁忙,都是晚間才來,好貨色還不及給您準備呢。”

薛思忠擺擺手,“別提公務了,近來流民多,想必那個吸血鬼又要來找我,我這才躲出來呢。”

老鴇捂嘴一笑,當然知道他說的吸血鬼是誰。

“丞相大人上次才要了您十幾萬石,怎麽還好意思找您?”

薛思忠冷笑道:“他臉皮才厚著呢,聽說昨日便去了王家,今日想必就是我家了,我躲還來不及呢。”

老鴇奉承道:“您便一味推脫,他還能搶你不成?”

薛思忠給自個兒到了杯酒,“這倒不可能,但難保他不會暗地裏做手腳。上次的事,你不也疑心是他慫恿了你這裏的人去告的嗎?”

老鴇一想起這事就晦氣,上次告薛思忠之子國喪期間偷奸的事,正是她扶音閣裏的小廝,她花了好大力氣才平了薛思忠的怒氣,事後仔細琢磨,總覺著這事不簡單。

“誰說不是呢,雖說那小廝跟王家有牽扯,但仔細想想,王家也沒有從這件事中撈到好處,大人您折損了十幾萬石糧食,得好處的反而是他溫無玦,這事怎麽看都覺得像是他做的。”

薛思忠冷笑道:“可不是。”

一想到可能是溫無玦背後做的手腳,故意栽給王家,還趁機敲詐了他糧食,他就胸口郁悶,偏又拿他沒辦法。

老鴇慣會察言觀色,見他神色不好,怕被遷怒,便忙討好道:“大人別為這種小人氣壞了身子,您有錢有糧,他溫無玦有什麽?打戰要錢要糧還不得跟您伸手拿?”

薛思忠聽了這話,面色稍緩,露出一點陰險的笑意,“他拿去了也未必就能夠留得住。”

老鴇一驚,“大人這話什麽意思?”

薛思忠無意說明白,只露了一點話尾,“十幾萬石糧草也不怕吃撐了,吃不完的藏在哪裏,我一猜就中。”

……

扶音閣外天陰沈沈的,烏雲結在頭頂,眼看著一場暴雨就要來襲,冷風凍得人直哆嗦。

李淩瞧著蕭歸冷著臉出來,一言不發地翻身上馬,直奔北城門。

將近暮色,長街上人煙冷落,兩條駿馬一前一後疾馳著,李淩伏在馬上,忍著冷風灌進口鼻的凜冽,追在蕭歸身後,心裏直罵。

汴京北門,巍峨的城樓下,此時聚集了一波又一波的流民。

身上俱是破破爛爛的,面黃肌瘦,老弱婦孺皆有,有悲催的哭聲夾雜其中。

守城的士兵們輪流巡著,不時從墻根底下扒拉出一兩具瘦骨嶙峋的屍體,裹上草席,裝車拖走。

溫無玦懷裏抱著一個瞧著剛出生不久的嬰兒,滿目愴然,身上袍服都玷汙了,站在一側,監督禁軍搭建臨時避難所。

在他旁邊的唐玉看得暗自抹淚,“當真是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下官深感愧對頭上烏紗帽啊。”

溫無玦臉色平靜道:“潤知有這份心,已經比很多屍位素餐之輩勝出許多了。”

唐玉逗弄著他懷中的嬰孩,“這孩子怕不是餓壞了吧,半天也不哭叫,瞧著奄奄一息的。”

這嬰孩是他們在城門下撿到的棄嬰,母親饑寒交迫死了,懷裏的孩子被發現時卻還有一絲氣息。

“應該是凍到了。”

溫無玦伸手拉了下披風,準備給孩子裹緊一點,忽覺手臂一陣刺痛,從肩膀處往下延伸。

他手肘一軟,孩子頓時往下墜。

他心裏一驚,想伸手去接,發覺手上竟然沒有氣力。

下一瞬,一陣急促的勒馬聲在跟前停下,一道身影猛地壓了過來,輕巧地撈起孩子。

“相父老了,孩子都抱不動了嗎?”

溫無玦擡頭,正是蕭歸,不知什麽時候來了。

蕭歸看了看病懨懨的孩子,調侃道:“相父,這你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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