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學聚會。】

周六，同學聚會的日子。

顧隨原不想去，不料周五晚遇見一熟人，程明秋。

當夜，他在市中心一家高級餐廳吃飯，對方是父親朋友的女兒，與自己同齡，窈窕端莊，教育經歷也匹配，上月剛從海外回國。

對於這頓別有心思的飯，他是拒絕的，無論從道德還是三觀來看，他都無法做出「形婚」這種缺德事。

可是，父母並不這麽想。五年前那場爭吵對顧隨影響很大，近些年，他幾乎沒有交往過密的男生，更遑論什麽「男朋友」，最近因為工作關系反倒認識幾個女孩，接觸稍稍頻繁。

顧母聽說後生出一點微茫的希望，以為兒子只是一時鬼迷心竅，不是真的喜歡男人，現在大了，懂事了，明白婚姻、家庭的重要性，自然迷途知返。

是個趁熱打鐵的好機會，顧母私下與丈夫合計，直接給他安排了兩場相親。

這是第二場。

雙方落座後，不過盞茶功夫，顧隨已將情況大致說開。

他開門見山地告訴女生，自己是迫於父母之命而來，實際並無結婚生子打算。

“顧先生……”女孩對他或有好感，聽聞不禁一楞，兩指捏住手包一角，輕道：“如不介意，我能知道原因嗎？”

顧隨猶豫一瞬，仍選擇如實相告。他最後說：“王小姐，剛才所言句句屬實，如有冒犯，我先在這兒說聲對不起，還望你不要介懷。”

“你是個好姑娘，我相信前面自有更加合適的伴侶在等你。”

一席場面話說的是有禮有節，進退有度，像是提前練過，可謂信手拈來。

女孩涵養很好，既未生氣也沒拂袖，僅笑了笑，喝了口茶，轉而提起別的話題。

上菜間隙，他們已聊了些許，或許真是年齡、閱歷相當，二人相談甚歡，區區一頓飯時間，相處倒也愉快，等茶壺見底，盡興而歸時，時間已近九點。

顧隨站起身，自去結賬，餐廳正是交班時間，時任大堂經理的程明秋正站在大廳一角進行業務總結。

“喲！”程明秋講完話，向吧臺行去，“顧隨？”

“天，真是你！”他自來熟地來攬顧隨胳膊，熱絡道：“幾年不見，變化挺大。最近怎麽樣？”

顧隨不著痕跡地讓開他的手，客套道：“你好，好久不見。”

“今天怎麽來這了？”程明秋問。

“哦，我明白了。”他頭一別望見不遠處的漂亮女孩，揶揄道：“原來是有佳人相伴！”

“女朋友？”他朝顧隨擠擠眼。

“不是……”顧隨澄清道，一只手接過賬單與卡，簽了名。

“老同學，別走啊！”看他轉身，程明秋忙攔道：“明晚有空嗎？”

“什麽事？”顧隨停下腳步。

對方笑道：“你不記得了？同學聚會啊。幸好碰見，顧隨，一起吧，你難得回來。”

“不了……”顧隨拒絕道。他不想去，也沒興趣，僅同學聚會四個字就令他頭痛，好像觸及什麽傷心往事，眉頭都蹙起來。他知道那位一定會去參加，還是不見的好。

程明秋將人拉到一旁，略有不滿道：“前些年不來就算了，大家都知道你不在國內。今年再不來有點不夠意思吧！”

他勸道：“顧隨，大家都怪想你，上次還有人問呢，而且沈周也來，你們好些年沒見了吧。”

他說著摟住顧隨的肩，一副你不答應就不放人的架勢。

聽見這個名字，顧隨眸色當即一沈，他稍稍使勁，掙開對方，拋下一句「容我想想」就徑自往王小姐方向行去。

“顧先生，你若是有事也不用送了，我可以打車回去。”女孩道。

“沒事……”顧隨淡道：“天晚了，我送你。”

身後，程明秋將一切盡收眼底，眼珠轉了轉，叫道：“顧隨，就這麽說了，明晚六點，不見不散！你得來啊！”

顧隨沒應承，只揮了揮手。

次日四點半，顧隨走進廚房準備隨便下碗面，外間的手機響了，是阮時安。

“時安，找我什麽事？”顧隨問道。

“你在家嗎？”

“在啊，有事嗎？”

“我在你家樓下，顧隨，你換件衣服下來吧。昨晚群裏說你也來，我想了下還是來接你一起。”

“時安，我不……”他本能回道，人卻不好意思，主動跑到窗邊。

阮醫生果真站在樓下，正倚著車門向上張望，滑到嘴角的一聲「不」頓時堵在嗓子眼。

“顧隨，我就在樓下等你。記得多穿點，褲子起碼三條，不許不穿秋褲，聽見了嗎？還有圍巾手套，都拿好。”阮時安在電話裏叮囑：“天涼了，容易感冒。”

“好吧，你等等。”他無奈應下。

晚高峰又逢周六，一路並不暢通，等兩人趕到飯店，時間已過六點半。

顧隨是跟在阮時安身後進去的，包廂裏坐了一圈人，多是熟面孔。

顧隨一眼認出沈周，對方也在看自己，四目相接那刻，他將眸光調開。

他隨著阮時安往裏走，想找個遠些的位置坐下。不知有意還是無意，屋子裏只餘兩個空座，各自分開，一個在程明秋那兒，一個在沈周那兒。

顧隨拔腿向程明秋方向走，結果才踏出半步就被叫住，“顧隨，你過來這兒。”

是沈周。

他身子一僵，杵在原地沒動靜。周圍響起窸窸窣窣低語，有人好心道：“你怎麽了？”

“顧隨，沈周叫你呢。”

“顧隨！”

啊，他一回神，手臂已被人拉住，沈周自行走上前將人領了過去。

吃飯時，考慮到身體，顧隨並未飲酒，飲料也沒喝，菜也吃的不多，重口的一律未碰。

身旁的沈周擰擰眉，心想：他現在怎麽吃這麽少？是身體不舒服嗎？

趁顧隨喝水的空隙，沈周挖了勺文蛤蒸蛋，又夾了兩筷子木耳山藥擱進對方碗裏，小聲問：“還有想吃的嗎？”

顧隨謝絕道：“不用，我自己來。”

沈周只筷子尖頓了頓，動作並沒停。他順手往人杯裏添了點熱水，又夾了些菜。

對面的阮時安默默看著，一邊的眉已挑起來，沈周對待顧隨未免太特別。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有好事者閑不住，起哄要玩游戲。

同學間聚會花樣無非那麽幾種，飯桌上自然是游戲更為合適。眾人商議、投票的結果也老掉牙，真心話大冒險。

三輪下來，沈周輸了一局。

“選一個吧……”組織游戲的程明秋問：“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真心話。”

有人興奮起來，八卦之火已燒的熱烈，其中一個甚至吹起口哨。

“機會難得……”程明秋順水推舟道：“今天有什麽問題盡管問。”

一個女生率先開口，通紅著一張臉，“沈周……你有……有沒有……”

顯而易見，又是一位仰慕者，女生畢竟面皮薄，大庭廣眾之下講話都磕巴起來，支吾半天也沒說全，身邊一位急道：“我來！”說著輕推了下同伴，嗔怪道：“瞧你這點兒出息！”

“沈周……”她直截了當地說：“你有沒有女朋友？”

“沒有……”沈周的回答很幹脆。

坐下的女孩眼睛亮了，顧隨手中的杯子卻抖了抖，半碗水直潑出來。

沈周極其自然地遞過半張紙，接道：“但我有喜歡的人。”

“啊！”

“呦！”

“是誰？”

“誰啊？”

一石激起千層浪，房間頓時熱鬧起來。顧隨擱下水杯，手都沒擦就去摸袋裏的煙，剛抽出一根還沒拿穩，對面的阮時安已重重一咳，警告地瞪了他一眼。

顧隨背過臉裝沒看見，一只手自去掏火機。久居國外的他已養成不在室內吸煙的習慣，人才要起身，大腿卻被摁住，那人使得力還不小，他竟動彈不得。

顧隨很害怕，抖著手攥緊煙嘴，腦子裏亂哄哄一片。

沈周什麽也沒說，只丟下四個字——“無可奉告。”

眾人的八卦之心未能滿足，一時怨聲載道，鬧著要他再答一個。

沈周也大方，直接應了。

這回出題人沒出餿主意，也沒捉弄他，只問：“多年不見，你有什麽話想對在座的一位同學說？”

“只能選一個人說一句話。”

這問題看似正經，實也刁鉆，選誰是個關鍵，選好了恐透出暧昧，選不好難免橫生枝節。

沈周沒多想，目光掃都沒掃，直接停在顧隨臉上。

眾目睽睽之下被人如此盯著，顧隨如芒在背，立時緊張起來，怕他口沒遮攔，說出什麽「我想你」一類昏話。

屋裏一片安靜，大部分的目光都聚在此處，當事者卻一言不發，氣氛慢慢凝滯起來，有人微咳兩聲，向程明秋使眼色。

直到顧隨按捺不住又要起身，沈周才開口。他瞥了眼顧隨拿煙的手，淡道：“把煙戒了吧，顧隨，對身體不好。”

低頭吃菜的阮時安停了筷，顧隨則垂下手，幾縷發落下半遮住他眉眼。

說不動容是假的，說不心軟也是假的。

他本以為沈周會抓住這難得機會讓自己尷尬難堪，再不濟也要打探消息，問問過去。

誰知什麽都沒發生，他只是註視著自己，用再正常不過的語氣說著再平常不過的話語——“把煙戒了吧，顧隨，對身體不好。”

這顯而易見的關心和話裏話外的在意幾乎溢出來，顧隨覺得難以招架，強行構築的冷漠高墻已開始松動，恍惚間竟能聽見墻面龜裂的劈啵聲響，昨日種種如走馬燈般飛速閃現。

他仿佛看見布好的巢穴，一只獸正蟄伏著虎視眈眈，而自己就像寓言裏那只蠢頭蠢腦的兔子，明知是坑，也瞎著眼一味闖上前。

作者有話說：

沒和好，沒那麽快，還要幾章。但也木有火葬場，火葬場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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