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禮物

關燈
【只送出一件。】

突然,KTV的五彩射燈滅了,房間陷入短暫的黑暗,音響裏傳出熟悉而悠揚的旋律,是生日歌。

“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Happybirthday my dear friend,Happybirthdaytoyou……”

包廂裏的同學三三兩兩上前將今天的主角圍在中間,說著大同小異的祝福語。有的人手裏還拿著禮物。

“沈周,祝你生日快樂。”

“生日快樂。”

“壽星,生日快樂,天天開心。”

“HappyBirthday。”

角落裏的顧隨仿佛隔絕在人群之外,安靜得像個背景板。

他獨自抱著書包出神,包裏放著兩件東西,都是給沈周的生日禮物。

顧隨在思考,哪一件更應該被選擇,更適合被送出?

禮物是很早以前準備的,卻一直拖到現在才拿出手。

一個是書簽,一個是一本書。

書簽是顧隨親手制作的時下流行的葉脈書簽。

在仔細翻閱資料、比對樣本後,他選中了紅楓葉。古人常說紅葉傳情,唐傳奇裏早有記載“流水何太急?深宮盡日閑。殷勤謝紅葉,好去到人間”,講的就是宮女和儒生以紅葉為媒,題詩寄情、互述衷腸而成佳話的故事。

「山遠天高煙水寒,相思楓葉丹」,顧隨捏著那片樹葉,心想:用漫山楓紅比喻心中無盡思念,真是又美又浪漫。

其實他如此花心思,沈周未必領悟,一個專註奧林匹克競賽的理科生,他的文學素養不一定豐富,他可能並不知道這些典故。

不過這大抵就是暗戀的滋味,以一流的想象力自娛自樂,憑一流的感知力自負喜悲,總是自賞,常常自娛,偶爾驚喜,老是心酸。

書也是顧隨親自挑的,柯南道爾的經典著作《福爾摩斯探案集》。

書店裏,他一眼選中這本,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從一堆眼花繚亂的暢銷書、精編故事、精選小說中取出。

這本書代表他們的相遇,「友誼」的起點,雖然那只是沈周心裏的初遇。

書的扉頁還藏有一個小秘密,那裏夾了一張硬卡紙,巴掌大,仿藏書票樣式,紙的最下方有一行漂亮花體字「EX-LIBRIS」,拉丁文,指「我的藏書」。

卡片正中手繪一朵小花,淡紫色,嬌俏清新,開得正盛,是臥室的那盆藍花草,下面手書一句話——“山有木兮木有枝。”

出自《越人歌》。

是少年人含蓄卻大膽的告白,「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耳熟能詳,家喻戶曉,幾乎人盡皆知,但不一定包括沈周。

顧隨猜想沈周可能聽過,但不一定記得,就算記得也未必理解其中含義。

這句詩他故意沒有寫完整,因為暗藏私心。他希望沈周能調動起寶貴的好奇心,主動查一查,自然能明白他的心意。

可是今晚發生的一切令他始料未及。在場的明眼人都能看出沈李之間的暧昧和親密,敏感如顧隨不可能不察覺。

認清這一事實後,包廂裏的時間變得難熬起來,稱得上度日如年。

顧隨每一分每一秒都感覺如芒在背,如坐針氈。眼見兩人郎才女貌,出雙入對,他開始猶豫,或許終究是來遲一步,自己的禮物已不再合適。

他不禁為懷中包裹惋惜。過了今夜,它們可能再沒有送出的機會,連同他的真心一道被埋入歲月長河,淪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和一段不為人知的過往。

除了自己和日記,或許再沒有第三人知道它們的存在和存在背後的意義。

原來喜歡也有這麽苦澀的時候。顧隨自嘲地笑了笑,深刻體會到準備禮物有多開心,送不出去就有多難過。

恐怕這就是「海底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的感覺,明明靠得這麽近,心卻隔得那麽遠。有多遠?是從天上到海底再回去的距離。

“小隨!”沈周開心地走過來,問角落裏的人:“怎麽一個人坐在這裏?過來吃蛋糕。”

“來,給你切一塊大的。”他伸手去拿餐盤。

“不用了。”

“我打算先回去了。”顧隨說。

“別啊!”

挽留聲此起彼伏響起。

“這才幾點?”

“再多坐一會兒,大家正在興頭上。”

“急什麽!”

“對啊,吃完蛋糕再回去吧。”

“還是不用了。”顧隨堅持道,躲開了沈周拉他的手。

“我不能跟在座的各位比,你們不是出國就是保送。我啊,還要回去學習,快高考了。”顧隨故作輕松地揶揄。

“沈周……”他叫住自己的男孩,“這個給你。”

手心裏躺著一個很小很小的包裹,薄得像一片紙,風一吹就能飄出老遠。裏面放著那片紅葉書簽。

果然還是想送出去,畢竟是自己的心血,不忍看著它們白費。

“祝你生日快樂,健健康康。”

顧隨露出真心的笑容。

然後,他看見對方面上泛起明顯笑意,像黑夜裏的燭火,將整個面龐點亮,那是一種真實的愉悅。

他感覺自己做出了正確選擇。

足夠了。

只要沈周開心就好。

至於自己,呵,這世間哪來那麽多十全十美和稱心如意?

顧隨朝沈周點點頭,然後拎起書包,頭也不回地離開包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