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章 遲來月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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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起。】

周日早七點,沈周果然言出必行,太陽剛吐些熱氣就迫不及待地來電,把尚在夢裏的顧隨挖出。

清夢被攪的人心有不平,說話都帶著濃重的起床氣。花壇邊的沈周心情大好,他想象著顧隨在床上張牙舞爪又人畜無害的樣子,不覺發笑。

“起來了,不是說好了嘛,今天一起出去。”

顧隨懶懶地「嗯」了聲,裹緊被子,“我沒說這麽早,現在才幾點?你不累啊?”

“不累……”沈周答得很爽快,尾音略揚,語調活潑,“小隨,我躺在家睡不著,滿腦子都是你。”

什麽話!“和我一起有這麽開心嗎?”顧隨問。

“當然,特別特別開心。你早飯想吃什麽?我去買。”

“算了……”顧隨起身拿眼鏡,道:“等我一起吧,十五分鐘。”

早點鋪子裏,顧隨喝著粥問:“我們去哪兒?什麽地方這麽神秘?一直不告訴我。”

“不神秘。”沈周笑睨著他:“去學校好不好?”

“學校?哪個?”

“哪個都行,時間夠可以都去。”

“怎麽想起去那兒?”顧隨問。

“你回來還沒去過吧。”沈周說:“我也是,五年了,一次都沒回去看過。不知為什麽就是不想,你不在,感覺看什麽都是空的。”

對側的人默不作聲地將碎發捋至耳後,筷尖一動夾走沈周碗裏半根油條,「哢嚓」咬下一大口。

“你不是不吃這個嗎?”沈周好奇起來,“我記得你以前很少吃炸的東西。”

“嗯,是不太喜歡,現在吃的也少。”顧隨抽出面紙抹抹嘴。

油條是現炸的,色澤金黃,高溫下的美拉德反應令面團蓬松酥脆,香氣四溢,光是看上一眼已令饑腸轆轆的食客食指大動。

“國外沒有?”沈周問。

“有……”顧隨嘴裏裹著粥,說話略略含糊,“但是不好吃,全是冷凍的,而且很貴,只有中國超市有賣。”

“那你平常都吃什麽?”沈周停下筷,問他。

“酸奶,面包,三明治,還有沙拉,有時吃食堂。”顧隨的臉幾乎埋進粥碗裏,垂得很低,神色看不分明,語氣卻平平無奇。

“沒了?”沈周擰起眉,不高興道:“怎麽全是冷的?”

只見那人低眉回覆他:“我懶得做,一般不開火。中午會在學校吃,食堂有很多熱飲。

那邊冬天又冷又長,下課後除非參加社交活動,不然都是怎麽方便怎麽來,一般我會在樓下超市買點打折的速食,微波一下就好。”

這話其實真假參半。實際上剛到國外的他做過飯,還特意下載了APP,裝在手機裏,有事沒事摸出來看,依葫蘆畫瓢地買了些廚具,照著學習家常菜。

變故發生在十月的新生聚會上。同學多來自五湖四海,各色人種均有,文化與習俗也五花八門,不知是誰出的點子,當日的午餐會並未在食堂進行,而是移居一樓大廳半開放長廊,與會同學全準備了拿手菜或是其它代表本國飲食精粹的餐點。

作為班裏唯一的中國學生,顧隨自然也不例外。他理所當然地買了番茄、雞蛋和一些蔬菜,打算一顯身手。

考慮到參加人數較多,他原想再弄個主食,出鍋的卻是一盤咖喱炒飯,不倫不類的,根本不屬於八大菜系。

飯裏加了洋蔥、彩椒、胡蘿蔔、火腿和雞蛋,沒糊也沒爛,米粒分明,色香味俱全,同兩年前比較可謂相當成功。

沒人曉得他捏著鍋鏟時的心情。他沈默地刷幹凈鍋碗瓢盆,終是沒舍得倒掉。

第二天,熱氣騰騰的飯食果然大受歡迎,被那些外國人你一勺我一口地一掃而光,顧隨沒去搶,只背過身抿了點勺子邊。

當熟悉的滋味在口中擴散,他捏著勺柄雙目發脹,盈滿水光。

隔日他把廚房理得幹幹凈凈,人卻再沒進去。他一反常態地拿三明治和沙拉果腹,一日三餐皆同當地人靠近,早餐是咖啡、面包、芝士,午餐是意面、披薩、三明治,晚餐則是酸奶和沙拉。

偶爾外食時,他也盡量避開中餐館,一是嫌貴,二也的確不好吃,菜肴都迎合本地口味,全部做了改良,辣不像辣甜不像甜,每顆米粒都冒著股四不像味兒。

“你知道朋友怎麽說我?”顧隨撇撇嘴微笑道:“他們說我家就是個旅館,連宿舍都不如,冷得沒一點人氣。”

也是,該吃飯的人不在,做了又是給誰看?

“算了,不說這些。”他將碗底的粥喝盡,道:“怪我,一大清早盡講喪氣話。”

“小隨……”沈周沒笑,只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眸色漸沈。

他腦裏蕩起阮時安的聲音——顧隨過得不算好,在外那些年沒少受苦遭罪。

他心口霎時絞痛起來,掩飾性地端起水杯,努力咽下泛濫到喉頭的異樣情緒。

當兩人向停車位走時,顧隨聽見風送來的私語,“下次來我家吧,小隨,我給你做飯。”

一中門前,兩人停下車,先去了隔壁的立人,繞過圖書館前的人工湖就是初中部教學樓。

“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嗎?”經過圖書館門前的花圃時,沈周發問道。

“怎麽會忘。”顧隨笑吟吟地回望他,揚起嘴角,一指湖對岸,道:“那兒……”

身邊的人詫異地挑起眉,迷惑接二連三往上跑。怎麽和自己記憶中的不一樣?他們不是在圖書館二樓書架前認識的嗎?

“比圖書館要早。”顧隨止了笑,回答:“是個周三上午,我那時初二。”

“我蹲在教學樓下撿文具和書本,你看見了就跑來幫我,臨走時給了我一塊面包,小賣部買的,牌子我到現在還記得。”

“第二天我們又在食堂遇見,我找你借了飯卡,你和我說你叫沈周,沈陽的沈,周末的周。”

他清晰、準確地覆述時間、地點和零零碎碎的細節,濃墨重彩地描述二人的初遇,將所有苦水濾去,僅留下快樂。

沈周一臉茫然,怔怔望著教學樓前的磚地,渴望自回憶的縫隙扒拉出一點蛛絲馬跡,大腦卻仿佛飲了孟婆湯,白茫茫一大片。

他看著顧隨彎成月牙的眼,指手畫腳的興奮勁兒,不禁心有戚戚,沮喪如潮汐般滌蕩上來,一浪掀過一浪,山呼海嘯似的沖進心房。

“我一定沒去找你吧。”沈周的語氣透出一絲落寞,“我一定沒去,你說的我都不記得。”

“為什麽我總是這麽慢?為什麽我做什麽都太晚?為什麽我就是不能早點明白?”

他狠狠掐著掌心,自責道:“小隨你記得那本教輔嗎,我跑了三家店,比對了一下午,試卷足足理了兩周,可是最後呢……全沒用上。”

“連給都沒給。”他別過臉嗤笑道,兩眼正對向一樓大廳那排長桌,他們曾每個周六在那兒補習。

“初中是,高中是,大學也是!我一次又一次讓你傷心。”

“沈周……”旁邊的人默立片刻,主動上前,握住他的手去摸骨節與指縫,“對,你老是讓我等。我也的確等的很累很辛苦,但是你要知道。”

他貼上沈周側臉,細細摩挲,“我……從沒能真的放棄你。”

“我嘗試過,卻從未成功。”

“你就是你,怎麽樣都讓我喜歡。”

今夜沒有雪,透明天窗外,一輪朗月冉冉升起,投下皎皎清輝。

N大圖書館內燈火通明,自習室裏坐滿覆習備考的學子。

二樓書架後的昏暗角落裏躲著兩個人,他們正借著窗簾與書櫃的掩映擁吻,像初嘗禁果的少年,彼此緊貼,相互依偎,難舍難分。

這個吻既輕且淺,不含絲毫情欲,甚至無太多口水交換,僅是唇齒的相依與耳鬢的廝磨。

沈周耐心十足地揉捏顧隨五指,將他整個左手裹進自己掌心,嚴絲合縫地扣在一起。

月色真好啊,顧隨在換氣的間隙迷迷糊糊想,恰似眼前的人,縱然遲了兩步,也不負好時光。

作者有話說:

章節標題借鑒自嗜酒吃茶。

已接近尾聲,預計十章內完結,然後會修文。

另,前兩天卡文,後果就是又挖了新坑還順便擬了四分之一大綱(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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