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章之九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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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

“路上當心。”夏爾克微笑著, 目送波魯塔塔和呢洛前往法院。

不過等他們走沒影了之後, 夏爾克並沒有去上課,委托了福利院的同學幫他去學校請假, 然後也往法院前進。

波魯塔塔和呢洛他們在前門等開庭, 夏爾克則是去了後門, 尋找在法院“兼職”的伊琉斯。

伊琉斯此人,二十好幾了, 卻長著一張娃娃臉, 整日笑嘻嘻的,看上去仿佛十來歲的無憂少年, 不過卻是被人稱為領主手下最心狠手辣的直屬親信。

不出意外,他和夏爾克關系很好。

當初夏爾克來到摩杜納,人們對他又是敬佩又是同情, 畢竟一個孩子, 要帶著一群孩子活著抵達這麽遠的邊境, 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成年人都對這些孩子很寬容,也很寵愛, 唯獨伊琉斯,笑裏藏刀地沒有寬待夏爾克。

伊琉斯是領主最忠誠的信徒,時不時會為領主做些不能放到臺面上的事, 他在平叛時的功績不用說, 完成得最完美,絕不會對任何人手軟,包括孩子。伊琉斯從來不會小瞧孩童, 尤其信奉危險的種子,要在還沒發芽時早日鏟除。

夏爾克來這裏的時候,剛巧是伊琉斯負責審核,對於身份不明、心眼又多的孩子,可謂嚴格,讓夏爾克吃了好一頓苦頭。不過確定夏爾克沒有危險後,又非常欣賞他,頗有將他當成後繼者培養的態度。

如果換了其他孩子,受到那種對待,是絕不可能和其交心的。偏偏夏爾克不同,他太通世情,反而喜歡伊琉斯的工作態度,兩人算得上是一拍即合。

見到伊琉斯之後,夏爾克詳細說了一下對波魯塔塔的懷疑,伊琉斯點頭道:“我會註意的。”隨即他嘆了口氣。

“伊琉斯大人,有什麽問題嗎?”

“自從我不再負責人員進出審核後,審核部松懈了很多啊,以前也向茵蒂克絲大人進言過,但那位大人表示現在這樣就好,她並不喜歡太過嚴格刪選領民。”

“領主大人的心胸非我們能比,且領主大人能如此做,想必也是相信摩杜納的督導隊與城衛兵。現在這座城市能有這麽輕松的氣氛,便是領主大人的寬容孕育的。”夏爾克平和道,大概蘇陽不管選擇哪種做法,都會被他往最好的方向解讀吧。

見識過了人間地獄,來到這裏沒多久後,夏爾克便愛上了這座城市,為了摩杜納,他可以做任何事。

伊琉斯特別喜歡他這種態度,拍了拍夏爾克的腦袋,“你回去上課吧,下屆藥劑系的招生考試,我希望你也能參加,畢竟藥劑……可是很有用處的。”

“不負所望。”

揮別夏爾克,伊琉斯去找蘇陽說這事了,問詢是否要派人抓捕潛入城的不明人物。

“唔……他沒做什麽事吧?”蘇陽整理著今日審判需要的材料,問道。

“夏爾克的判斷,波魯塔塔應該也是個矮人族,我想他可能是為了來救同伴的,最好還是在他沒有鬧出事情前抓起來。”

蘇陽意義不明地笑道:“矮人……作為小孩子潛入,這世界的種族還真有趣。不過既然他還沒做什麽事,就先不抓了,至少等審判結束吧。”她考慮了一下,“審判結束後,以偽裝種族的罪名抓起來好了。這種冒名其他種族的風氣不能長起來。”

摩杜納開始建設後,城內便來了許多獸人族。為了方便管理與統計,每個人的身份牌上都會標註種族,不過獸人們來這,是奔著活在陽光下的心願而來,加上摩杜納對獸人的態度很友好,便不會有誰刻意隱瞞種族。

在摩杜納,他們可以堂堂正正展露自己,可以有自己的信仰,不影響他人生活的情況下,也可以維持自己種族的習俗。

然而與常年潛藏在人族中生活的獸人族不同,其他異族恐怕就不是那麽容易接受這種暴露種族的規矩了,畢竟與人族接觸太少,便很難習慣人族社會的各項法律。且沒有對比,缺乏了解,他們異常的外貌,也不知道摩杜納其他領民能不能接受得了。

蘇陽的心態很好,反正規矩擺在這裏,愛來不來,既然來了,就得遵守規則。

到了開庭時間,第一審判庭坐滿了人,如果不是旁聽券只發座位的數量,就算要站在走廊或過道,想必也有許多人是願意的。

一排的異族被帶上被告席時,庭下發出了驚嘆聲。

“竟然真的完全長了只狗頭!”

“你看那個,是矮人吧?怎麽和六七歲的小孩差不多!”

“那個是地精族?噫,長得好醜。”

“我還以為地精就是矮人呢,親眼見到,才明白不是一個種族的。”

被拘束著的異族們,暴露在人族的視線之下,惶恐得不行,面對這麽多人族,根本不敢往旁聽區看,恨不得鉆進桌子底下。

波魯塔塔見到了波米塔塔,聽著身邊人的談論聲,又是心疼又是緊張,還很反感。他覺得人族將自己的同伴們當成什麽觀賞品,隨意品評。不過波米塔塔的氣色看起來還可以,不像是受到虐待的樣子。

現在波魯塔塔不能輕舉妄動,免得害到同伴們。他只能祈禱這裏的領主真的是個公正善良的人。

“主審官入庭!”

頓時,喧嘩的旁聽者們安靜了下來,連竊竊私語都沒有。

波魯塔塔驚異地看了看周圍,不過能為他解說的呢洛在外面,身邊全是不認識的人,也無處問話。

摩杜納從建立起到現今,大大小小的審判開過不少,首先要求的,便是旁觀者的絕對安靜,擾亂庭審秩序也是要被抓的。抓過幾個喧鬧的家夥,罰了款,嚴重的還得去做義務勞動,久而久之,大家養成了這個好習慣,開庭的時候絕對不說話。

另外,今天的主審官,可是他們最敬愛的領主大人,所以即使還沒宣布開庭,大家也力圖表現出最好的一面。

波魯塔塔驚訝地看著走出來的蘇陽,坐到了主審官的位置上。

——那是個人族小孩!?

——不是說主審官是領主嗎!?

——難道只是外貌看著像小孩,其實年紀很老了!?

——她有矮人的血統嗎!?

波魯塔塔腦子裏亂成一片。

許多人紛紛起身,主動向主審官行禮,但即使有這麽多人同時行動,卻沒有發出雜亂的聲響。

其實旁聽者是不需要行禮的,好好坐著就行,不過面對蘇陽,他們還是會自發地表現出內心的尊敬,哪怕沒被要求,也很樂意向她低頭。

撇開旁聽區的情況,庭內蘇陽作為主審官,和下面參與審判的人互相行過禮,便坐了下來。

瑟縮的被告們沒人要求,但是也帶著懼怕,模仿了一下人族的禮儀。

賽特很滿意他們的識相,安撫地拍了拍他們的背,輕聲道:“別害怕,等會兒檢察官問你們話的時候,老實回答就好,我不會讓你們有事的。”他的態度溫和,言語堅定,倒是在異族們如此緊張的時刻,收獲了不少信任感。

蘇陽敲了一下小木槌,道:“正式開庭。”

“請檢察官發言。”

負責擔任檢察官的人,同時也是抓捕異族的城衛兵統領西米露。她自從知道蘇陽很喜歡獸人毛茸茸的耳朵和尾巴後,便一直維持著耳朵尾巴暴露的形態,這麽做的好處在於,向她最愛的大人匯報任務時,可以得到愛撫。

西米露笑瞇瞇地拿著匯報書,站起身道:“被告狗頭人族比伯、狗頭人族比克、矮人族波米塔塔、地精族穴穴、地精族咚咚,於世界歷1020年4月1日,擅自收割偷竊了25公斤提提麥,被捕途中輕傷四名城衛兵,在下申請他們兩年五個月服役,以示懲罰。”她的尾巴在她身後緩慢輕搖,很是引人矚目。

不過她最想吸引的那個人,此刻正低著頭查看手中的材料,並沒有擡頭看她。

法庭搞得挺像樣的,不過從實際意義來說依舊很兒戲,這些異族該怎麽處置,在他處也不過是領主一句話罷了。當然,蘇陽要的就是這種“形式”的建立。

摩杜納的法庭,除了警務人員、庭審記錄員外,主要參與審判的,是主審官一人、副審官兩人、陪審團十三人、檢察官團體、律師團體。檢察官立場代表摩杜納政府,如果是民眾發生糾紛,那麽檢察官不會參與,控訴與被告雙方的兩個律師團體參與。

陪審團全由民眾自主報名參加,隨機定人,每次都不一樣。

因為是義務性質的工作,蘇陽本以為沒多少人樂意報名,但不想摩杜納的領民還挺積極的。對他們而言,審判這種神聖的大事,平民能參與其中,審判結果說不定有自己決定的那一票,可是件了不得的大事,幾乎能在往後幾十年裏當榮耀看。

“請被告代表發言。”

波米塔塔顫顫巍巍地走上了臺,抖著聲敘說了一遍他們發現麥子、割麥子、反抗抓捕的過程。

他們異族的探查小隊,隊長是狗頭人族的比伯,但賽特安排波米塔塔當代表發言,是因為她看上去和人族小女孩無異,容易博取陪審團的同情。

這不,波米塔塔說到他們無比饑餓、走投無路的時候,陪審團已經有年長的女性抹淚了,對她投去了充滿母愛的目光。

被告代表陳述完,檢察官問話:“你們為什麽逃離以前居住的地方?”

“我剛才說過了,是因為豬頭人族進攻部落,我們打不過,只能跑了……”

西米露略帶咄咄逼人的態度,繼續發問:“你們的幸存者就只剩現在這幾人嗎?沒有其他同夥在嗎?”

“反對!”賽特猛地站了起來,“檢察官的問題與本案無關!按照參與抓捕的城衛兵敘述,當時在場的就他們五個,哪怕有其他幸存者,也不該用‘同夥’來形容!且沒有必要詢問其他幸存者的所在地!”

當然,波米塔塔也不想告訴人族,自己其他的幸存族人在哪裏,她感激地看向賽特。

“好吧,我修改措辭。”西米露又一次問道:“你們在被抓捕前,犯過其他罪嗎?”

波米塔塔害怕地回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在自己的部落裏從來沒有犯過罪,來到你們人族城市,也就是偷了那一點麥子而已。”

“偷了一點麥子?而已?你覺得偷竊只是小事?我看你毫無反省態度!”

“沒有!不是的!我反省!”波米塔塔急得快哭出來了,“我以後再也不敢了!真的!向祖神發誓!”她的眼眶中盈滿淚水,強忍著沒有掉落。

無論是鎖在一旁的其他異族,還是旁聽區的波魯塔塔,看她這樣都很難受。畢竟如果不是真的太餓了,他們也絕對不會靠近人族居住的地方,更不會碰人族的東西。想到還留在廢棄村莊的其他族人,忍饑挨餓,等著他們回去……

波米塔塔沒能忍住,哭了起來,她站在法庭中央,甚至不敢大聲哭泣。其他異族也是含著淚,默默不作聲。

西米露問完話,就換賽特了。

賽特給波米塔塔遞了塊帕子,安慰了幾句,問道:“在你被抓之前,你多久沒有吃過東西了?”

“兩天……”

他又問:“你最後一次吃過的東西是什麽?”

“土裏挖出來的一點點根莖……”

“你們矮人族,以前是如何生活的?”

波米塔塔想了想,確定不會暴露其他人,便老實回道:“大家開墾田地,能種出一些麥子,平時戰士出去打獵,孩子們會跟去挖些野菜……我們的衣服是獵物皮做的,有時候會撿到人族丟掉的布料,絕不是偷的!真的是扔在地上不要的,很破的那種,不過東拼西湊,縫起來也能穿。”

“幹旱來臨後,麥子都沒能種活……大家沒吃的了,年老的族人為了節省糧食,便先一步去見祖神了……”

“去見祖神。”賽特問:“是自殺的意思嗎?”

波米塔塔點點頭。

在場的人族大多是摩杜納本地人,他們依舊可以回憶起幹旱時候的情況,情況都差不多。而在領主大人來治理這裏之前,生活也好不了多少。看著瘦弱無助的波米塔塔,仿佛看到了自己,或者自己的家人,感同身受。

賽特問完話,波米塔塔就下去了。

接下來是證人代表發言,作為被異族反擊傷害的城衛兵之一,西米露對證人問道:“你當時受傷了吧,傷你的是誰?”

證人看了一眼被告區,指著比伯道:“是那個狗頭人。”

“他很兇殘吧,明明偷竊了還拒捕。”

證人謹慎思考了一下,又看了一眼緊張的比伯旁邊,同樣緊張的波米塔塔,搖頭道:“兇殘……稱不上,其實可以明白他們拒捕的理由,畢竟在別的地方,異族不管是否犯罪,一旦被抓到,下場無一例外很慘。”

“而且說實話,我的傷並不重,現在早好了。傷我的狗頭人族恐怕已經是餓得強攻之末,想要保護自己的同伴罷了。”證人說著,還轉頭對被告區的異族安撫了一句:“你們不要怕,在摩杜納不會有人惡意傷害你們的。看!”證人的腦袋上突然幻化出了一對犬耳,他是個犬族獸人,所以對狗頭人族也很親切。

“哼,狗。”西米露冷笑了一下。

蘇陽敲了一下小木槌,道:“請檢察官自重。”

西米露嘟著嘴坐回控訴區。

賽特上前問證人:“你憎恨傷害你的犯人嗎?”

“不,當然不!”

他又問:“那你其他受到傷害的同僚呢?他們和你意見相同嗎?”

“我作為代表前來的時候,大家已經明確和我表達過想法了,沒有人憎恨他們。事實上,他們的行為可以理解。在我成為茵蒂克絲大人的下屬之前,也基本過著和他們類似的生活,懷抱著類似的心情。我們恐懼人族,害怕被抓。”

“你們為什麽害怕被人族抓?”

賽特和證人也算認識,工作上有過交流,他有些奇怪賽特為什麽要問這麽顯而易見的問題,不過還是照實回答了:“在摩杜納以外的地方,經常有人族毫無理由地抓捕我們,即使我們並沒有犯罪,一旦被抓,便是淪為奴隸的下場。”

“我問完了。”賽特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蘇陽問西米露:“檢察官還有問題嗎?”

“沒有。”

蘇陽敲了敲小木槌,道:“現在休庭十五分鐘,十五分鐘後公布審判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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