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番外·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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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年常常想自己這一生終究有多長。看小說到如果用時間風化他的身體,從鮮活至死亡,大概還要很久很久。但是沈年知道,其實他已經死了。

從三歲他睜眼看到蔡玨的那一天起,到大火吞噬掉蔡玨屍骨無存的那一天為止,這就是他的一生。

二十八年啊,太短太短。在他們還活著的歲月,沈年曾不止一次想過,他和蔡玨會活很久很久,等他們都老了,子孫繞膝,蔡玨或許會偷吃孫子的糖果,他大概會義正言辭地教育孫子,爺爺要是吃一顆你就要送給他兩顆,全世界都該讓著你爺爺這是最理所應當的事情了。

當他們看過所有的美景,做過一切想做的事,他們就去找一顆沒人知道的星球,度過最後的日子,誰也不能先走,也不能後走。千萬年之後可能會有人在那裏發現他們相擁的屍骨,他們會被寫成童話。

千萬人杜撰他們的故事,沈年希望能有一首美麗的小詩,寫他們相愛一生,相擁而終。

可惜,世道總是欺人太甚。他們不想要的被硬塞進命裏,他們珍視的被剝奪的一幹二凈。

沈年還記得,小的時候,自己在療養院的那一年,蔡玨從出生到周歲生日的日子。小家夥非常非常的喜歡他。那時候沈年是光頭,小小的蔡玨就喜歡扒著他的脖子舔他沒有頭發的腦袋,口水弄得到處都是,邊蹭口水邊笑。

沈年沒有小名,他的大名還是沈爺爺起的,單名一個年字是希望他能健健康康長大成人,盡量的活的久一點。

蔡玨七個月的時候就學會了說話。

蔡玨開口說話的那一天,是一個晴天,陽光很好,沈年坐在院子裏曬太陽,白恪把小火爐搬到院子裏熬藥,藥香帶著溫度飄進沈年的鼻子裏,很舒服。

蔡玨向往常一樣,抱著他的腦袋啃,只是突然間,小家夥停下了嘴指著沈年的腦袋,“圓。”

小家夥怕別人聽不到似的,有鼓足力氣叫了聲,“圓圓。”

圓圓是蔡玨學會的第一個詞,後來沈年把這個當作了自己的名字。

沈年想著想著,耳邊似乎傳來一聲“圓圓”,沈年扭頭還是空蕩蕩的屋子。

拉普達的多芒小鎮是沈年和蔡玨的家,四季如春,今天下了一天的雨。沈年起身想去找一件雨衣,打開衣櫃卻發現,大概是衣架不夠用了,蔡玨把兩個人的衣服套著掛到了一個衣架上。那是蔡玨買的情侶睡衣,一套上面是賓西兔的圖案。不管有沒有被催眠,蔡玨都是那麽喜歡這只兔子,沈年把睡衣的袖子放在鼻尖,他想找到一點蔡玨的氣息,可是只有木制家具特有的自然略微潮濕的香氣。

沈年放下睡衣,拿出雨衣披上下樓,出門向隔壁的小院子走去。

那是蔡玨小時候住的地方,屋子裏亮著燈光。沈年站在門口,脫下雨衣跺了跺腳。他敲門,開門的是一個機器人。

這個機器人已經是二十多年前的款式了,它叫米伽是蔡玨小時候的保姆機器人,在沈年與蔡玨重逢的那天壞掉了。蔡玨舍不得扔,一直放在儲藏室裏。

蔡玨去世後沈年回到這裏,戲外發現了他,。沈年花了三天時間修好了米伽。

米伽的腦子裏依舊是蔡玨三歲時的數據,沈年打開開關,他就開始按照當年的程序運行,就好像小主人還在一樣。

米伽打開了門,邀請沈年進來。這是要吃晚飯的時間,米伽正在做飯。

沈年坐到餐桌旁,不一會米伽就端來了晚餐。肉丸焗飯,和菠蘿濃湯。這是蔡玨小時候喜歡吃的東西。

米伽在沈年面前擺了一份,又將另一份擺到餐桌的另一端,那一端放著一把兒童椅。

米伽擺好餐具之後就開始從樓下到樓上一間一間地找他的小主人。

“小主人,吃飯了。”

“小主人,吃飯了。”

“小主人,吃飯了。”

“小……”

……

沈年一勺一勺在米伽對蔡玨的呼喊中吃著跟蔡玨一樣的晚餐。吃到一半,米伽已經結束了他的尋找,來到對面。

“小主人,現在是跟大主人的視頻時間。”米伽對著無人的座位說著打開了視頻。

只有浮動雪花點和滋滋的聲音。

沈年為自己加了兩大勺辣椒,他吃完了自己的晚飯,嗆紅了眼。

第二天早晨,米伽叫蔡玨起床時叫醒了沈年。沈年抱著蔡玨的枕頭蜷在他的小床上睡了一夜。

吃過早飯,連濯衣送來了沈年要的恩典球莖,院子裏的土沈年前幾天翻過了,今天開始種花。連濯衣要留下來幫他,沈年只讓他把飛行器停遠點他看著煩。

連濯衣回來的時候,沈年跪在地上,用手挖土,種下球莖。沈年的動作小心翼翼異常的虔誠。

沈年沒有想別的,他只記得蔡玨跟他說過,要把恩典帶回拉普達,種滿整個園子。春天不走,恩典的花期就不過,多芒四季如春,這樣一年四季都有多芒的花香,以後退休了回去住就可以天天睡得很安穩了。

沈年要親手為蔡玨種上滿園的恩典。沈年不要連濯衣的幫忙,一個人,一天一夜,蓋上最後一捧土的時候,沈年累得仰躺在地上。太陽慢慢從地平線升起,一直在遠遠觀望的連濯衣,似乎看到一抹晶瑩的液體,從沈年臉上,落進了他枕下的土地。

那天中午,沈年就打理好一切,刮了胡子換了衣服,不見幾日頹廢的樣子。沈年帶走了那套情侶睡衣,連濯衣在門口攔住他。

沈年笑了笑,“你想問我我把林堯怎麽了是麽?”

連濯衣咬著嘴唇點了點頭,“玨玨的事我也很傷心,但是林堯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想幫忙。”

沈年灰色的瞳孔映出連濯衣的模樣,沈年沒有說話,連濯衣解釋著越來越無與倫次,到最後他自嘲一笑,連他自己都不相信的事,沈年又怎麽會相信呢。

“我只求你,留他一口氣。”連濯衣沮喪極了。

“他不會有事的,”沈年說,“我只是請他幫我一個忙。”

“什麽忙?”連濯衣有種不好的預感。

“我讓他告訴耶路撒冷,蔡玨死了但是沈年想活。耶路撒冷可以提供給我玨玨信息素的類似我延長我的壽命。”

“你瘋了!你到底想幹什麽?!”連濯衣抓著沈年的肩膀。

“你知道聖嬰計劃麽?我只是覺得玨玨死了,參與這項計劃的所有人都不該活著,而聯邦和耶路撒冷,”沈年微微揚起下巴,這是曾經蔡玨最喜歡做的小動作,“都將不覆存在。”

沈年撥開連濯衣的手,走進飛行器。這是連濯衣最後一次見到沈年。

日耀元3038年一月,沈年帶領第六軍團和第三軍團叛變,投靠耶路撒冷。聯邦統治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機。

二月,耶路撒冷特區宣布獨立,成立耶路撒冷帝國,向宇宙第三聯邦宣戰。

五月,聯邦腦星伽利略失守。聯邦統治宣告終結,同日耶路撒冷首都發生爆炸,最高統治機構長老院無一成員生還。

六月初,攪亂整個人類社會秩序的聯邦叛變將領,也就是耶路撒冷帝國第一元帥沈年失蹤。

同年七月,第七星系的拉普達行遭遇暗物質流,如同煙花一般粉碎在浩瀚的宇宙之中。

拉普達星在宇宙中消失的那一天,第四聯邦政府的臨時總統連濯衣收到了一張照片。

照片是他們還年少的時候,蔡玨和沈年在恩典花田裏相擁而眠時拍下的。

照片的背後寫著兩行字。

“他們相愛一生,相擁而終。”

“再見。”

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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