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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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如是 我放棄了去京都大學,文瑄說:“哪裏沒有書給你念,就在這裏念好了。你可以繼續上學,反正我從來都沒指望過要你出去掙錢。” 於是我繼續著我的讀書生涯。天可憐見,現在我總算不是那“第三種人”了,因為我早就已經結婚了。丈夫這東西,的確每個女人最好都準備著一個放在那裏,以防不時之需,因為確實可以應付與抵擋很多疑惑好奇的目光,然後把我重新歸於平常人看得懂的蕓蕓眾生群裏。 或許,平凡就是一種幸福,因是只有特殊的人才有權利過特殊的生活。我自覺不是什麽特殊材料,太過特立獨行,在外人和自己眼裏,都有點近乎於招搖過市了。 現在大家都知道我是一個已婚少婦,丈夫稍微有點錢,可以讓我繼續上學。在學校裏我往往都穿得非常樸素暗淡,幾乎都沒怎麽穿過裙子,衣服顏色也揀偏灰,米色,或者黑色那些黯然深沈的顏色。我不想吸引任何人對我的註意,特別是異性。倒不是刻意和他們保持距離,而是,我覺得這世上的男人,再怎麽完美傑出,在我心裏,都不可能比得上文瑄和千堂敏郎了。 和文瑄和好後,我一直追問他,那天他去醫院,和嫣然說了些什麽。他大概略略知道嫣然已經告訴我原話了,打死他都不肯再重覆一次,只是說:“我已經給過你機會了,而且給了你兩次機會,你自己放棄,所以,我是不可能再說的了。” “說嘛。”我逗他:“哪怕說前半段都好。” “沒有。”他不耐煩地拒絕道:“一個字都不會說。” 他實在是那種不好意思赤裸裸地表達自己內心情感的男人。他後來告訴我,那些話,是從他肺腑中掏出來的,太過血腥氣,過後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當時他怎麽說得出如此肉麻的話來。 “婚姻是一個墳墓,我和你現在都是古墓派的,你就別指望我再對你說什麽甜言蜜語了,哥哥我沒那麽有空。” “天,”我對他叫道:“無名氏同學,你現在怎麽會這麽乏味無聊?三三說,男人就是冰箱裏的一盞燈,只圖看著溫暖點兒,怎麽我和你過日子過的越久,我越發現你這盞燈不亮了啊?” “停電了嘛。”他懶洋洋地回答我。 “愛情是一種精神病現象”。文瑄是這麽認為的,所以結婚前他覺得自己倒是可以“犯犯病”,人不癲狂枉少年嘛。但是結婚久了,朝朝暮暮相對,他也就“不治而愈”了,他和這天下所有正常的丈夫一樣,把他的情調,興致,溫存都節省下來了,只是有的人會拿出去福利他人,他不會。或者,暫時還不會。 四年後。 學校林蔭道上的梧桐樹葉子換了一茬又一茬,從一種淡淡的新綠漸漸過渡到蒼茫的老綠色,舊的葉子悄然飄落消逝,而新的葉子接替著在微風中一縷一縷地篩出艷陽細碎的光影。 文瑄快30歲了。有時候他來學校接我,在人群裏看見他,用客觀的,他人的目光重新打量他,我會有一種近乎於憤怒的喜歡:這個男人怎麽可以長的這麽帥?而且,是一年比一年帥,一年比一年更有魅力?他到底想長成什麽樣? 按說,我應該對他有點審美疲勞,再是天仙化人,天天在家裏看著他吃飯,如廁,打哈欠,剃胡須……做這些凡庸無聊的瑣事,也會把他拉下神壇,可是很神奇我竟然沒有,有些時候,我仍然會對他產生一種莫名其妙的心悸的感覺。 我想連我都是如此,那麽,別的女人也就更不用說了。所以,當那個“塗鴉女孩”出現在我面前時,我沒有任何的意外與傷感。 “塗鴉女孩”很年輕,大約只有21,22吧,穿著一套白色塗鴉花紋的大T 恤,底下是熱褲,長靴,天氣還是乍暖還寒,她這一身是顯得過於單薄與清涼,不過,看得出身材非常好,胸部鼓鼓的,有一種蓬勃的朝氣。 “我很喜歡文瑄,他也喜歡我,不如,你把他讓給我吧。” 那天我剛從學校回來,服飾黯淡,臉上脂粉未施,雖然還不至於像個黃臉婆,但是,絕對沒有她那麽鮮麗青春,我聽了她的話,最初反應竟是:恩,初生牛犢不僅不怕虎,還很不怕冷,我今天穿著毛衣還感覺有點涼呢。 “我讓給你,你管得好嗎?”我微笑著問她。 “愛情是不需要管的,我最討厭女人管著男人了,兩個人相愛,不是占有,不是管理,是兩顆心的接近和默契。”“塗鴉女孩”氣急敗壞地說。 我馬上掂出了她的份量,看出她仗恃的也只不過是那麽一點青春,其他什麽都沒有。我比她大了十幾歲,或許,這憑著這點,她才了自信?不過她現在還不會明白,誰還沒年輕過?誰的20歲也只有一次只有365 天,誰都只要往後望一望,有的是比自己更年輕更鮮嫩的青春的身體。 我這個快35歲的“老女人”,什麽風浪沒見過,這麽多年下來,遇見這些事,我幾乎都可以作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閑看堂前雲卷雲舒了:“小妹妹,我告訴你,文瑄是不會和我離婚的,他在我們這段婚姻裏,已經花了大量的成本下去,時間的,精神的,身體的,金錢的……他投註了太多,你讓他白白浪費那些成本,然後重新再開始投註別段婚姻,他已經沒那麽多成本了知道嗎?還有,我相信他從來都沒有真正喜歡過你,最多是那麽突如其來的一點新鮮感。像他這樣資質與條件的男人,喜歡他的女人當然不會少,正因為多,他根本不會珍惜,他也不會通過愛你這樣的年輕女孩子來證明他對異性還有魅力還有吸引力,所以,我非常相信他對你,從來都沒用過真心。” “塗鴉女孩”畢竟年紀小,年輕單純,她從我臉上看不到她一直期待著的傷心,生氣,意外,糾結,與不滿,她的眼裏忽然閃過落寞的表情,滿滿的洋溢了出來。我心裏有點不忍,感覺自己是在以大欺小,但是很快就想,人必自侮而後人侮之。她以為能從我這裏奪走點什麽,但最終卻是空手而回。因為我早就練得老皮老臉了,沒有那兩把刷子,我能守得住一個比我小5 歲的漂亮老公嗎?雖然我的婚姻也不見得是銅墻鐵壁,水潑不進,不過解決這些小事那還真的就如剖瓜切菜一般自如與家常。 晚上文瑄回家的時候,我正在燙衣服,整理衣物。他腆著臉走到我面前,膩聲道:“老婆,你今天這件睡衣是維多利亞PINK的吧,很可愛。” “滾。”我推開他伸過來的手,他一定是知道“塗鴉女孩”的事了,想來示好圓場。雖然我心裏也並不怎麽介意,但是我記得燕妮說過:管老公就要像管兒子一樣,教育方法都是一樣的。管兒子的方法有很多種,比如,棍棒;懷柔;恩威並施;或者敞開心扉,和自己兒子做朋友……管老公也這樣,方法多種,但是一定要管,不可不管,不可松懈,一定要找對方法,因為每個男人的個體差異都是很大的。 我的愛情導師的理論當然正確。但是落實到實際,我大概采取的只是第一種:棍棒。是我相信棍棒之下出孝子嗎?不是,我只是為了讓他長點記性“你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你是不是覺得和那些女人搞在一起很有意思?你不煩我還煩。”說著,我抽出一條正在燙的大毛巾,對著他的臉就狠狠地抽了一下:“你覺得自己長的很漂亮是吧?給我長點記性,下次我就沒那麽客氣了!” 他沒有躲閃,讓我用毛巾抽了幾下之後,見我慢慢消了氣,就解釋道:“唉,我和那人,也只是一起吃過幾次飯,沒有任何後續,我真不知道她怎麽會以為我很喜歡她。我發誓,對她,我除了偶然一閃而過的一絲綺念,沒有任何別的東西。你相信嗎?” 其實我是相信的。即使他不向我辯白,我都知道是怎麽回事。一個男人對自己妻子以外的女人產生一點綺念,有什麽可奇怪的?他若是除了自己老婆之外,對任何心儀的美女都心無雜念,心如死灰波瀾不起,我倒覺得很奇怪很詫異,認為很不真實了。 水至清則無魚,無欲。我要一個那麽無欲無求的男人,出世高潔,大和尚一般的男人做什麽?那生活豈不是很乏味。 第二天文瑄大概覺得心裏不塌實,中午上班的時候在MSN 上問我:“你相信我昨天說的話嗎?” 我驀地很感動,感動於他對我的惴惴不安,一直不能安心於此,我回答道:“木心有一句詩這樣寫:無限信任你,時刻懷疑你,我是這樣愛你。” “文瑄,我是這樣愛你。” 他回了一個害羞的表情:“我也愛你,老婆。” 盛春四月。千堂在鄰城做學術演講。已是4 年沒見。雖然我和他約定今生不再相見,但是那一天,我依然還是自己開車去了鄰城,進入X 大會場的時候,發現人很多,在熙攘的人群裏坐定,只過了幾分鐘,突然看見千堂上得臺來,他還是和以前一樣,眼神沈靜安然,很像我們這個城市裏鬧市中的一口古井,已逾千歲,不管身外如何嘈雜紛亂,他只管自己安靜沈默地,獨自清涼。 “他真是日本人嗎?怎麽這麽高大軒昂?” 身邊兩個年輕女生低聲交談著:“是的,看上去很倜儻,國語說的也很標準。” “據說是中日混血,就像金城武一樣。” “金城武不過是個戲子,有什麽了不起的?那千堂老師好多了,他的書我都拿來做參考書的。” 我低頭聽著這些女生的竊竊私語。在眾人面前看見了自己,或者看見自己所愛的人,往往都會有那麽一點羞澀的不自然。演講在半小時之後結束,很多年輕男孩女孩上去找他簽名,我乘機出了會場,他不會看見我。他不會看到我破壞了我們之間的約定。 在停車場拿車的時候,我很意外地接到了他的電話:“今天在離你128 公裏遠的地方,其實很想來看你。不過,我們之間是有約定的,我不能破壞承諾。” “哎。是的。”我回答他。其實,我和你不是128 公裏的距離,最多是1 公裏。我在心裏這麽說。 “我傍晚5 點的飛機,回京都。其實他們給我訂了明天的飛機,是我堅持要傍晚走。” 那還有什麽可解釋的呢,我想,你不過是在告訴我,你是怕自己忍耐不住會來看我,所以,一完成工作就想走,一分鐘都不想多呆。 “好的。”我回答。 “前些天你給我看的論文,我已經替你改了幾處,非常好。以後要繼續努力。” “你從來都不會說非常好,今天用了非常這個詞,我會驕傲的。” “確實是非常好。”他溫和地說道:“晚上回到家,我把改好的文章發到你郵箱裏。” “恩,你回到家應該很晚,很累了,明天吧。” “還是今天吧。”他沈吟著說道:“那麽,我掛電話了?” 他掛了電話。我也手機往口袋裏一扔,重新開車準備回家。在汽車發動的那一剎那,忽然從鏡子裏看見自己眼角有淚。 晚上,我一直等著他發郵件給我。當然,那郵件一點都不重要。 一直到了淩晨一點半,他的郵件終於來了,那小小的一個信封的小標志,讓我的心忽然湧起搖曳跌蕩的感覺。 我想告訴他,我一直在等。我一定要告訴他,我一直在等。我想回他一封郵件,只是一時之間卻不知道該寫些什麽,半天,我只寫了三個字,只寫了一個稱呼:“阿那答:” 千堂曾經對我說,在所有的日本女作家裏,他最喜歡的是清少納言。清少納言在《枕草子》裏說:男人在月光非常明亮的晚上,在極其鮮明的紅色的紙上,只寫了“並無他事”四個字,然後讓使者送來,放在廊下。女人映著月光收到那封情書,徐徐展開,原來只見那淡淡的四個字,卻已勝過這世上的萬語千言。 在一個沈靜如水的晚上,很多人都已經睡了。對面還有一盞孤獨的暖黃色的燈火,兀自亮著。我家隔壁住著一個棋手,似乎喜歡夜不成寐研究棋譜,但是到了此時,我聽見了他把棋子收進棋盒裏的悉索之聲。樓下的空地上種著幾樹櫻花,開的正是璀然,在夜深人靜時打開窗觀賞,感覺像雪花一樣,凝結在樹梢上,燦爛依然。 我回到電腦旁,給千堂回了一封郵件,然後準備去睡了,那封郵件也只有7 個字: “阿那答: 並無他事。” 這是我和他的一生一世。隔著歲月的餘情與斬破的時空的氤氳往回看時,月光明亮,櫻花如雨,但是這一生一世,亦只是那淡然而深濃的四個字:“並無他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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