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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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巨大的力量將她從湖底撈出來,“你現在作出這幅樣子是給誰看!他死了!他早就死透了!”

瑤光迷茫的望著眼前的男人,那是宇珩神君。

他身旁站著玉露,正一臉心疼的望著她,“瑤光,你不要這樣,為了讓你活著,天樞吃了多少苦頭。”

宇珩將她甩在鏡湖岸邊,咬牙道,“你憑什麽這樣輕易去死!你合該生生死死好好活著,為他懺悔!為他心痛!”

玉露扯了扯宇珩的衣袖,示意他不要再說了,她走到瑤光身邊,為她除去一身水澤,“天樞神君最大的心願便是讓你好好活著,你不要辜負了他。”

瑤光心痛得全身痙攣,她死死抓著心口的衣裳,眼淚大顆大顆的落下來。

宇珩神君看她這幅半死不活的模樣,心下不忍,他別過眼去,心中的憤恨消解了大半。

他將破雲劍丟在瑤光身旁,冷冷說道,“你們成婚前,他已經覺察出事情不對,跟我說,若是他不在了,便把這把劍留給你,讓我全力護你周全。”

“我與他相識萬年,他神力無敵,我還只當他是開玩笑,這世上誰能傷得了他分毫,誰知,時也命也……”

瑤光拿過那把破雲劍,劍身上似乎還殘留著他的氣息,她緊緊抱住那把劍,喉頭發哽,再也發不出一絲哭聲。

瑤光抱著破雲劍,呆坐在司塵監池塘邊上。

天樞離開人世已整整五年。

她好好的活著,沒有一刻想要尋死的想法。

為他懺悔,為他心痛,是這五年來,她唯一能做的事情。

宇珩神君與玉露年前大婚,瑤光收到請帖,最終還是沒有去。

她忘不了,她在大婚當夜親手殺了天樞。

那般熱鬧的場面,她不能再看。

就連鮮艷的紅色也不能再看。

蒼羽這魔君做得穩穩當當,妖界這五年十分太平,鮮少出來為非作歹,司塵監這捉妖之地漸漸成了擺設。

這樣也挺好的,瑤光落得清閑,窩在司塵監裏有大把時光用來思念天樞。

記得天樞曾經對自己說過,“你的一生漫漫無期,日後會有很多朋友,也會尋到所愛之人,憂痛有人可訴,歡喜有人共歷。”

這一聲漫漫無期不假,只是再也沒有了所愛之人,憂痛無人可訴,歡喜,哪還有什麽歡喜?

你走了,帶走了我所有的歡喜。

這五年,瑤光再未踏出過司塵監一步,她以為她再也沒有踏出司塵監的理由,只是沒想到,倒真的有那麽一個機會,讓她忍不住走出了司塵監。

還記得,那是一個極陰沈的夜晚。

靜謐的夜空忽然閃耀著一道金光,照亮了整個夜空。

那金光帶著瑤光無比熟悉的氣息,那是屬於天樞的,獨一無二的氣息。

瑤光發瘋一般的跑出司塵監,在天空中盤旋了半夜,直到那金光漸漸消散,她也沒有找到天樞的一片衣角。

瑤光失魂落魄的回到司塵監,跪在池塘邊放聲慟哭。

是你吧,一定是你。

你大約心裏還是不肯原諒我啊。

給我一絲希望,又奪走它。

你就是想讓我嘗一嘗你吃過的苦。

時光如水,瑤光早已忘卻了時間,只知道荷花敗了又開,整整十次。

這一日,玉露突然來了。

這十幾年,她常來看往瑤光,瑤光打不起精神來應對她,兩人常常相對無言,除了尷尬還是尷尬。

只是這一次,玉露看上去十分激動,她一進門便扶住瑤光的肩膀,仿佛是怕她摔倒一般。

瑤光淡淡望著她,“我還沒弱到需要人攙扶的地步。”

玉露搖搖頭,緊緊盯著瑤光的眼睛,“你聽我說,可別一激動昏過去!”

瑤光歪著頭,提不起氣來,“你有了?宇珩大約會激動一些,我有什麽好激動?”

“你別打岔!”玉露正色道,“天樞回來了!”

司塵監一向寂靜,此刻更是靜得可怕。

瑤光渾身無法抑制的顫抖起來,她呆呆望著玉露,聲音幹澀得像是硬從嗓子裏擠出來,“你說什麽?”

玉露被她的反應嚇住,緊緊握著她的手,只覺得她的手涼的可怕,繼續說道,“十年前天降異象,那時我和宇珩便疑心是天樞回來了,只是尋了三界也沒有找到他的氣息,便作罷了,可是近來,天界的仙氣湧動,十分不尋常,宇珩召集眾仙一起探知三界,真的在凡間尋到了天樞的氣息!”

瑤光的腦子一片空白,已然控制不了自己的表情。

玉露看著她又哭又笑,癲狂淒慘至極,心中心疼不已,她捧著瑤光的臉,為她擦去臉上的淚,含淚說道,“天樞的一縷神識還殘存世間,過了這許多年,竟降生在凡間。”

瑤光死死抓著玉露的手,急切道,“他在哪?”

玉露被她抓的生疼,強忍著疼痛,說道,“他生在金陵一戶富貴人家,此時還是個十歲的娃娃,前塵往事俱已不記得了,你這副樣子怕是要嚇到他!”

瑤光又哭又笑,胡亂的抹著臉上的淚,又跑到池塘邊攬水自照,只見水中映著一個模樣憔悴的女人,人不人鬼不鬼的,著實有些嚇人。

玉露看著她的樣子,只覺得心酸又好笑,“你不要急,宇珩說了,天樞此番在凡塵一世,待及冠之年便會重回天界,到時候,他還是那個天樞神君。”

玉露還在說著什麽,瑤光已然聽不真切,她只知道天樞回來了,他沒有死,他與她一起在金陵整整十年,可是她整日消沈,竟不知他就在自己身旁。

玉露不放心她,陪著她一起來到金陵城一處宅院之中。

兩人站在雲頭上,遙遙望著腳下的一片富麗庭院。

庭院中栽著幾株桃樹,桃花灼灼盛放,簌簌花雨之下一個天青煙雨色錦袍的小男孩正耐心為桃樹澆水。

那孩子身量不足,眉眼之間一團稚氣,可是瑤光還是一眼便認出了他。

那專註冷漠的神色與天樞如出一轍。

瑤光貪婪的望著他,眼睛一眨也不敢眨,生怕這只是一場夢,夢醒了,他又這樣消散在自己眼前。

玉露一時不查,瑤光竟俯身沖了過去。

宋天樞正專心為桃樹澆著水,不料天上突然掉下一個人,不偏不倚的落在自己面前。

他嚇了一跳,但面上卻一片冷靜,他擡頭瞧著眼前的女子,只見她穿著一身素白衣衫,約莫十六七歲的樣子,她生的極好看,只是太過憔悴,眼窩深陷,雙眼紅腫。

宋天樞歪頭望著她,“你是仙女嗎?”

她不答話,只是默默垂淚。

宋天樞走上前去,從懷裏掏出一方手帕遞給她,“姑姑,你為什麽要哭?”

瑤光接過他遞過來的帕子,又哭又笑,模樣可憐又滑稽。

宋天樞見她哭得傷心,有些不知所措,他蹙眉想了一會兒,忽然跑到桃樹下,對著桃樹枝幹猛踹兩腳,樹枝亂顫,滿樹桃花簌簌落下,宛如花雨。

宋天樞含笑望著瑤光,“姑姑,我送你漫天花雨,你不要哭了好不好?”

瑤光破涕為笑,蹲下身與他平視,柔聲問道,“你這樣悉心照料這些桃樹,可是喜歡桃花?”

宋天樞搖了搖頭,“談不上喜歡,只是我夢中時常夢到一位仙女,她總是站在桃樹下對我笑,我覺得她一定極喜歡桃花……”

瑤光內心湧動著一股暖意,“那位仙子長什麽樣子?”

宋天樞望著瑤光,露出羞赫的表情,顯出幾分屬於孩童的天真之色,“我不記得她的長相,但是今日見了姑姑,覺得那個仙女大約就該長成姑姑這個樣子。”

瑤光伸手握住他白嫩的小手,無比貪戀的捏了又捏,宋天樞的臉瞬間便紅透了,他茫然無措的望著瑤光。

瑤光從失而覆得的激烈情緒中抽離,一擡頭便看見眼前的孩子露出驚愕害羞的表情,瑤光頓時閃過一絲尷尬,自己這幅深情款款的模樣對著一個十歲的小孩,怎麽看都像是一個猥瑣的**。

瑤光急忙收回手,正思索著該如何哄騙他,不料眼前的孩子竟率先開口了,“姑姑,你是不是喜歡我?”

瑤光不由得一楞,無論他變成什麽樣子,這自信到欠扁的秉性確是一點都沒變。

她露出一個極為魅惑的表情,故作害羞的點了點頭。

這一招果然奏效了,宋天樞低著頭不斷攪弄著衣帶,用細若蚊鳴的聲音說道,“姑姑,我此時不過十歲,一無家業,二無功名,不能喜歡你的……”

瑤光被他天真可愛的模樣萌化,湊近他低聲說道,“那等你長大了,就來喜歡我,好不好?”

宋天樞面皮瞬間紅透,連耳根都染上紅暈,他望著瑤光鄭重的點了點頭。

瑤光留戀的將他的模樣看了又看,眼看日落西山,才終於起身與他告別。

瑤光來到雲頭上,玉露抱著雙臂嘖嘖搖頭,“你可真是喪心病狂,對著一個十歲的孩子,什麽話都說得出口。”

瑤光笑得羞赫,“先下手為強嘛,萬一他愛上別人,我豈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玉露能體諒她的心情,卻也不得不提醒她,“你偶爾來看看他便罷了,萬不能再在他跟前露出真

身了,萬一亂了他身為凡人的氣運,不僅你要遭受反噬,只怕會影響他飛升。”

瑤光望著天樞幼小的身影,“我曉得厲害,我已經等了這麽多年,不怕再多等幾年……”

那天以後,瑤光日日守在雲頭上,偷偷的望著天樞。

他聰慧異常,為人謙遜有禮。

他父母慈愛,生活順遂平安。

瑤光看著他一日日長大,想象著他長大後的英武模樣。

那一日,瑤光睡得沈了些,比往常晚一些來尋天樞,可是她站在雲頭上尋了半日,卻怎麽也看不見天樞的身影。

瑤光走下雲頭,隱身來到天樞的家,一踏進宅院瑤光便感知到一股濃烈的妖氣。

瑤光心下一凜,朝著那妖氣盤旋之地疾步而去。

一處僻靜小巷中,身著黑袍的蒼羽靜靜矗立一旁,而他面前正是幼小的天樞,天樞捂著肚子,小臉憋得通紅,倒在地上痛苦的掙紮著。

瑤光五內俱焚,她失魂落魄的沖上去抱住天樞,摸著他的肚子詢問道,“你怎麽了?”

天樞緊緊閉著眼睛,只是不住的掙紮著。

瑤光渾身燃起熊熊烈火,目光帶著蝕骨怒意瞪著蒼羽,“你對他做了什麽?”

蒼羽被她的目光震懾,楞在那裏說不出話。

天樞掙紮了幾下,竟昏死過去。

瑤光抱著天樞,失聲大叫,眼淚不受控制的洶湧而下。

場面一時間亂作一團。

蒼羽尷尬的摸了摸頭,結結巴巴的解釋道,“我……我給他服了顆辟妖珠,沒料到……他他他這麽年幼,辟妖珠做的大了些,他可能是噎住了……”

話音未落,天樞忽然幽幽轉醒,打了個響亮的飽嗝。

瑤光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望了望天樞,又望了望蒼羽,只覺得尷尬不已。

蒼羽搓了搓手,訕訕道,“天帝轉世之事已傳遍三界,我怕有那不聽管教的小妖對天樞不利,所以才特地做了辟妖珠給他……”

蒼羽說著,便轉身欲走。

瑤光望著他的背影,忽然說道,“謝謝你。”

蒼羽腳下一頓,他慢慢轉過身,扯著嘴角笑了笑,“謝什麽,原是我欠他的……”

瑤光目光真誠的望著他,“還是謝謝你,蒼羽……”

蒼羽仰頭望天,對她瀟灑的擺了擺手,飛身而去。

尾聲

天帝歸位那日,九重天上漫天祥雲飄蕩,百鳥朝賀,三界齊放金光。

眾仙站在雲頭上翹首期盼,期待著瞧一瞧這位隱居多年的天帝是不是真如傳言中那般英武不凡。

然而,日落西山,卻遲遲不見天帝真身。

眾仙家實在耗不起,紛紛散去。

玉露捧著隆起的孕肚,坐在宮殿門口嗑著瓜子,宇珩捧著裝瓜子皮的盤子乖巧的立在一旁。

玉露看著雲頭上漸漸散去的諸仙,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樣,“咱們這位天帝都和心愛之人分開二十五年了,哪有這功夫來天界跟他們廢話……”

宇珩點了點頭,“夫人英明,早早在此備下瓜果點心,邊吃邊等,也不至於太無聊……”

玉露挑眉望著他,“我可沒等那癡心的傻子,我啊,就是提前讓孩子看看神仙是怎麽犯傻的。”

說著她撫上隆起的肚子,語重心長的說道,“孩子,你長大了可不要跟他們學……”

宇珩默默點頭,“夫人睿智……”

漫天雲霞,夕陽如輝。

司塵監內張燈結彩,一派喜氣。

天樞緩步走在長廊之中,他穿過長長的回廊,來到那貼滿了喜字的寢殿。

門,忽然開了。

鮮紅帳幔輕輕飛舞,喜床上端端正正的坐著一個身姿窈窕的女子,她穿著鮮紅的喜服,繡著龍鳳呈祥的大紅蓋頭遮住了她的臉。

天樞呼吸一滯,恍如夢中。

他一步一步走向她,顫抖著掀開她的蓋頭。

窗外微風卷起枝葉,沙沙作響。

她面如暖玉,一雙水光瀲灩的美目中流轉深情。

一如初見時。

漆黑的眼眸中倒影著他的臉龐,這世間再也沒有比這更美好的場景。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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