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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十弩連劫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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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方法熬過這鋒銳的痛觸?

“啪啪啪……”又連著十下全抽在傷得最重得臀尖,長衫下有數點血花開始浸染漫開,而崔少商冷汗也如娟流般從滑下鬢角,眼角也微微彌漫出一些不知是淚還是汗的潮意。

還未等他暗吸口氣努力壓下深深嵌進皮肉裏的淒痛時,突然鞭子被人隨手扔在地上發出的輕響,沒來由地讓他心口莫名一跳,連微顫了一下的身體都忘了抑制。

寧澤不動聲色地將崔少商瑟瑟發怯的模樣盡收眼底,慢慢坐後桌前,才轉眸看向滿面薄汗神色略顯狼狽的崔少商:“委屈了?”

“少商不敢!”崔少商恭道。

寧澤聽罷反倒暗自揚了下嘴角,望向崔少商的眸光多了幾分玩味,心道:“是不敢,而不是不委屈。看來這臭小子果然是一打完後又開始跟自己玩心思了。”

“我有多久沒有罰過你了?” 寧澤貌似隨意地問了句。

崔少商聽罷,一楞。他沒有想寧澤會這麽問,回話中多了幾分含糊不確定:“有兩年多了。”

“是兩年零八個月。”

“啊!”崔少商驚訝擡眸,這種事澤少也會記得這麽清楚?

“自從兩年前我去封國楚地夜探玉劍山莊,在通天閣外你和無影寧可拚著玉石俱焚也要帶我活著離開那裏後,我便不曾再動手打罰過你一次。”寧澤的明眸掃向窗外。

崔少商微閉了閉眼睛,似乎也隨著寧澤的話回想起當年大少爺還未曾回到豐城之前,寧澤帶著自己和無影一同去封國玉劍山莊的那次經歷。

對於那場險相環生的夜襲之事,如今想來都有點膽寒心驚的崔少商沈默良久之後,忽道:

“少商知錯。”

“你何錯之有,你並未認為你做錯什麽?”

“我錯了,我不該亂用殞虛術布陣殺人,我當時沒想過會被諸天閣上的人覺察。”

“你不是沒想過,你只是自負地認為自己如今修習的殞虛術已更盛當年,篤定你與生俱來的異能,只要短時間內不讓四大占星師及那些諸天閣上的術士覺察,你就一定能殺掉任何想殺之人。”

“瞬亂之下只要不驚動四大占星師和通天靈獸,就算諸天閣的人也不會輕易覺察到你的所為。這句話可是你十歲那年,在豐城劉家村用殞虛術,焚燒虐殺慘害海棠的劉鄉紳一家之事後,你親口告訴我的。”此刻的寧澤鋒芒如劍。

寧澤一字一句地將此話道出後,崔少商好像胸口被人重重一擊般僵直脊背,放在身側的手指甲瞬間將手掌摳出四個深凹血窩。

“那時的你剛剛逃下靈霄峰諸天閣,在險些餓死街頭的情形下,被海棠的母親也就是你的義母所救並收留了你。而你不但不知道收斂自己身上的殞虛神術,反倒在那日海棠被劉鄉紳欺淩之下,暴怒中連番運用你當時還根本控制不了的殞虛術布陣殺人——可是結果呢?”

話說到最後寧澤的語調剎那升高,聽得崔少商身子瞬間狂抖一下,俊臉煞白如雪。

可寧澤並不為他表情所動,依是一字字道:“結果是你的殞虛術一夜間不但把劉鄉紳一家二十三口殺的死無全屍,還燒死害死了劉家村近半數的無辜百姓,就連海棠的母親也因為救你,死在了那場大火裏。”

“住口!”崔少商猛然嘶吼一聲揚起頭來,等看到坐在他身前的是寧澤後,傾刻間流露出的瘋魔殺意才瞬間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無綿無盡地窒痛和悔恨。

“為何要住口?”寧澤輕笑,墨黑明眸內所散發的耀眼光芒,似乎可以映照入崔少商心底:

“當初如果不是我要回豐城碰巧經過那裏,且你的殞虛術獨獨對我沒用下,你和你姐姐海棠也同樣會死在那場你自己親手布陣所設的大火裏。”

這最後一句就若一把利刃直接穿透了崔少商的胸口,痛得他全沒了剛才受罰時的淡定自若,反倒像被人剎那間豁開了身上的骨頭,發出一聲深長淒厲的悲鳴。

“主子……”崔少商身子顫抖地將頭一叩到地,眼角湧出的水花滴滴劃下,痛苦若剜肉挫筋:

“少商知道錯了,您若生氣您可以狠狠責罰我,只求您……求您不要再說下去了。”

看到崔少商如此痛苦地全身戰栗,那向來對自己掛著笑意的秀容此刻全是抽膚濺血地窒痛,寧澤的心瞬間一緊。他又怎會不知,那些關於當年崔少商隱秘之事的話語,如今再在他面前血淋淋的掀開,真比殺了他還讓他難以承受。

狠命壓下胸中若狂風肆起的心疼,寧澤伸手一把扣緊跪俯在地的崔少商漂亮白皙的下巴。逼著他仰頭與自己對視的同時,也用自己墨黑如夜的眸光,直直破開崔少商眸中那片銳痛且悵恨責悔的藏藍迷霧:

“崔少商,就算你是被逐出諸天閣上的天人皇族玉家人又怎樣?就算你母親是北嶺魑魅魔族的公主又如何?如果你不好好隱匿你自己的天賦異能,隱去自己的妖瞳和與生俱來的殞虛神術,天下四大占星師和諸天閣上的那些術士,遲早有一日會找到並殺了你。”

面對痛苦閉上雙眸的崔少商,寧澤臉上終顯出不再壓抑的暴怒:“你可以對不起自己小小年紀拚得九死一生機會才能逃出靈霄峰的性命,你可以對不起我多年來保你周全、護你修習殞虛的心血。可你對得起為你而死的你父親,還有後來救你一命的海棠母親嗎?更對得起因你墜落紅塵一直把你當親弟弟疼惜憐愛的海棠嗎?”

“你姐姐為了你寧可不要我的幫助,也要在那歌舞燈霓的妓院中獨自撫養你長大,若你有一日再因為亂用殞虛術,被諸天閣的人發現並追殺,最後死在那些人手裏,你認為對得起她這麽多年對你的心血嗎?你說!”

崔少商因寧澤的話,整個腦袋像炸開了般裂痛無比,身子開始掩不住的微微痙攣起來,當寧澤猛然放開他的下頜後,整個人就若脫了力般癱倒在地,雙肩越抖越烈到最後,漸漸變成再難壓抑的低低啜泣聲。

看到這樣痛苦無助的崔少商,寧澤恍惚看到了六歲之時遍體鱗傷,日日四肢盡鎖在天劫谷內獨自無聲慟哭的自己,那時的自己也若如今崔少商這般,懼痛、無助且只能暗自舔舐自己的傷痛。

一時間房內除了飲泣聲外,空氣沈悶壓抑的讓人幾乎喘不過氣來。兩人一坐一伏、一哭一悲,各有傷悲又各有牽絆。

面對如今悲慟的崔少商,寧澤不自覺地緩緩擡起手,可手到剛伸到半空中還是長嘆一聲,生生頓住自己想撫慰崔少商那孤單臂膀上的動作。

如非迫不得已,寧澤絕不想用這種決絕方式,血淋淋的揭開當年那道千瘡百孔的傷疤。

可是如果不用此非常手段,逼著同樣心高氣傲的崔少商下決定不再用殞虛術,後果絕非自己現在的籌謀所能算到,自己絕不能讓自己身邊的人有任何危險。

也不知過了多久,崔少商才慢慢止住哭聲,半斂微紅的藍眸重新跪直身體:“少商知道錯了!”

這一次,寧澤可以聽出他語調中的真誠後悔,並不是剛才受罰前的敷衍隨意。

“你的殞虛神術如今修習到了何種程度?”寧澤嘆問。

“已達到了六層修為。”

“諸天閣上除了你說的那位叫無相帝師的人外,天人皇族玉家人修為最高的人,最多可以達到幾層修為?”

崔少商想了想,輕道:“號稱擁有天人神術的我們皇族玉家人,當初在我還未離開諸天閣前有聽那些人說,在九百年前天朝棋武帝大肆殘殺我族人後,逃出那場劫難的玉家人也幾乎所剩無幾,如今數百年間只能避世靈霄峰上,隱在諸天閣上守護四方星宮中原大地,暗自修習。族內之人大多修習占星術,而殞虛神術的修習,必須要有自身的天賦異能方能修練,所以能修習殞虛之人本就不多,除了無相帝師和當年我父親修為達到九層以外,最高者也只能達到八層修為。”

“你猜測如今諸天閣上玉家人,還有多少人修習殞虛術可達到八層?”

崔少商聽罷,很認真在腦海裏謀算了下:“不超過三人。”

“那你就給我把你的殞虛術提升到八層修為時,才拿出來放手殺人,聽清楚沒有?”寧澤的表情異常凝重嚴肅。

“少商知道了。”這一次崔少商是真心實意地保證。

但轉念想起一事後,崔少商還是勇敢地問了一句:“可如果這期間四大占星師還有諸天閣上的人,要殺主子您怎辦?”

寧澤臉上暗隱了幾絲謀成算定的表情:“你以為我年幼時天劫谷那場劫難和兩年前夜探玉劍山莊通天閣的那些罪白遭了?放心!如今天下四大占星師他們可以動用各種手段想方設法地殺我,去獨獨不敢輕意對我動用占星秘術。”

“我這兒從一出世,就被人烙上破軍入命宮的“天之煞星”名聲,可不是平白讓人叫出來的。”寧澤俊美臉上噙著一抹狂放不羈、若有所思的燦笑,整個人更散發出一種睥睨天下的霸氣。

☆、襄國朱雀

“所以沒有我的命令,你不準再亂用殞虛術布陣殺人。”寧澤的眸光裏閃過幾分狠厲:

“而今你的武功雖不及無影但也總比你主子我強,無論自保還是欺人都足夠。何況我們征天軒的殺手哪個都能誓死保護你我,若再讓我知道你亂用殞虛神術,我就直接用銀針封了你穴道,散了你的修為內力,讓你真正成為一個手無搏雞之力的軍醫,或者妓院裏的賬房先生。”

“少商不敢。少商向主子保證,殞虛術若沒練到八層修為,少商絕不再用。”崔少商混身顫抖著發誓道,冷汗幾乎浸透了背上長衫,眼裏顯出真真切切的慌恐驚懼。

他清楚澤少向來說一不二、冷絕果斷的性子,如今自己想違逆都沒有膽量。

其實崔少商又怎會不知,寧澤今晚這般逼迫也是怕如今布局實力還不足以與四大占星師和靈霄峰上那些人開戰,且自己的修為又不夠獨撐一面,若真被諸天閣上的人發現並打將起來,必顯敗局。

澤少沒有萬全之策,絕對不會放手一搏,所以自己說什麽也不能再亂用殞虛神術。

聽到崔少商的保證,寧澤表情才略顯疲憊地長出口氣,周身冷寒淩厲的氣勢也漸漸放松下來。

他知道崔少商已經聽進自己所說的話,其實如果不是因為如今自己還沒有一舉擊敗四大占星師和諸天閣上天人皇族玉家人的能力,怕崔少商的殞虛會給他自己重新遭來殺身之禍,他絕不會用這種方法逼他。

所以縱是傷了他的心,也要迫他立下誓言。

一場責罰下來,得到所要答案的寧澤整個人全無形象地往桌上一歪,嗔怪地斜叱了一眼仍是滿臉驚怕瑟縮的崔少商,冷哼:“起來吧。”

崔少商聞言並沒有起身,而是下意識地舔了下嘴唇,咬咬牙忍著身後的銳痛稍稍跪直些身體:“澤少,您還是讓少商跪著吧,少商還有話想說。”

寧澤挑了挑眉:“說!”

“那個叫芙蓉的女子必須死。”

“為何?”

“那女子可能是自柳白蕓之後,下一個即將繼任的襄國朱雀占星師。”

聽到這話寧澤募地坐直上身,看著崔少商嚴肅神情,語聲異常凝重:“即將繼任的襄國朱雀占星師?你是說被囚與京都內的柳白蕓——”

崔少商緩道:“三日前的夜晚,我出府去給薜將軍療傷,暗自發現夜空下四方星宮有詭異奇怪的波動,且南方朱雀星象最弱並隱有離亂無存的動蕩,而正北方向華國京都所在之地,散發的殺意最為濃重,其它三宮都有躁動恐懼之亂象。而我體內的殞虛術也像被京都內某種強大,而副有魔性的力量強烈吸引似要從我體內破空而出,為其所用。”

寧澤一把就拉住崔少商胳膊,語聲再難隱關心:“你沒事吧?”

“我沒事,當時我及時封了自己的六脈七穴並隱匿了修為,所以沒有被那詭異強大的力量所察覺。”崔少商笑著吐了吐舌頭。

“那你發現了什麽?”寧澤暗自長出口氣,恨恨地剜了他一眼。

“南方星宮之朱雀鸞鳥,結氣以虛影成形,幻飛而出京都,離落而回襄境,南方七宿重換星位,然則——”

就在崔少商準備徐徐道來之際,寧澤滿臉無奈地打斷他的話:“我說崔公子,咱能不能不用你們皇族玉家人窺天看星,文縐縐的語言跟我講,挑簡單宜懂的話說。”

崔少商一愕,撇嘴:“少商以為朱雀玄形靈獸飛離京都,說明被囚在靈霄塔下的朱雀占星師柳白蕓已經死了,朱雀靈獸才會離開自己所守護的占星師,飛回襄國。準備尋找下一位,即將繼任襄國朱雀的占星師。”

“柳白蕓死了?”

寧澤驚愕之下喃喃自語,俊臉上瞬間閃過詫異、高興、可惜、悵然、以及恨猶未絕的不甘等無數表情,左拳狠狠地砸在桌面上:“真是便宜了柳白蕓這個毒婦,原本小爺我還想等破了襄國曲城後,回京都將當年她加註在我身上的淩虐變本帶利地好好還給她,想不到她這麽快就死了,真是氣死我了。”

“可何以見得那叫芙蓉的女子,就是下一位即將繼任襄國朱雀占星師?”

“她今日在與大少爺打鬥過程中,無意間所施展出來的“天琊”劍意,是占星秘術中的劍術修習之法,而且我在她背後看到了若隱若現的朱雀玄鳥魂形,依照那夜朱雀降落襄國的七星宿位,她必是即將繼任南方襄國朱雀的——占星師。”

“澤少!”崔少商說到此處,表情凝重地向寧澤腳邊又膝行兩步:“四大占星師無論是現在還是將來,都是您的死敵。他們絕不會讓你沖破天劫,引破軍入命宮,所以如今趁芙蓉還未繼任襄國占星師,不曾到諸天閣上修習掌星布陣的占星秘術,您定要當機立斷,先下手為強殺了她。”

似乎怕寧澤有所顧忌,崔少商又補了一句:“如果您是怕大少爺那裏不好交待,少商願意為您暗中解決了她,我可以向大少爺說我是在您不知情的情況私自殺了她。”

寧澤眸光看向窗外漆黑幽深的暗夜,緊抿雙唇,眼神爍閃間心思轉了無數念頭,半晌無語。

“澤少~”崔少商心中異常焦急,為何行事向來不擇手段、殺伐狠絕的主子,這種時候反到優柔寡斷起來?這根本不是主子的性格啊!

良久之後寧澤半斂明眸,在疲憊再次襲上心頭時,才語意略顯蒼涼的淡言:“算了吧,我現在還不想殺死芙蓉。”

“為什麽?”崔少商驚怒之下,不管不顧地吼叫出聲。

寧澤望著氣憤惱怒的崔少商,腦海裏不覺回想起一個時辰前,自己手中帶毒銀針馬上就要紮進已要清醒過來的芙蓉頸間時,芙蓉突睜開眼看到自己這張沒有蒙上面具的臉後,瞬間驚愕無比的表情:“你是——你是當年被關在天劫谷內的那個孩子?”

聽到此話後的寧澤,現在想來也能想像出當時自己的神色表情,定是比剛才聽到柳白蕓已死的消息,還要震驚數倍。

那一刻的寧澤,霎時將針尖停在芙蓉頸間不到一寸的距離,任由自己身上的狂暴殺意逼得芙蓉周身發寒,他卻瞇著利眸仔細、認真地端詳著芙蓉那沾染了數點血花的嬌容。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臉上才慢慢露出幾絲驚訝愕然的表情。

寧澤恍然看到那個巨大古老深邃的洞穴內,血肉模糊的自己因為三天三夜的滴水未進,嗓子幹渴的口舌生煙而不得不睜開被鮮血遮蓋的雙眸時,第一眼所見到的那雙若星空精亮,隱含無數驚訝之色的明眸。

而那雙瞳眸中的憾然震驚之色,一如眼前芙蓉的眸光重疊交織,一模一樣。

而這副瞳眸讓寧澤不覺回想起了當時的情景:

一位四肢盡鎖被吊在半空中,讓人打得混身流血的稚幼少年;一位是誤入洞穴密室,年紀稍大、周身綢衣華紗的漂亮女孩。

一大灘深褐色的斑駁血跡,染濕了女孩繡著芙蓉花的錦鞋;而那女孩也偷偷找來一杯清水,小心翼翼地潤濕了少年已幹涸如火燒多日的喉嚨。

當年在天劫谷中那個對寧澤笑得很甜、很美的女孩,如今依稀可以在芙蓉綽麗如仙的秀臉上,找出相同的眉眼。

想到這裏,寧澤俊朗若畫的臉上浮出無際悵惘,又不知過了多久才緩緩嘆言:“我不殺芙蓉,不只因為這女子救過我大哥的命,當年我被柳白蕓囚在天劫谷時,也曾在機緣巧合下讓我虧欠了她一份人情。”

“所以我現在——不想殺她。”

“澤少!!!”

“算了少商,此事我既已決定就不想傷她。還是等韋藻炻那邊傳回淩兒的消息後,再議其他。”

“可是一旦此次失去了殺這女子的良機,將來——”

“將來之事,將來再說。何況我這麽多年歷經無數生死,還怕多一份危險不成?”寧澤笑得雲淡風輕,表情有著看透死生的隨意:“你就全當是主子我突然立地成佛,有了一絲菩薩心腸好了。”

“什麽菩薩心腸,您這是婦人之仁!”崔少商憤憤低吼,卻也知道一旦寧澤心意已定,再多說也無用,只得暗自憋悶運氣。

“好好好,崔公子就當我是婦人之仁好了。”寧澤看他惱恨無比的神色,不覺輕笑。

就在此時門外響起房門輕叩之聲,只聽無影的聲音傳進來:“主子,無影有要事稟告。”

“進來!”

無影推門進房後,對於崔少商羞紅若霞的慌張神情全當無察,只低頭在門邊單膝跪地稟道:“韋藻炻那邊傳來消息,約主子一個時辰後,在忘憂谷中用芙蓉交換淩兒姑娘。”

說到這裏無影頓了頓,“他說讓主子您一個人帶芙蓉去。”

“我一個人去?他還真看得起我。”寧澤挑眉諷笑:“他在那裏怕是已經計劃多時,就等請我入甕吧。”

無影繼續道:“崔公子所派出的征天軒探子回報,韋藻炻把忘憂谷裏外把守的密不透風,那裏所駐兵力不只有原來臨川城的襄軍,好像阮州城的大半襄軍也在那裏。而且忘憂谷以地勢險惡,萬壑千巖、谷後萬丈懸崖而著稱,所以我們很難直接強攻進去。”

“不能強攻也要給我打進去,我不能讓淩兒呆在那種狼窩虎口裏。何況他韋藻炻費盡心機還不是想我蕭寧澤的命。”寧澤冷哼一聲,臉上浮出決勝千裏之外的霸氣:

“少商,一會兒你去通知裴雲奕馬上集結精銳兵馬分三路向忘憂谷進發,讓薜頌的先峰營從谷後斜峰領穿進去,而我則帶芙蓉從谷口進去與韋藻炻周旋,而無影你則與少商帶我們征天軒殺手從……”

伸手拍了拍崔少商的肩膀,寧澤把他從地上拽了起來:“我記得你修習的殞虛神術中有療傷之法,一會兒你自行運功治傷,也省了我給你上藥的麻煩。”

“您不是不讓我用殞虛術嗎?”崔少商邊撅嘴掃了眼寧澤,邊用手摸了摸鉆心銳痛的身後,暗想:“打得時候下手那麽狠,如今連上藥都懶得出手,主子現在真是對自己越來越無情了。”

“你這若深閨棄婦的眼神做給誰看呢?”寧澤豈會不知崔少商的小心思,擡腿一腳就踹在崔少商上屁股上,痛得他“嗷”的一嗓子撲倒在桌子上,半天沒爬起來:

“我是不讓你對別人亂用殞虛術被人發現,並沒說不讓你用殞虛術自行療傷,若不是因為我準備一舉滅了忘憂谷,正是用人之際。就你擅自私下違背我的話想去暗殺芙蓉這一件事,我就應該按照征天軒的門規,直接一百下刑棍打暈你這臭小子,要不也應再抽你三、五十鞭,讓你半個月下不來床,還會現在便宜你挨打後可以療傷止痛?”

“哼,趕緊滾床上自行療傷去,傷好後好立即給我做事。收拾完你,我還得去大哥那裏聽訓。”寧澤又笑罵了崔少商幾句,看他假裝委屈地桌上耍賴不起來,想到一會兒大哥那兒自己還有場審訊要挨,又或者所受責罰並不會比自己打崔少商的輕,而且自己可沒有崔少商這種天賦異稟能私下療傷,就自己這怕痛難挨的體質,不覺對著崔少商翹在桌沿上傷痕累累的臀峰,又狠狠踢了一腳——

“啊,主子~”

三人在房內謀算笑罵間,寧澤卻不知道房梁上正有個若夜墨黑的人影,無聲無息地蓋上輕輕揭開的瓦片,身形一晃便消息在暗夜漆黑中!

☆、華燈初上

京都大相國寺靈霄塔下,青石門內——

蕭峰一襲素衣長衫,負手立於玉石臺前,環視空曠石室中玉石臺上、地上以及石門處那些幹褐凝結的血跡,不由回想起三日之前接到大相國寺主持普隱大師口信,自己急急趕到此處所看到的情景。

那一幕讓蕭峰如今想來,依舊心緒雜亂、驚駭難平。

將眸光向石投向石門處,回想當時看到柳白蕓死時四肢盡廢、混身是傷雙眼湧血的慘狀,蕭峰向來沈穩漠然表情下,閃過一絲嘆息。

那綽美如仙雍容高貴,在人前永遠萬丈光芒、有翺翔九天之勢的“飛天仙子”襄國公主柳白蕓。不但被淪為階下囚,更莫名其妙,神不知鬼不覺地被人暗殺在此,死相還如此猙獰可悲,這讓蕭峰胸口升起一股難言的窒悶。

蕭峰微揚起頭,輕皺眉峰似想阻止自己再想什麽又似忍不住去想的神色,溫文肅然臉上浮出幾分荒涼之色。

他就這樣閉著眼睛空寂默然地站在那裏,也不知過了多久。直到身後響起一陣輕微的腳步聲,仍然不曾回頭。

“在想什麽?”輕輕走到蕭峰身前,秦柳風低道。與蕭峰相識多年的他,已然覺察蕭峰那超然寧靜下,隱隱透出的悲憐傷感。

“沒什麽,只是回想起以前過往種種。”蕭峰並沒有睜開雙眼,似乎早知進來的是秦柳風。

“皇上讓你我共同詳查柳白蕓被殺之事,我剛才去蕭府找你,下人們說你出府多時,我猜你定是來了這裏。”秦柳風深深看了眼蕭峰,“可有發現什麽線索?”

“沒有,那晚大相國寺普隱大師和華天垣宮的楚天官,發現柳白蕓突然被殺後,就已仔細查看過大相國寺裏裏外外,沒有任何線索可尋。”

“可是按理說整個京都除了皇城之內,就屬大相國寺防守最為嚴密,不可能有人在寺內眾人都無知無覺情況下,潛入這裏殺人?而且還是在靈霄塔內殺了柳白蕓?”秦柳風有些氣急敗壞地道。

“這世間,你我經歷的不可能以及玄幻詭異之事還少嗎?”蕭峰聽到這句話不覺暗嘆,終於緩緩睜開清亮明眸,若有所思地望向青玉石臺上的朱雀神像:“普天之下對某些人來說,沒有什麽事是不可能的。”

秦柳風一怔,也順著蕭峰的眼神看向四大靈獸神像,似有所悟:“這麽說,這件事與天下四大占星師有關?”

“我雖然還不能確定,縱然柳白蕓已盡強弩之末,可這世間能在她幾乎不曾反攻之下,就能出手死之她人怕是沒有幾人。何況還能在靈霄塔內,在玄智大師當年所布的玄晶寒武陣中,不受玄武靈獸的禁錮不為陣法所殺。”

聽到這話秦柳風猛地轉頭看向蕭峰,嘴巴不由微張開來,“你想說什麽?”

蕭峰目光縹緲似看著朱雀神像,又似根本不曾看向什麽東西,仿佛整個人已融入這寒冷陰暗的石室內,周身透了一股冷涼,良久才言:“秦大哥就請先回稟皇上,說柳白蕓被殺之事切不可向外洩露半分,尤其如今我華襄兩國戰事焦灼,襄國未破此事更不能張揚出去,以免燕、封兩國也有所驚動,恐欲對我國不利。”

“這一點皇上也深有思慮,已經頒下旨意嚴守秘密。”

“柳白蕓的屍體?”蕭峰淡道。

“皇上讓我用上好棺木,已將她埋到京都城外三十裏的南麓坡上,你也知道那裏還埋著,沒有進入華國李氏皇族宗墳的李英項。”

秦柳風掃了眼地上斑駁血跡,微搖了搖頭:“你也知道當年李英項與柳白蕓的那段情事,他為了這女子也算癡狂一世,所以——”說到這裏,秦柳風小心地瞄了下蕭峰臉色,沒有再往下說。

蕭峰的雙手幾不可查地緊了幾分,半斂明眸裏閃過一絲陰霾。

昏暗燭火在石室內散發著幽暗的微光,蕭峰沒有想回去的意思,秦柳風只能靜靜地陪在他身旁。

也不知兩人又在空曠石室內站了多久,忽然秦柳風望著地上身側頎長挺拔的影子,長嘆一聲:“其實當年四國爭霸、風雲逐鹿之時,我心底一直暗自佩服兩個女子,一位是弟妹慕雲瑤,另一位便是這位襄國安成公主柳白蕓。雲瑤弟妹的聰慧過人自是不用我再去評論,只是沒想到可以與她並稱江湖神話的柳白蕓竟也能如此才貌雙全,叱咤天下;只是這女子的心太過狠絕無情了些。”

轉眸擡眼望向蕭峰的俊臉,秦柳風思來想去,終於將自己抵到喉間的話問出了口:“峰弟,你還恨這女人嗎?”

秦柳風話音剛落,便感覺到蕭峰俊臉霎時陰暗幾分,身上突然散發出一股淩厲肅殺之意。可這眸光只是一閃而逝,終又恢覆成淡而無波。

秦柳風並未被這如利刃般的鋒芒所迫,依舊直直地看著蕭峰,似定要聽他道出個答案方才罷休。

秦柳風內心暗自以為,有些事面對今夜此情此景,如果不道清楚、不解悟出來,眼前這個永遠是傲視天下、冷靜沈穩的男子,只會將一切思緒隱忍在心底不認人知,暗自神傷。

當年慕雲瑤的慘死已讓蕭峰哀愴扼腕、獨自傷悲了十餘年之久,而對於柳白蕓這個牽扯不斷、夾雜不清的女子。她與蕭峰更是有近二十年的恩怨糾葛,有情有恨、有恩亦有傷;這麽多年柳白蕓這個名字對於蕭峰來說,就是個禁忌之晦。

秦柳風不想再看到自己這頂天立地的兄弟,再將所有的事埋在心中,再多上一道枷鎖,多封上一條禁錮。這麽多年,蕭峰已然活的太累,背負太多。

所以他希望蕭峰今晚能道說出個答案,解了這枷鎖,也要釋然當年他放柳白蕓一條生路的悔恨。

似乎感覺到來自秦柳風眼中的擔憂之色,蕭峰沈默良久之後,臉上才浮出幾分落寞之色:“柳白蕓是個心性固執、殘忍決絕的女子,但也確是個非凡絕艷、聰明過人。我認識她早已雲瑤,而這麽多年來的愛恨恩怨、刀劍相對,我與她之間已經沒人能道的清楚。”

蕭峰再擡眸時,目光全是回憶的悵然:

“當年我隨皇上出使襄國,棲鳳臺上驚鴻一瞥間,她就開始若飛蛾撲火般一心一意想跟我在一起。縱然我已數次婉拒過她的情誼,她仍三番四次在襄國救我性命,為我背叛襄王離開故國流落江湖,一次次與自己國家為敵,而那時我真的很感激她,我也佩服她義無反顧的情意,可我只是拿她當妹妹關愛看待。”

“後來梵音寺四國論劍之戰中我遇到了雲瑤,我便知道雲瑤才是我願用一生執子之手、白頭偕老之人,所以我義無反顧地要與雲瑤在一起。我為了雲瑤向柳白蕓道出心中所愛,硬生生受了她三劍,卻不知她們原本就認識,更是即將繼任成為燕、襄兩國蒼龍、朱雀占星師,也沒想到那時的柳白蕓就已對我因愛生恨。”

“我為了能與雲瑤在一起,幾乎慘死在父親的家法之下,不但留下腿傷舊疾更被從此逐出蕭家落草江湖。如果不是當年先皇為我一直對父親苦苦求情,我怕是一輩子都不可能再回蕭家了。”

“而雲瑤為了我也不惜背叛燕國慕容氏家,寧可死也不繼任燕國蒼龍占星師。我們兩人就這樣在江湖中整整過了三年四處飄泊被家人追殺,被敵國索命的日子。”蕭峰說到這裏,嘴角揚起一絲似苦又甜的淺笑:“可是如今想來那段江湖亡命天涯的日子,卻過得那般瀟灑快樂。”

“至於後來之事,大哥已經都知道了。直到父親在與燕國之戰中受重傷病故後,我才被先皇緊召回境安軍,大敗燕國。而後繼續跟著當今皇上和大哥征戰天下,再與李英項展開繼承皇位的明爭暗鬥,那些年我一直和雲瑤以為只要幫著皇上奪了皇位,我們便可以遠離紛爭再過上逍遙江湖,自由自在的生活。”

“可是沒想到柳白蕓為了報覆我,竟下嫁給李英項來到京都寧願陪上自己所有一切,也要殺我全家,害我妻兒。”

“如今柳白蕓死了,我不知道我還恨不恨她?可一想到她當年對我京都蕭家四十餘條人命的趕盡殺絕,逼雲瑤用血誓那種慘烈的“天禁之術”才守住澤兒的命,用自己血肉之軀才護住瑞兒性命的殘忍,我的心就在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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