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底是誰？

解庭南一時有些怔忪。

他是解庭南，成為過千嬌萬寵長大的小少爺，在末日裏摸爬滾打過，如今在這歷史上並不存在的南燕國中扮了回天生被人殘害癡傻的三皇子。

他大可當一切是虛擬，完了便也輕飄飄離去了，也不需要帶多少留念。因為無論是白景南也好淩然也罷，這都不是他。

他不屬於他經歷過的每一個世界。換句話說他只是個過客罷了，來也匆匆，去也匆匆，風一吹，便就都散了。

也正是因為如此，他如今才恍然發覺，自己似乎從未想過自己離開後，原本世界的人會是個什麽樣子。那末日裏尚算好說，畢竟他的至親之人都已經死了，姜舒那性格的家夥倒也不會因為他的離去而一蹶不振那麽難過。

可是白景南那邊……他就說不好了。

白景南有很多愛他的至親之人。可他偏偏該死。

這個世界呢？

他費盡心思攻略了那麽多人，還有這原主的母妃，要是他死了，她還能在宮中過活下去嗎？

……要是他死了，太子那群人，還有皇帝，恐怕很快便想不起來，還有自己這麽個傻子存活過吧。

呵，倒是有些諷刺了。

解庭南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沈默了幾秒鐘。

小孩恍若未覺危險的降臨，甚是茫然地擡眸，甚至歪了歪頭，在針尖要戳破皮膚時被女人不動聲色地移開。

“母妃，你在說什麽？”

疼痛意料之內地沒有降臨。女人不經意的小舉動讓他的心立刻安定了幾分，當即穩下心神，又小心翼翼喚道，“母、母妃…”小孩有些不安。

“是臨兒……做了什麽讓母妃不高興的事麽？”

林貴人把他往後帶了一點，自己則保持著彎腰與他平視的姿勢，一雙湛藍的瞳孔死死地盯著他。

小孩兒倒是自顧自道起歉來了，“對不起母妃，臨兒不知道……讓母妃擔心了。”

“但是那個大哥哥沒有惡意哦！他還說讓臨兒給母妃送件禮物……”

林貴人一哽，倒是一下不知該怎麽接下去了，只是手指不知有意還是無意地撫摸起小孩兒的面頰，冰涼柔軟的指腹從鬢角慢慢滑下，像是在描摹他的輪廓，得以將其印在心上。

倒還和平日一個作風，給點糖便跟著人走了，心眼兒倒是大。

要是別人遇著了這麽個事況，興許早就被嚇破膽子哭爹喊娘了吧。臨兒倒是好，還反過來安慰她了。

女人無奈一哂，有些自嘲。

她到底在固執些什麽呢？

臨兒變成如今這般模樣……是她所希望的，不是麽？

只是……

她還有顧慮。

“和母妃道歉作甚，錯不在你。”女人溫柔地摸了摸他的腦袋，嗓音倒是和過去別無二致了，那抵在他後頸的尖針便也無所蹤跡了。

小孩呆呆地看著她，“啊？”

“母妃知道他們沒有惡意，”林貴人站起身來，把人拉到自己身邊坐下，然後掏出把桃木梳開始給他梳頭。

“母妃認識他們，他們曾經都是母妃…很好很好的夥伴。”

解庭南實在是被這一出又一出地搞糊塗了。

就在方才，他已經感受到了林貴人那近乎尖銳、令人頭皮發麻的殺意——他都給自己想好後路了，沒想到現在，林貴人居然就和沒事兒人一樣開始給他梳頭？？

就這樣？沒了？

小孩眨眨眼，“那如今不好了嗎？”

“……”女人梳頭的動作頓了頓，又沈默了幾秒，像是陷入了某種回憶，“也不能這麽說。”

“他們待母妃一直很好，只是母妃對不起他們，也無顏回去見他們罷了。”

那敢情你曾經也是團寵啊。

解庭南還沒來得及發問，卻突然想起來什麽，神情登時凝固了一瞬——好在正背對著女人，沒有被她覺察。

等一下。

那常奕好像和他說過，林貴人的易容術在藏鷹谷裏幾乎無人能及，那方才……

他想起方才女人曾順著鬢角撫摸過他的臉側。那分明是個很溫情的舉動，他當時也沒有多想，可要是在這前提下再來品，倒是令人有些毛骨悚然了。

好家夥。

“好了，”念著等會兒便要歇息，林貴人也就沒有再給他紮頭發了，直接放任其披了下來。她擱下手中的桃木梳，又問道。

“那家夥給你的‘禮物’呢？拿出來瞧瞧吧。”

解庭南乖乖從袖中掏出那雕刻了小玩意兒的木盒，遞給她，眼睛亮亮的，像在求誇獎似的笑了起來。

“母妃看，臨兒一直揣著呢！”他有些驕傲地挺了挺胸，又慌慌張張地打量一下四周，確認沒有別人的存在後才悄悄附耳到女人身邊，低聲開口。

林貴人垂下眼，配合地作出洗耳恭聽的表情。

“其實，是大哥哥送臨兒回來的，”小孩故弄玄虛道，“但是大哥哥叫臨兒不要告訴別人，就教了我說那些話！”

他嘿嘿一笑，“臨兒厲害吧，太子哥哥都相信臨兒的話了！”

林貴人心想，那可不嘛，差點把我也給忽悠過去了。

“臨兒真厲害，”她笑著誇獎，卻沒有接過小孩遞來的木盒，反而將它推了回去。

解庭南疑惑地歪歪頭，“母妃，你為什麽不接呀？”

“這不是給我的，”女人搖搖頭，“臨兒，這是他們送給你的生辰禮物。”

解庭南：？

真的假的？可常奕不是這麽和他說的呀？

雖然明日確實是原主的生辰就對了……

像是看出了小孩兒眼中的迷惑，林貴人微微笑了起來，“這是師父的手筆，把東西給你的那人應該是不知道的，他們也沒想到會誤打誤撞剛好抓到人吧。”

……原來是這樣。解庭南恍然。

只是這話的真假可就不為而知了。

他原本還在奇怪，林貴人怎麽確定了他沒有易容過，便這麽輕易地信了自己就是她的孩子。

敢情在這裏等著他呢。

常奕和他提過一嘴，這玩意是要以鮮血為引，只有相近的血脈方能正式將其開啟。也就是說，他如果不是林貴人的孩子，很容易便能見分曉了。

女人是真的聰明，但到底還是算錯了一點。

她沒有想到，身子還是她孩子的身子，裏頭卻換了個芯——被調包的是靈魂。

靈魂這種事物本就虛無縹緲了些。

“噢，”小孩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心下了然，卻要裝作不知怎麽打開的模樣，用力地伸手又擰又掰，那木盒果然紋絲不動，半點動靜也沒有。

小孩委屈了，擡眸可憐巴巴地看向身邊的母妃：“可是，臨兒打不開……”

林貴人眼底閃過一絲覆雜的光芒，她的語調還是那般的溫和，卻不知從哪裏摸出一枚銀針——看上去有可能就是方才抵在他後頸的那枚。

“這木盒需要以鮮血為引方能開啟，臨兒伸出手來罷，只要一滴血便好了。”

解庭南乖乖伸出手，像還是有些害怕，手指不安地蜷縮了起來。

“會…會痛嗎？”

“不會很痛的。”

“那，那好吧。”小孩閉上眼，露出一副視死如歸的神情，“來吧！”

細微的疼痛在指尖蔓延，小孩悄悄睜開眼睛，瞧見女人正動作輕柔地摁了摁他的手指。指尖已然凝了殷紅的血珠，被林貴人眼疾手快地用木盒接住，恰好落在了頂部中央一個小小的凹槽上。

那木盒發出“哢嚓”一道輕響，像是有什麽機關被打開了，林貴人也隨著這一輕微的響聲肉眼可見地松了口氣。

“好了，臨兒真棒。”女人抹掉他指尖上殘存的鮮血，溫柔地又拍了拍小孩腦袋，催促道。

“快打開看看。”

解庭南嘿嘿笑了起來，依言將木盒打開——

卻在瞧見裏頭放著的事物時瞳孔驟然縮緊！

這是……！

只見裏面放著一塊金屬質地的銀白色令牌，鮮紅的穗，還有那令牌上寥寥幾筆雕刻的展翅欲飛的雄鷹。

這玩意他可真的不能再熟了。

也是，藏鷹谷，還有那姓白的國師。

他早該想到的。

但還是有那麽一點無語哈。

解庭南楞楞地盯著看了半晌，又擡頭一臉茫然地看向女人。

“……啊。”女人也看見了裏頭的東西，不免怔了怔，苦笑一聲，低語。

“他到底還是把這個送來了。”

解庭南：？

敢情這是個很重要的信物之類的嗎？

“母妃，這是什麽？”

林貴人倒是沈默了好長時間，方才回答：“這是飛鷹令，你暫且收好，今後……”

“興許等到你能出宮行走江湖的時候，便能知道用處了罷。”

解庭南：？

不要和他這樣打啞謎啊餵！

氣氛一陣凝滯，最終是外頭傳來的敲門聲打破了寂靜。

郭福來小心翼翼道：“娘娘，殿下，這太子的人送來晚膳了，您看……”

女人迅速應聲：“端進來罷。”

解庭南：……不要轉移話題得這麽明顯啊！

郭福來應了聲“是”，便帶著拿著食盒的幾個宮人進了殿內，將準備好的晚膳一一擺上了桌。

“好了，天色也不早了。”林貴人不欲多言，“你快些吃，盡早休憩吧。”

明日……誰知還會不會有硬仗要打呢。

·

翌日便是三皇子九歲的生辰。

解庭南早早地就被郭福來折騰醒，來來去去換了好幾套行頭，卻像是怎麽都不滿意，皺著眉又要給他換下一套。

小孩本就沒睡醒，此刻更是被郭福來折騰得頭暈轉向地，一臉沒精打采地坐在床榻邊上拆九連環。

“別換啦，就這一套嘛。”

郭福來振振有詞：“那可不行呀三殿下，今個兒可是殿下的生辰，況且還是咱們第一次隨行出宮呢，還要連帶著昨日殿下的平安歸來一道慶祝了……哎呀！這麽多重要的事兒，穿著怎能隨意糊弄呢！”

解庭南：“……”

他沒話講了，你隨意吧。

他幹脆就一邊拆解九連環一邊任由他折騰，努力讓自己保持清醒。

好不容易等郭福來給他折騰完了，他慢吞吞地挪出了所居住的偏殿，還沒踏進主殿的門檻便聞到了一股相當好聞的食物香氣。

解庭南下意識咽了咽口水。

好香。

“醒來了？快來坐。”林貴人便坐在桌案邊，笑瞇瞇地朝他一招手，面前擺著碗熱氣騰騰的湯。

小孩蹬蹬蹬地跑上前，乖巧地喚了聲“母妃”。

“好香！這是什麽？”他瞪大眼睛，亮晶晶的，看上去十分驚喜，一個勁地往桌案上的瞧，這才發現原來不是一碗湯，而是面條。

一旁的楚荷笑道：“娘娘可是大早起來給殿下煮的長壽面呢！殿下快趁熱吃吧。”

林貴人嗔怪地看她一眼，“就你多嘴。”

楚荷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

“好了，趕緊吃吧。”林貴人目光又轉到了他身上，溫聲道。

“方才太子殿下的人來過了，說殿下等會兒就來。四殿下倒是早早就來了，看你還沒醒來便先回去了，也說等會兒會再來。”

解庭南已經迫不及待開吃了，只含混地應了聲。

他帶來玩的九連環已經在路上被拆剩最後一個，他又懶得放回偏殿，幹脆就直接交給了郭福來讓他幫自己拿著。

長壽面吃了一半，太子便匆匆帶著人來了。

“…太子哥哥！”小孩吸溜著面條，眉眼彎彎，含混不清地喊道。

“臨兒，”太子快步走來，也不忘頷首給林貴人問個好，“林貴人。”

“太子殿下。”林貴人也頷首，微微一笑，“今日來得這麽早呀？”

太子無奈：“嗯，一時辰後父皇要組織圍獵，孤便提早來了。”

“生辰快樂，臨兒。”太子又扭過頭，拍了拍已經坐好的小孩的小腦袋，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

“謝謝太子哥哥，”小孩眼睛滴溜溜地一轉，有些狡黠地伸出手，理所當然般地，“我的生辰禮物呢？”

太子失笑，“準備了，這不是因為要踏青才沒給你帶來麽。你回去後便知曉了。”

解庭南眨眨眼，“那我便期待著啦！”

太子笑了一聲，又道，“等會兒臨兒要和我們一起去獵場嗎？只不過臨兒昨日受了驚還不能和我們一起騎馬圍獵，便在觀眾席和林貴人一起吧。”

解庭南笑容凝固：“啊？”

“可是，可是……！”小孩有些卡殼，情緒已然低落下來，蔫巴了。

“臨兒也想去騎馬……”

“臨兒，”太子微微皺了皺眉，有些無奈，“聽話。”

“……”小孩委屈地低下頭，不說話了。

太子也有些無奈，但這卻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況且小孩沒學過騎射，在這圍獵場上他們不一定能時刻保護小孩的安全。就算是要去，也得等下回了。

——況且這圍獵本就是父皇對他們幾個的考驗。

“好啦，”少年俯下身，碧玉色的雙眸平視著小孩兒的眼睛，“待回去了，孤便教你騎射，秋狩時再帶你一起，好嗎？”

小孩果不其然動心了，黯然的眼瞬間亮了起來：“好！”

“太子哥哥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哦！”

太子一楞，也跟著笑起來，“你倒是會說話了。”

“嘿嘿。”

太子搖搖頭，重新直起身，準備和二人打聲招呼便先行離開——他還得去提前準備一些事物。

也就在這時候，他眼角的餘光註意到旁邊站著伺候的郭福來。小太監垂首而立，根本不敢看他。

而他的手裏，正拿著個就快解完的九連環。

太子眸光一閃，不動聲色地移開了目光。

他走後不久，四皇子也跟著來了，和他們寒暄幾句後便帶著人一起來到了圍獵場。

顧安紹走在他身邊，溫聲細語地和他講話。

“聽聞這嶧山上飼養了許多白狐，性子活潑溫順，端著也漂亮得緊。我想著是抓一只來給你作生辰賀禮，如何？”

“想來也可以和小白做個伴了。”

“白狐？”解庭南喃喃重覆一聲，“是毛茸茸嗎？”

顧安紹頓了頓，“是。”

小孩頓時笑開了花，“好呀好呀！紹紹最好了！”

顧安紹也抿唇笑了起來。

解庭南：雖然但是，狐貍不會吃兔子嗎。

呃，這話要不要告訴顧安紹小朋友聽呢？

“……毛茸茸？”不知何時駕著馬行到二人身邊的大皇子意味深長地重覆了一遍這個詞，哂笑一聲，猛地拉緊韁繩，嚇了小孩兒一跳。

“大皇兄！你怎麽突然出現呀，嚇死臨兒了。”

大皇子哈哈一笑，狹長的丹鳳眼微瞇，“這不是沒死嘛。”

解庭南：……又瘋一個。

“生辰快樂啊三弟，你那生辰禮物我可是給你備好了，回宮後可記得找我討要就是。”

解庭南擡頭看他，馬匹太高，他仰得脖子都有些酸，“為什麽不現在給？”

大皇子：“一來二去多麻煩呀，你說是不是？”

“三弟喜歡毛茸茸是吧，那我也來給三弟獵一頭好了。要是真獵回來了，三弟可莫要辜負我的一番心意才是，要好好養著啊。”

解庭南：？？？

這話說的，難不成你要給我獵一只老虎嗎？

別說，大皇子要是敢獵，他還真的敢養。

小孩的眼驟然亮了起來：“好哇！”

說著，他揮了揮拳頭，一副鬥志昂揚的模樣。

“哥哥們還有紹紹加油哦，臨兒等你們的好消息！”

身後突然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解庭南猛一回頭，還沒瞧清楚人的模樣便聽見幾個皇子的問好聲。

“兒臣見過父皇。”

解庭南：“父皇！”

“行了，免禮。”皇帝擺擺手示意。他今天換了身簡潔的勁裝，看著更是要年輕不少。他看了看眼前幾個騎著馬英姿颯爽的孩子，又看了看朝著自己笑容燦爛的老三，莫名便有些欣慰起來。

他今個兒心情不錯，便生了打趣的心思，對著解庭南樂呵道，“老三，那朕呢？”

解庭南：“啊？”

皇帝竟然作出一副有幾分委屈的神情，“老三不給朕加油麽？”

解庭南：……

多大個皇帝了，幼不幼稚啊。

作者有話說：

南崽：白家你禍害我的這三個世界你拿什麽來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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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願稱之為一更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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