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醫院。

“……要說的大概就是這些。”纖瘦的少年靠在病房門口的座椅上，聲音有些虛弱，漂亮精致的面容如今一片蒼白，看著就頗讓人疼惜。跟前是兩個來做筆錄的警察，小警察看上去也才剛上崗不久，一臉掩蓋不住的好奇地跟在前輩後面目光炯炯地看著他。

“好，感謝你的配合。”年長些的警察面容嚴肅地點點頭，“車禍肇事者已經緝拿歸案，只是聚眾滋事的那幫人目前還沒有清醒的征兆，我們警方會盡快查出真相還受害者一個交代。”

“你哥哥清醒了之後也請你給我打個電話，這是我的聯系方式，我們需要做例行筆錄。”

他們運氣好。那輛車撞上白景辰的前一秒被突然從路口闖出來的摩托車硬生生逼停，猛打方向盤轉了小彎，與白景辰擦身而過，人是因為氣流撞到地上暈過去了，差點沒把解庭南嚇得心臟驟停。不過好在只受了點輕傷，醫生判斷是輕微腦震蕩，休息一下就沒什麽大礙。

少年看上去是疲憊極了，隨便一陣風都能把他吹倒。聞言他分外感激地想笑，可又笑不出來，只是勉強牽動唇角，想動作卻被身邊站著的女孩給摁了回去，只能訥訥道：

“好的，真的是麻煩你們了……”

話是那麽說，可他心裏門兒清。這件事警方應該不可能查出什麽東西，就算查出了也頂多給點警告，根本動不了那幕後黑手分毫。

那警察略一頷首，“這是我們的責任。”

來問話的警察離開了，解庭南重重呼出一口氣，像是瞬間沒了力氣，一下子癱軟在座椅上。身邊等候已久的女孩和護士手忙腳亂地把人扶起，滿臉都寫著不讚同，不明白為什麽這位病情更嚴重的小少爺偏要做完筆錄再做檢查，犟得要死。

“你還好嗎！？”謝綰綰語調擔憂。

護士對這種“輕視自己生命”的行為一向沒什麽好氣：“行啦，筆錄做完了吧？這位患者可以去做檢查了吧？”

女孩瞪她：“你語氣能不能好一點啊？！”

兩個女人一臺戲。解庭南很無奈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強撐起身子打斷氣氛堪稱劍拔弩張的兩人：“好了……你們別吵，我現在就去。”

“我扶你……！”

少年被護士扶起，微微笑著輕輕推開了謝綰綰的手，往緊閉的病房門比了個手勢：

“綰綰你別跟我過去了，麻煩你幫我在這裏看著我哥吧，我怕……”

謝綰綰心領神會地點點頭，果真站在了原地。

·

明明上藥的病房不遠，護士卻偏偏要帶他轉好大一個彎，到最後他都開始懷疑對方是不是故意針對自己，護士才帶著他在一個沒什麽人的拐角停下，推開房門。解庭南喘息著扶著墻，腰腹傳來的劇烈疼痛到現在都沒有緩解，他都要懷疑自己的腰是不是斷了。

病房裏亮著燈，裏頭已經有了一個人。少年一怔，男人站在窗邊抽著煙，花花綠綠的沙灘褲和標志性的人字拖太搶眼了，他幾乎是一下子認出了這人是誰——

幫他打架的奇怪大叔？

他為什麽會在這裏？

男人絲毫不知道自己在少年心中已經被冠上了“奇怪大叔”的帽子，自顧自地吞雲吐霧，冷淡地瞥了來人一眼。

“……來了？”

護士小姐一個勁地皺眉，看樣子正強忍著沖上去搶對方煙的沖動：“這位先生，住院部禁止吸煙。”

男人啊了一聲，漫不經心地用手掐滅了煙頭，然後看向狀況之外的白景南，揮手示意護士出去。

門再次合上，男人終於舍得開口。

“阿辰還活著嗎？”

解庭南：？

解庭南面露遲疑，心下恍然：“您認識……”

“嗯，你們的親緣鑒定報告我做的。”

解庭南：？？？

他媽的，白景辰還給他們倆做過親緣鑒定？？

不至於吧？？

他一下子不知道該作出什麽表情，有些茫然地看著男人，只感覺腹部更痛了，然後齜牙咧嘴地發出疑惑的單音。

“……啊？”

男人還是那副散漫的姿態：“放心，是親生的。”

解庭南：……

重點也不是這個吧？！

“你……”他剛想說什麽，就被男人重新打斷。

“你可以叫我季叔。”

解庭南從善如流地叫了一聲：“季叔。”

他在心中暗自思忖。

姓季？

和白景辰認識，會做親緣鑒定，還能一挑三一腳把人踹墻上？

原文裏有這號人物嗎？

“乖。”季叔滿意了，“你打架挺厲害麽。”

是個陳述句。解庭南一下不知道對方到底看到了多少，也不知道對方這話是想表達什麽意思，只好遲疑地應答。

“還……行？”

季叔哼笑一聲：“不用謙虛，這是天賦。”

所以這是在誇獎他的意思嗎？

“和你相比，你哥還欠缺了點。打架不夠狠，最近腦子也不太聰明。”

解庭南：……

他怎麽越來越聽不懂了？

“所以……？”

“我對你很感興趣。”季叔突然笑了起來，眼睛裏滿是狡黠的光，手從口袋裏一翻，掏出一個雕工精致的小玩意兒，竟然是個玉質令牌。

“怎麽樣，小家夥，考不考慮收下它？”

【救命sos大叔好可愛！】

【有種被大佬看中的感覺……季叔感覺不太簡單啊。】

【主播快收下，感覺可以買個好價錢（不是）】

【這好像那個電影裏，某某幫派的大佬拉主角入幫，給他的幫會信物……】

解庭南：？神經病。

然後少年擡起頭，特別認真地看向他：

“不好意思……我媽說無功不受祿，我受不起。”

·

結果還是被迫收下了。

解庭南懨懨地坐在病床上，護士一邊絮叨著一邊給他包紮，只是他一句都沒有聽進去。

那個自稱“季叔”的男人把玉佩硬塞給他之後居然直接跳窗走了——要知道這裏可是三樓。活像個影視劇裏出現的人物，就愛飛檐走壁，死都不走正門。

算了。

等下還是去找找白景辰，反正對方都已經懷疑了這麽久，不如順水推舟讓他以為自己是白景南的第二人格，還是可以自由切換的那種，嚇唬嚇唬他。

季叔說得對，白景辰最近的腦子確實不太聰明。

·

高等VIP單人病房。

病床上的男人眼睫輕顫，緩緩睜開了眼。

天花板上的照明燈被調成了暖黃，鼻尖滿是消毒水的氣味。白景辰稍稍偏了頭，看向窗外，落日已然歸西，殘陽暈開一片紅，顯然到了傍晚。

頭還有點暈，身體四肢還有點酸……除此之外就沒有什麽了。大腦裏一片漿糊，記憶片段零零散散拼湊不起來。白景辰皺起了眉，有些茫然地陷入回憶。

——發生了什麽？

他和南南吵架，然後他跑出來，再然後……被車撞了……

被車撞了的前一秒，他好像聽見了南南的聲音？

想到自己的弟弟，白景辰有些痛苦地閉上眼，手猛地擡起又頹然落下，一時不知道自己究竟該怎麽辦。

他是白景南，和自己弟弟住在同一個身體裏的——

“你醒了。”

一個冷淡的聲音打斷了他所有的思緒，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

白景辰面色劇變，僵硬地轉過腦袋，直到對上那雙與自己如出一轍卻意外冰冷的湛藍眼眸，瞳孔由於不可置信地微微擴大，只聽見那個熟悉嗓音又慢吞吞地吐出字眼，聽著清冷得很，沒有一點溫度。

“醫生說你只是腦震蕩，這段時間好好休息就沒事了。”

——他是沒有想到，白景南的音色也能說出這樣冷淡的句子。

答案呼之欲出了。

白景辰張了張嘴，出口的聲音幹澀。

“……是你。”

端端正正坐在他身邊的“白景南”輕輕地笑了笑，微微俯下身，眼中笑意盈盈。

“沒錯，是我。”

“別來無恙啊？我的好、哥、哥~”最後三個字故意咬重了音。

白景辰的面色肉眼可見地陰沈下來，呼吸開始變得急促，本來就不怎麽樣的腦袋更暈了，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從牙齒縫裏擠出字眼：“——你到底有什麽目的？”

“白景南”一把將欲起身的白景辰給壓了回去，他看上去纖弱，力氣卻著實不小，男人楞是被壓制在病床上無法動彈。少年沒有理會他的問題，沈聲道，“別動，我不希望阿南知道後生氣。”

白景辰：……？

“你……”

“你閉嘴好嗎，先聽我把話說完。”少年兇狠地瞪了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危險，手上的動作卻沒有減半分力。

“有人要害你，還有阿南。最近你身邊有沒有發生什麽不太尋常的事情？”

白景辰忍不住開口，很想糾正他話裏的矛盾點：“最不尋常的不就是你……”

卻被人非常不耐煩地打斷，將一個變/態喜怒無常的樣子表演得惟妙惟肖：

“都說了閉嘴，聽不懂？”

白景辰：“……”

不是你在問我嗎？！

“哦對，你可以叫我……阿北？”

白景辰：“……”

“阿北”頓了頓，大概也意識到了自己語氣不太好，稍微柔和了一點聲音，但顯然失敗了，這聲音怎麽聽都有點令人毛骨悚然：“你別管我什麽目的，等下我就把你的寶貝弟弟還給你，現在先聽我說，我比你們任何一個人都更不想害他。”

白景辰一臉我信你個鬼的表情，但好歹臉色沒有那麽難看了。

少年聳了聳肩，撐著下巴看著他，惡劣地壓低了聲音，尾音拖得詭異，仿佛在為一個暗/黑/童話故事渲染氣氛。

“今天你從家裏出來後，我察覺到他情緒不太對勁，我就出來頂替了他，通過一些小手段出了家門，想去追上你……”

“哦對，”他突然想起來什麽似的，語氣又變得很愉快，想吃到糖的孩子，“所以很遺憾，你今早在家對著我們大發雷霆的時候……”

“在掌控身體的人，是他呢~”

白景辰的表情瞬間變得非常難以言喻，有點懊悔，有點惱恨，還摻雜了些別的什麽，抑制不住的悲傷與痛苦。

“哼……真是非常漂亮的表情啊，”“阿北”——解庭南晃悠悠地站起身，歪頭笑著，暈黃的燈光下他的面容被籠罩在一片陰影裏，帶著晦暗不明的色彩，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別誤會，平時在使用身體的都是他，我只是偶爾出來走個過場而已。”少年聳聳肩，漫不經心地撩起自己的一縷發絲，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比如……數學考試？”

“嗯……回歸正題吧！總之走到巷口的時候，我被圍了。”

解庭南的語氣輕描淡寫，白景辰瞳孔驟然縮緊。

“五個人，拿著砍刀鐵棍，有這麽——長呢。”少年用手誇張地比劃了一下，非常滿意地看到眼前人瞳孔不經意地抖了抖，笑意更濃了，十分做作地拍拍胸脯作驚嚇狀，故意唉聲嘆氣道。

“唉，那可真是嚇死我了，我還以為我要死了呢——”

解庭南頓了頓，表情有些不太樂意：“咦？怎麽好像你不太相信的樣子？”說著，像是為了讓他信服似的撩起了衣角，換掉的寬松T恤下白色繃帶若隱若現，掌心也摻了些，隱約還滲著血。

“看到了嗎？”少年松開手，卻對上了白景辰不太好看的表情，頓時不樂意了，嚷嚷起來：“……什麽糟糕的眼神啊？那個時候挨打的是我好嗎？”

白景辰：“……”

解庭南越說越起勁，扮演變/態扮演得非常樂在其中：“不信？不信你可以去問警察啊，警察都來了，現場都是血，可嚇人了！”

白景辰陡然色變，沙啞的聲音都拔高了一個度，喘息著質問：“你……”

“當然不是我的血——他們怎麽了？你猜啊~”少年沒理會他，還在興致勃勃地吹著口哨。

“……殺人了？！”

這三個字吐出來仿佛花了白景辰大半力氣，他猛地一頓，驟然嗆咳起來，嚇得解庭南一個激靈，話音戛然而止，也不嚇他了，為不崩人設強忍著沒給他倒水。

白景辰的咳嗽聲漸漸平息，半晌，解庭南這才悠悠地道。

“……警察說死了三個。”

白景辰眼神一緊，又要咳。

“當然……不是我殺的啦！”

白景辰：……

身邊的少年咯咯笑了起來，笑容在陰影下看著相當地……鬼畜。

“噗嗤……你這樣子真好笑耶，我當然沒殺人，我可有分寸了！況且這也算是正當防衛吧，警察都懂，沒關系的——”

“嗯，多虧了一個沙灘褲大叔了，還有那個——謝綰綰？如果不是我後來和謝綰綰一起開摩托去撞那輛小破車，恐怕躺在這裏的你就不是腦震蕩那麽簡單了哦？”

白景辰有點意外，對眼前人說的那個“沙灘褲大叔”顯然有點介懷。但他沒多說什麽，也多少想起來了對方和那個女孩子飛車來“救他”的場面，知道對方沒有動手殺人後面色顯然緩和很多，聞言沈默了一會兒，還是低聲地道：“……謝謝。”

“不用謝~”少年笑瞇瞇地飛快應答，雙手合十扮相可愛，繼續道：

“我說了，我不會害他。”

“……為什……”白景辰百思不得其解，一般那些什麽副人格不都很想害死主人格，好讓自己可以取而代之嗎？

“因為……”少年說著，蒼白得沒有人色的面容竟然染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嬌羞與溫柔。

“我愛他呀。”

白景辰：……

？？？

他悚然一驚，眼前的男孩頂著和他弟弟一模一樣的面容，氣質神情卻全然相反。此刻他輕笑著，聲音壓得很低，淡淡的，竟然真讓人在他的氣場中尋到那麽幾分，和白景南相似的幹凈澄澈來。

這不應該是這樣。白景辰這樣告訴自己，又想起八年前那鮮血淋漓的一幕幕。

一個不正常的怪物，哪裏來的幹凈剔透？又哪裏能和他的弟弟相提並論？

只聽眼前的“怪物”這樣說道，像是承諾，又摻雜著什麽別的東西，他說不清楚。

“放心吧，今後除非必要情況……否則我都不會再出現了。”

“我會給阿南一個很好的人生……他要比你們每一個人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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