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出乎了衛姜的預料。

他並不是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 但隨著他心動想答應路維安，這種考慮已經慢慢消失——因為沒有差別。

無論他是機器人還是別的什麽，他和路維安都不是一個物種, 與其往好的方向想，不如往不好的方向想，這樣才不會考慮不周倉促答應，最後毀了這份珍貴的感情。

等到他決心答應路維安的時候, 他更是已經徹底接受了自己機器人的身份。他所作的一切決定，都是他無法壓抑自己的內心，無法壓抑自己想和對方在一起的念頭，無法壓抑自己想長久地陪伴在對方身邊做出來的，和其他的一切並沒有什麽關系。

結果……他剛接受沒多久，就有人告訴他, 他接受的是錯的？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路維安察覺到了衛姜的走神, 不動聲色地替他接話道。

那使者笑了笑, 先是看了看他, 然後又看了看衛姜：“衛先生，你答應這樁交易嗎？”

衛姜一開始因為意外沒反應過來，但對方越過路維安和他說話的時候, 他已經反應過來了。

他笑了笑，然後搖了搖頭：“不好意思, 我並不準備和你們交流我的事情。”

那使者有些意外, 衛姜已經接著說了下去：“如果你們同意關於結盟的條件，那麽在此基礎上，我可以答應協助你們進行研究，定期與你們就星艦系統進行交流，提供與星艦系統相關的、我們這邊檢測出來的你們需要的數據, 具體什麽數據還需商討。而你們需要給我的是那個文明的相關資料，以及你們基於我們的交流研究得出的成果。”

這是衛姜和路維安在來的路上已經猜到並且商量好的。

衛姜雖然確實對自己的身份很好奇，但他已經答應路維安要和對方在一起，他就不會拿自己去冒險。

第四種智慧生物什麽的……如果不是還好，如果被證實、還是被其他文明的人證實，衛姜可不會天真地覺得這是什麽好事。

使者笑容微頓，好一會才點了點頭：“好。不過衛先生不需要和三皇子說一聲嗎？”

路維安聽著他們話裏的不懷好意，直接反問道：“你們越過我問我的隊長問題的時候，和我打招呼了嗎？既然你們都沒有，那小姜就更不需要了。他是涅槃號的隊長，對於涅槃號的事情他有全部的決定權。”

使者本來是想試探一下，如果能挑撥他們更好，沒想到路維安直接把他們的試探打了回來。

不過……這也算是另一個收獲。

他們都是老狐貍，被路維安戳破也不尷尬，只是笑道：“既然三皇子也沒有意見，那就成交，需要簽訂結盟書嗎？”

結盟書這種東西自然是要簽的，不過這種級別的盟書簽訂雙方都需要詳細研究，進一步地探討，因此正式完成盟書簽訂，已經是十天後的事情。

這十天路維安忙得腳不沾地，從衛姜在星網上獲取的零星資訊來看，雲帆帝國的局勢越發緊張，所有人都繃著一根弦，生怕爆發一場內戰。

然而路維安並沒有內戰的意思。

他的目的非常明確，只是收攏皇室的權力，盡歸於己手，並沒有招惹其他大家族的意思。

加上那些大家族本就不是鐵板一塊，在路維安的分化挑撥下，袖手旁觀的越來越多。

“雲帆帝國已經站到了非常危險的邊緣，”有一天路維安和不知道什麽人視訊對話的時候，衛姜剛好聽到這麽一句，“遠的不說，就說近的，參照涅槃號進化出來的數據，如果阿卡斯文明不是想和我們交易，而是想和我們開戰，那我們有還手之力嗎？我們必須找到新的發展方向。”

說完這句，路維安又補充道：“我知道你們擔心什麽，但人的一生也就那麽長，每天能做的事情也就那麽多，你們覺得我真的有時間或者說有能力一邊改變帝國內部對殘次品的歧視，一邊和大家族作對嗎？”

路維安這話說得異常誠懇，對面似乎被他說服了，說會考慮看看。

路維安風度翩翩地說好，等視訊一掛，馬上收斂起自己的笑容，自言自語了一聲：“我沒有精力不代表別人沒有。當平民出身的精英逐漸掌握話語權，還需要我來對付你們嗎？”

衛姜看著他坑人，不覺得害怕，反而覺得驕傲。

這就是他家小白！多帥啊！

驕傲完衛姜的心思又凝重了起來：他家小白那麽厲害，他也不能給小白拖後腿，他要早點和生物研究院的院長研究出蛻變方面的成果，這樣路維安的手裏才會有更多的籌碼。

於是生物研究院的院長每天看到的就是仿佛打了雞血神采奕奕的衛姜。

這個衛姜不僅精神好，學習以及反應能力都堪稱逆天。最開始的時候他對這些生物學上的內容還不甚了解，只能跟他交流淺顯的東西，沒幾天的功夫衛姜已經完全能跟上他的思路，就著他的思路和他分析基因缺陷和蛻變之間可能的關系。

那院長本來還挺風度翩翩的，被衛姜搞得神經也開始緊繃。他每天都把狀態調到最極限，可即使如此還是感覺不夠，每天交流完都累得不行。

“最近小花很開心啊！”有一天院長下班回到家，正在思索白天衛姜提出的一個觀點的時候，他家的保姆機器人突然說道。

那院長擡頭，後者摸著他的頭，溫柔地笑了起來：“小花找到新朋友了嗎？雖然感覺很累，可我好久沒見你那麽開心了。”

院長嚴肅地反駁道：“不是新朋友，是小朋友，適合當學生那種。”

保姆機器人點了點頭，順著他的話問道：“那小花要收他當學生嗎？”

這話瞬間提醒了院長，第二天見到衛姜，他打了個招呼，而後裝作不經意地問道：“小衛，你很適合搞科研啊！以後有什麽打算？想一起搞科研嗎？我很久沒見過像你這麽有天賦的人了。”

這話讓衛姜楞了一下，腦海中突然有模糊的畫面一閃而過。

畫面的背景不是雲帆帝國，而是很遙遠的、衛姜曾經以為自己穿越過來的世界。

畫面裏也有人拍著他的肩膀問他要不要一起做研究，以他的天賦，不做這一行簡直浪費了。

這個突如其來的畫面讓衛姜心事重重起來，所幸沒過多久，盟書就完成了簽訂，那個機械文明的資料也到了衛姜的手上。

那份資料是路維安帶回來的，帶回來後，他把衛姜抱到懷裏，把下巴擱在衛姜的肩膀上：“小姜，我們一起看吧！”

路維安的溫度讓衛姜不自覺就平靜下來，他笑著應了一聲，和對方一起研究起了那個文明的資料。

和他們想象的不同，所謂的機械生命並不是機械體產生自主思維能力後形成的，而是崇尚機械的種族在六歲之後逐步用機械代替自己的身體，等到成年，幾乎整個人都換成了機械。

“他們真有想法，”衛姜嘀咕道，“感覺和我是兩個方向啊……”

看完他們的信息，衛姜瞬間明白為什麽阿卡斯文明不會把他當成那個文明的臥底了，因為他和那個文明的人乍看起來有點相似，可存在的方式卻截然相反。

想到那天腦海中一閃而過的畫面，想到一開始自己以為自己是穿越過來的，衛姜猶豫了一會，輕聲問道：“小白，如果我有事情瞞著你，你會怪我嗎？”

路維安輕笑了一聲，偏過頭去親吻他的側臉：“我以前瞞著你的事情也不少，你怪過我嗎？”

路維安的親昵讓衛姜瞬間下定了決定，他從自己在那個大坑旁醒來開始說，說到自己以為這裏是高科技修□□，說到自己得知這裏不是修□□，說到自己發現自己是個機器人，再到自己認命承認自己就是機器人。

“最後就是前天，我腦海中突然出現了一個畫面。”衛姜會接受自己是機器人的事實，很大一部分是因為他並沒有關於“自己”的記憶。

他有二十一世紀的各種常識，可他就是沒有詳細的自己是誰的記憶，這也是後來他認為這段記憶是哪個研發人員不小心輸入的、和他並沒有什麽關系的原因。

可是前天的畫面讓他又有點說不準了，雖然有可能是幻覺，但也有可能不是。

路維安一直耐心地聽他說著，神色只是放松，並沒有太多的意外：“其實我知道你的不對勁。”

從一開始衛姜撿到他讓他修煉，路維安就覺得奇怪了，因為雲帆帝國完全沒有“修煉”“妖怪”這樣的說法。為了確實是不是自己孤陋寡聞，抵達雲火星之後，路維安還特地在星網上搜索過，最終確認不是自己孤陋寡聞，雲帆帝國所有公開的文本資料，包括幻想文學中，確實都沒有這樣的說法。

那個時候路維安就覺得，衛姜和其他仿生機器人不一樣，雖然不排除某個未被公開的失落文明的資料不小心被輸入衛姜的數據庫裏的可能，但這個可能性並不大。

“所以那天阿卡斯文明的人說想交流你的生命的構成形式的時候，即使你想答應，我也是會反對的，因為我覺得你並不是他們口中的第四種智慧生物。”

所幸衛姜自己否決了，路維安也松了一口氣，不需要和他解釋為什麽自己不同意。

“我不覺得你是什麽第四種智慧生物，我覺得你更可能是一個意外，無數時空中不小心出現的、屬於我的最美麗的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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