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六章 番外五、很久以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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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故去在三日前,深夜零點五分,享年九十。

彌留時,他仍然握著掌心爸爸年輕時的相片不松手。他囑咐我要合葬,說生同衾死同穴。

既然求過婚領了證也簽了字,他們就是名正言順的一家人。

我答應他。九年了,爸,現在您終於可以入土為安,與父親在天堂相見。

一月前,父親坐在書房裏,給我看他保存的日歷,厚厚九大本,每頁都畫滿二八、二十九、三十或三十一個勾,總計三千兩百四十六天。我問它們是什麽,父親只答了兩個字,時間。

也許這就叫度日如年。

爸走後,父親再也沒有像樣地過過生日,即使是逢五或十的大日子,也不過下一碗長壽面,臥上水潑蛋,偶爾才會想起來喊我們回家一齊吃頓團圓飯。

但是,我們的生日向來不同,尤其是妞妞,雖說未大操大辦,卻也稱得上一應俱全,音樂、蠟燭、蛋糕和小禮物,回回都有。

我又問父親為什麽,桌前的他斂眉低目,並不出聲,只兀自撥弄手邊那株盛放的玫瑰。

多年後,我終於討得答案,又和爸爸相關。因為都在四月,他嘆息一般說,離太近了。

九年前,4月25日,父親跌斷了腿。

那是個天朗氣清的早晨,爸剛剛醒來,正倚著床頭半靠起身,看上去雙眸奕奕,整個人透出難得的矍鑠精神。

我見了非常高興,以為爸要好起來,要不也是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於是我勸床邊的父親寬心,聽爸的話回家休息半天,等晚些時候再過來。

臨去前,父親特意傾身吻了吻爸的臉,讓他好好休息,自己則回去準備幾樣拿手小菜。

不料午後兩點,爸的病情急轉直下,是突然發作的。他立刻呼吸急促,嘴唇發烏,血壓猛降,心率加快,當時僅妞妞一人在床邊,婧婧去外間洗水果,而我卻在走廊另一頭和其餘家屬聊天。

我們聽見孩子的哭聲沖進來,只有四歲的她正無助地抓著爸的手又哭又喊。

我剛讓婧婧把孩子抱走,醫護人員已蜂擁而入,推著儀器,藥品車和各色器械。

急性呼吸衰竭,領頭一位醫生很快下達診斷。

上呼吸機,我聽見他說,插管,不行氣道切開。

什麽切開?我想起爸脖子上的傷疤,問道。

氣管切開,醫生動作麻利,頭都沒擡,只跟著交代,家屬請暫時出去,走廊等待。

我腦子亂哄哄地杵在大門邊,捏著手機的左手一直在抖,妞妞仍窩在婧婧懷裏哭,不時小聲抽噎。

爺爺怎麽了?爺爺會不會死?她茫然地問我們,卻無人答的上來。

我心亂如麻,只感到太陽穴突突跳著疼,喉嚨裏澀到一個字都擠不出來。我必須給父親打電話,這種時候,他不可以不在。

人來的十分快,可能只過去五分鐘,父親已然出現在樓道對頭,雙手空空如也。

爸。

他不等我說完就揮臂把我搡開。淡色的金屬門重重磕上墻,父親幾乎是摔進去的,他的右腿直接跌在病床前,「砰」,一聲脆響傳來,宛如骨骼相撞。

小隨。我趕上前扶他,卻聽見父親的呼喊。

他跪在床旁,雙手死死攀住護欄,直攥得指節發白。

你看看我,他一遍遍重覆,我是沈周,你看看我,看看我……

可是爸沒有反應,那些該死的管子和機器,令他身不能動口不能言。

小隨,父親依然在喚,聲音一次比一次急切。

我從未敢自詡為一個感情充沛的人,但在那一瞬間,不覺涕泗橫流。

如果不以人子的身份,而僅從旁觀者的角度,我也必須說父親對爸的感情的確惹人潸然,他的聲聲呼喚仿佛來自魂靈深處一般。

爸指尖微微一動,登時被父親握個滿懷。他一定聽得真切,他眼角有淚痕。

醫生們逐步退出,一位護士揚手合上房門。

除了妞妞,我們一夜沒睡,全寸步不離、衣不解帶守著。

隔日的搶救用到除顫,高伏電壓幾乎刺激得爸半坐起來。

要不要上ECMO,即人工肺?我聽見醫生最後詢問父親。

他沒有拒絕。

一周後,父親單獨離開ICU,一瘸一拐地邁入隔壁辦公間。他出來時雙手掩面,泣不成聲。

5月2日晚十點十四分,儀器撤去,我爸爸停止了呼吸。

第二天,父親被推入手術室,25日晚那一摔致他脛骨骨折。

縱然打了七天石膏仍舊疼痛難耐,繃帶下的右腿又紅又腫,觸上去甚至微微發熱。

影像結果顯示右腿斷端不穩,出現部分移位,無法繼續正骨,必須立刻手術,從此父親的腿裏被植入三枚釘子與半塊鋼板。

等我出去再辦,臨上手術臺前,他對我囑咐。

我答應了他。

6日上午十一點,告別儀式結束。我辦完手續,回到父親身邊。

他坐在輪椅上,紅著眼兒,直楞楞地凝視著腳下一小塊地面。

爸,我叫他。

半晌,他才回過臉,失魂落魄地望著我。他老了,越發龍鐘,爸的離世似乎在瞬間將他全身力氣抽走。

走吧,爸。我再次說,胸前攬著一個被紅布包裹起來的盒。

父親的兩眼終於有了回應,重新聚焦起來。他主動伸手,像一個祈求憐憫與施舍的乞丐。

日光下,我看見他無名指上的兩粒戒指反射出泠泠冷光。我俯身把盒子遞過去,被父親一舉撈入懷。

回家。他十指交疊地扣著盒面,言簡意賅地命令婧婧。

爸,我們……

回家,他再次命令我,嗓音越加嚴厲。然後他攬緊盒子,單手操縱輪椅,自行朝停車場方向移去。

父親的痛楚不同旁人,父親的執拗亦沖上頂峰。

儀式上,當著眾人的面,他沒有慟哭,更不曾嚎啕,只彎腰抵住冰棺,捧緊膝上一大束玫瑰。

偶爾他會擡頭回禮,向來人輕輕頷首。我立在一旁,小心地想,以後爸爸的事,能不提就別碰,省得再引人難過。同一道傷口烙太多次是要化膿流血的。

回程途中,我猶豫再三,還是將口袋裏壓著的紙條拿出,遞上前,上面是爸爸留下的最後兩句話。

我想父親一定懂。

日子一晃四年,父親完美地遵循爸爸遺言,一直好好活著。

我們每次回去,他都笑容滿面,有時親自下廚,偶爾會抱幾下妞妞。

這些年,我一直強自壓抑、隱憂的事從未發生,甚至連一丁點兒苗頭都沒有,父親看上去是那麽穩定、平和,絕無被悲痛擊垮、吞噬一說。

只除一件。

隨著年紀增長,他愈發一意孤行,說一不二,既不肯搬家更不願將爸爸下葬。

墓地是早就選好的,位於西郊,水秀山明,四季常青。

園裏,父親靜靜坐了片刻,而後一言不發地起身,拄著拐杖沿石階一級級往下挪。

我在後面喊他慢點,他也不停,只道挺好挺好。

我遽然頓住腳,恍然大悟,原來父親是在給自己看墳。

八十八歲生日後,父親罕見地病倒,檢查結果顯示為肺部感染。

我們像往常一樣驅車到醫院,陪他打針掛水,抽血吃藥。

耄耋之年,人又體弱,醫生不建議用猛藥,只說回家休息,臥床調理,慢慢將息。

路上,我同婧婧商量,將父親接過去。

爸,我勸他,您現在生病,家裏又沒人,我們不放心。

用不著不放心,他固執起來,你們上班,別管我。

怎麽可能不管?我一下氣極,醫生說了您離不了人!

念州,他低低地叫我,話音裏竟透出幾分哀求,你讓我回去,讓我陪他,他不能一個人。

爸,我聽完簡直哭笑不得,示意婧婧靠邊停下。這樣,我親自去將爸接來成嗎?您別鬧了,和我回去,啊?

念州,短暫的沈默後,他拉住我的手揉了揉,算爸求你。

婧婧聞言,與我交換了個眼色,建議道,我們請個護工吧?這樣也省心。

誰料父親依然未能首肯。當阿姨到來時,他臭著臉關上門,對我道,我擔心她失手碰壞東西,不行,動都不能動。

市區這座不大的老宅幾乎被父親當成一所存放「稀世奇珍」的博物館,鎖起的除了自己,一並還有回憶。

父親的心思我並非不懂,有時,即使婧婧也能略通一二,只是大家都心照不宣地不點破。

我知道,這場突如其來的疾病令他窺見一絲希望的微光,內心的矛盾幾成勢不相容的水火,他想撒手,卻求而不得。

如此天人交戰了兩周,有人前來登門,是阮伯伯,爸爸的至交好友。

之後,父親終於想通,不再抗拒護工。他只是要求自己必須時刻在場,從旁監督。

我沒有異議,只希望他能頤養天年,不負爸爸臨終囑托。

天命在一年後到來,是一個雪片大如席的深冬。

父親溘然長逝在臥室大床上,無疾而終,身邊只留下一張年輕時的相片,背後鐫著一句詩,裏面有爸爸的名字——取自花叢懶回顧,半緣修道半緣君。

至誠的愛,令他們一生都不悔情衷。

很久以後番外完

END

作者有話說:

應該沒有了,也許偶爾會掉落小段子。總之全文結束,下一步是完成修改,並挖新坑。

老實說,番外比正文寫得略爽,我可能是個刀子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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