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匆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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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柯是被顧深一步步牽到醫院的,他行動還算自如,只是腦子有點發懵,一種鋪天蓋地的迷茫席卷了他,從身到心都是空落落的,一時間連紅綠燈都分辨不太清楚。

他從顧楚軒的那聲壓抑悲戚中還沒回過神呢,就被一步步領到了醫院急診室門口。

醫院向來安靜,它見證了太多的生老病死、悲歡離合,承載了人世間絕大多數的起承轉合,是這個世界上最兩極的分界所。

新生兒的啼哭和成年人眼中蓄積的淚水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有人喜,有人悲;有人老來得子,有人自幼失怙。

空氣中消毒水的味道直直往人鼻腔裏鉆,讓人眼眶發酸,一具具蒙上了白布的急救推車從急診室裏被推出來,候在一旁的家屬快要哭背了氣。

人世間最悲痛的事莫過於此,陰陽兩隔,生死離別。

急診室上面紅色的燈牌亮著“生人勿進”的四個大字,仿佛進去了就跟“生人”這個名詞徹底脫離了關系似的。

顧深這一路都牢牢牽著許柯的手,不厭其煩的在他耳邊一遍遍輕哄“別怕、別怕。”

他們穿過長長的走廊,短暫的見證過一場又一場別人的死離,終於跨過了拐角,迎來了自己的。

顧楚軒頹喪的坐在急診室外面的長凳上,西裝外套被隨手掛在凳子的扶手處。身上考究的襯衫皺巴巴的,少見的告別了人前精英一絲不茍的樣子。眼睛裏紅血絲很濃,臉上疲態皺顯,整個人像猛然蒼老了十幾歲一樣。

他指間顫顫巍巍的夾著根煙,猛地吸進去一口,不耐煩的對手機那頭說:“先從公司裏抽點錢出來,直接打進我卡裏,這邊要急用。”

“把賬面做好一點,公司裏那些老狐貍平時一個個不知道從裏面拿了多少,我當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這次拿個30萬出來,他們不會說什麽的。”

“嗯,等銅庫項目的錢一撥下來就補上去。”

“就這麽一點時間能出什麽事?”

顧楚軒吐出最後一口煙,把電話掛了。一擡頭就跟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拐角處的兩個兒子對上了眼。

顧楚軒:“……”

還真是什麽事都擠在了一起。

“來了啊,”顧楚軒朝後微微一靠,貼上冰冷的瓷墻,平靜的轉述道:“送進去兩個小時了,還在搶救,沒有脫離生命危險,醫生已經下了一次病危通知書了。”

說完,他又自嘲道:“病危書上我的簽字無效,要等你來簽。”

其實想想也真挺諷刺的,他和吳憐風風雨雨半輩子,從青澀初戀到失而覆得,到頭來連在對方的病危通知書上簽字的資格都沒有。

許柯沒有太大的反應,他的手指捏攥得很緊,半晌才輕聲詢問道:“為什麽會這樣?是……被氣的麽?”

“醫生說是因為很長一段時間的過度勞累,身體機能已經出了問題,”顧楚軒眼睛轉向急救室的鐵門,“今天情緒又受了很大刺激,突發腦溢血。”

“幸好我回去的早,不然連搶救都直接免了。”顧楚軒的眼眶紅了一圈,像是喃喃自語,又像是輕聲怪責,“我早就說過了讓她去醫院好好體個檢,要是之前就知道了她身體情況這麽糟,就讓她好好呆在醫院療養了,療養一段時間肯定能把身體養回來的。”

“人吶,總是喜歡把事拖著,拖著拖著小事就成了大事,”顧楚軒嘆了口氣,後半句話隨著從喉嚨處湧上來的酸澀,接不上去了。

他呆坐半晌,又問:“今天你們回過家嗎?為什麽你媽媽情緒會受刺激?”

許柯木然的站在顧楚軒面前,實在是很難回答這個問題,怕把顧楚軒也氣進去。

顧深也一反常態的抿唇不語,勾著頭站在他面前,姿態放得很低,像是種低頭和道歉。

樓道頓時變得空曠,沈默像根扔進棉花裏的刺,紮人都紮的沒有響聲動靜。

顧楚軒的視線慢慢移到顧深和許柯交握的雙手上,他還沒來得及細想,急診室的燈倏然滅了,變成了灰色。

有一個滿頭是汗的護士率先從裏面跑了出來,語氣焦急,“請問誰是顧先生,顧楚軒先生?”

顧楚軒立刻從長椅裏站起身,多年的商場沈浮練就了他表面臨危不亂的本領,“是我,怎麽了?”

“病人有話要對你說,請您快點跟我進去。”見顧楚軒還在原地楞著,護士一把拽過他的手,隨後,急診室的門又急哄哄的關上了。

沒人知道吳憐在彌留之際要對顧楚軒說什麽。

是在交代他的兩個兒子關系混亂嗎?是讓顧楚軒把他們分開嗎?還是在懇求顧楚軒要照顧好許柯,或者是記得要把許柯送進戒同所讓他把這毛病改掉?

許柯的手腳冰冷,看著面前那扇閉的很緊的門,心也跟著墜入了冰窖。

他沒有想到跟吳憐之間的最後一面場景居然是那樣,他的親生母親指著他罵他是變態,說他有病。

明明不過是喜歡上一個人而已,這樣就是變態嗎?

外面有專門治這種病的醫院,就能說明這是種醜病嗎?

顧深將許柯的手完全包裹住,他看出許柯的害怕,旋即靠近他耳邊,重重的說:“別怕,我陪著你。”

不管發生什麽,是指責還是謾罵,是蜚語還是流言,我都陪你一起受著。

門很快被再次打開,顧楚軒推著推車從急診室裏走出來,推車從上至下覆蓋著層白布,遮擋住了逝世的人。

許柯從頭至尾沒掉一滴眼淚,連眼眶都沒紅過。

他像是一個完完全全的旁觀者,冷靜疏離的看著這一幕,仿佛被推出來的人和他毫不相幹。

吳憐的葬禮由顧楚軒一手操持,沒邀請任何人,只有幾個他們公司愛趕事兒的經理股東們到場放了束白花。

冥堂裏傳出的細小哭聲都是這些人發出的,每一束白花放下還要例行公事的拍拍顧楚軒的肩,看兩眼許柯,說一句“節哀,”仿佛連人死都只是一個過場。

那天許柯看著遺照上的吳憐看了很久,可能是生平第一次這麽細致的觀察他母親的臉。

不可否認,吳憐生養的很好看,鵝蛋臉,大眼睛,雙眼皮,南方山水滋養起來的水靈兒人,輕輕淺淺笑起來的時候還有兩個小梨渦。

許柯的一身好樣貌都是吳憐給的,唯獨那雙眼睛隨了許武強,帶著點冷淡薄情意。

顧楚軒晚上在靈堂裏呆了很久,看著陪立在一旁的許柯和顧深,嘆了一口氣,自言自語的問道:“為什麽最後留給我的會是這麽一句話呢?”

做手術的醫生說吳憐堅持那麽久不咽氣就是因為還有沒交代的事想交代完,但顧楚軒怎麽也沒想到吳憐對他說的會是讓他別折騰,兩個人蹉跎了大半輩子,連最後那一句有名無實的名分都沒撈到。

吳憐說想和許可葬在一處,下輩子要去好好補償女兒。

她還說生老病死都是命數,和任何人都沒關系,是她自己從前拿身體不當一回事。

遺言沒有一個字提到許柯,卻好像句句話都離不了他。

頭七的那天晚上,許柯仿佛才從迷迷糊糊的狀態中醒神過來,他看著窗戶外邊的星空,小聲諾諾了一句:“顧深,我沒有家了。”

他說他不恨吳憐不是假話,每天一杯熱牛奶很暖人的胃。只是性格中別扭的成分占了大頭,他不知道該怎麽回饋吳憐對他的好,更不知道該對這份好做出什麽樣的反應。

幸好幸好,他在最後把這些話都同吳憐攤開講了,也算是少添了一份遺憾。

顧深陪他仰躺在床上,掛鐘上的時針慢慢擺過12點,又是新的一天了。

他在黑暗裏翻了一個身坐起來,輕輕親吻了一下許柯的額頭,在他耳邊低聲呢喃道:“別怕,我在。”

顧深閉眼吻下去,不帶任何情/欲,只是單純的想親親他,想碰碰他,想讓他知道自己一直都在。

少頃,他吻上了許柯的眼睛,卻嘗到了滿眼鹹濕。

生老病死、聚散離合真的都是人生常態,這個世界上少了一個人,多了一個人,不會引起世界末日,沒了誰地球都是照樣會轉。

沒有誰是必須的,也沒有什麽是一定的。

顧深和許柯還是照樣上學,每天早上他們會踩著地平線的影子一起去學校,每天晚上會迎著日落一起手牽著手回家。

班上的同學多多少少都知道他們家裏出了事,但萬萬沒想到他們居然是一家的。在經歷震驚過後普遍看開了,並且統一表示:“哦,怪不得,原來深哥和許哥是兄弟啊,怪不得關系那麽好。”

高邁和鄧小六每天變著法子跑到他們倆面前講段子逗悶樂兒,引不起兩位大佬的任何興趣。

兩個人被帶的愁眉苦臉的,高邁膽子大,所幸不怕死了,“啊啊啊,深哥,你給我兩拳吧。許哥,你罵我兩句吧,我受不了了。”

顧深:“你皮癢了?”

高邁:“就是這個節奏!深哥你再多罵我兩句吧,來來來,踹我凳子,踢我屁股,只要你倆能開心起來怎麽對我都可以.”

許柯被弄的有點煩:“……他腦子是不是壞了”

顧深轉著筆,漫不經心的答:“嗯,估計是。”

高邁:“……”

什麽叫一腔真心餵了狗,這就是!

所有事情似乎都在慢慢回歸正軌,只有顧楚軒停留在了原地,沒能走出來。

吳憐走後,他神態一直沒從蒼老的狀態中恢覆過來,平時有事沒事總喜歡枯坐在客廳裏發呆。

顧深直覺他這樣下去要出事,果然,在吳憐走後的第25天,顧深收到了一個電話,警局的,“餵,您好,請問是顧楚軒先生的兒子顧深嗎?你爸爸涉嫌非法挪用公司資金,構成侵占罪,現已立案調查,請速到警局配合調查。”

那通電話打過來的時候正好是日落時分,還有一個小時就要放學了。顧深平靜的摁斷電話,他看了看眼校園外面的春景,無端生出一種感覺。

好像他的青蔥歲月就此到了頭,前面十八年囂張肆意的人生就此告一段落,他即將穿上西裝,奔赴成年人的戰場。

長大,往往只是擡個頭的虛晃。

作者有話要說:  可能有一些醫療知識描述的不太準確,先放上來,有什麽錯誤我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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