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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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裏時針滴滴答答的走著,靜默片刻的時間,一分一秒就這麽走過去了,像極了人生裏的每個拐點。

躺在病床上的老人面色紅潤,精神鐫爍,但眼睛裏早就沒有了年輕時的光彩,整個人像根強撐著的枯木,仿佛風一吹,他就應聲倒了。

似乎是不知道該從哪講起,他先兀自出神了好長一段時間,開口的時候,話題遠的跟天邊的風一樣,“你們那兒是不是要開好多次家長會啊?”

顧深坐在病床旁邊的小馬紮上,拿著刀在削蘋果,“一年兩三次吧,也不固定,今年還沒開過。”

“哦,這樣啊,”也不知道老頭年輕的時候是幹什麽的,每每要說點事的時候總習慣先扯點別的,“小柯他啊,最怕開家長會了。”

“他媽一直不在家,要開家長會了他也不想把那個人找過去,就每次拿點雞蛋什麽的過來找我。也不說話,我問他要讓我幫忙幹什麽,問了好幾遍才會小聲說要浪費我半天的時間,去當一下他的家長。”

“那個時候他才這麽一點高,”老頭伸手在空中比劃了一下,“七八歲的樣子,在上小學。”

老頭坐靠在床頭,回憶起那段日子的時候目光變的很柔軟,“我是00年搬到這邊來的,認識他們兄妹倆的時候,小柯5歲,他妹妹3歲。”

“兩小孩懂事的特別早,那麽小就在家裏自己煮飯洗衣服幹家務,那個人當時還沒學會喝酒賭博,自己在這片搗鼓了一點兒小生意,幹的還不錯。對兩個孩子也大方,雖然這個爹當的不稱職,但起碼讓他們吃穿不愁。”

“他媽媽一年回來個一兩次吧,每次回來大包小包的買東西,也給了那個人不少錢說是拿去給他妹妹看病。”

“要能一直這麽過那也挺好的,”老頭嘆了口氣,再開口的時候聲音低沈了下來,連帶著顧深的心也揪了起來,“壞就壞在那個人生意出了問題。”

“大概是在02年的時候,他那個廠子倒閉了,當時一起合夥的都卷錢跑了,欠了不少賬。那筆欠著的錢還是小柯他媽回來還上的。”

“他媽就跟那個人商量好,說自己出去賺錢,讓他在家好好照顧兩個孩子,每個月打幾千塊錢回來給他們用。”

“一開始那個人還有點不甘心,想再去把生意開起來。但是後來,那個人不知道被哪個小子帶去了賭坊,往賭坊一坐,他就再也不想什麽生意的事了。”

“小柯他媽每個月寄回來的錢一大半都被他拿去賭了,一開始還真掙了不少,都是大錢。後來,一夜輸了個精光。”

“那個人就開始喝酒,賭坊也不去了,每天定時定點的去城南那邊打麻將。我本來對這些事都不了解,直到有一天去街角那邊辦事,”老頭緩了一下,開口的時候聲音澀澀的,“那是在傍晚,聽到街的拐角那邊傳來了很大很大的哭聲,小女孩的。”

“我就想去看看發生了什麽,走到那棟樓樓下的時候,”老頭閉了閉眼,“看到三樓窗戶裏,那個人拿著個酒瓶往小柯身上砸,酒瓶碎了,他就拿酒瓶的瓶尖往孩子身上刺,肩膀上,背上……”

“他一聲沒吭,小可被他抱在懷裏,哭的發抖……”

老頭有些不忍回憶,顧深削蘋果的手頓住,半晌才發現蘋果上沾了點血,他一看,自己手上不知道什麽時候多了條口子,被刀劃的,血珠一滴一滴往下掉。

但他發現竟然一點都不疼,他伸手去扯衛生紙擦血,一動,四肢百骸都猛的劇痛起來,讓人忍不住一縮。

這一刀好像劃在了他的心口上,動一下仿佛就把口子撕裂開來,往裏撒鹽、灌風,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我再削一個。”顧深的嗓音從沒有這麽啞過,他仿佛自虐似的說了一句,“然後呢?”

“然後我連忙上去把那個人推倒,把兩個孩子帶了回去。”老頭說,“那是小柯第一次去我家,拘謹的很,連口水都不敢喝。我說要給他上藥,他把衣服摟的更緊了,仿佛怕人看到一樣。”

“後來熟了幾次之後,他才願意讓我幫他擦藥,”老頭聲音哽咽,在哭,“我啊,活了那麽多年,第一次看到一個孩子身上有那麽多傷,密密麻麻的,我給他上藥的時候手都在抖。”

顧深刀一斜,食指上又多了條口子。

老頭抹了抹眼淚,跟他說:“好了,別削了,你這都劃幾刀了。”

“沒事,”顧深把那塊染了血的蘋果切掉,繼續削,幾乎是忍著內心所有想法所有情緒,牙齒咬著牙齒,道:“他們這個情況這裏沒人知道麽?”

“知道,怎麽可能不知道,”老頭又嘆了口氣,哭過之後臉上的皺紋似乎更多了,“但誰敢管啊,都是別人家裏事,怎麽說都不好插手,不合適。再說,這裏的人思想都保守,棍棒出孝子,聽到哭聲的時候都只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老頭雖然時不時的把人帶回去,但那個人過來接孩子的時候,他還是沒理由把人留這兒,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兩個孩子被帶走。

然後,過個幾天半個月,好一點的話能捱一兩個月,又把滿身傷痕的孩子接回來。

沒辦法,是真的沒辦法。

顧深終於體會到了為什麽有人會蠢到拿著刀去砍人,很多事情,除了這種極端的辦法能宣洩出身體裏的痛苦之外,自己是解脫不了的,“後來呢?他為什麽會轉學來花園?那個人呢?還活著嗎?”

“後來,”老頭坐的有點累了,他拿起杯子喝了口水,繼續說:“後來小可死了,他媽媽終於知道了那個人在家對兩個孩子做過的事,對那個人發起了起訴。”

“小柯在法庭上把傷口露出來給所有人看,那個人的辯護律師當時就說不出來話。”

“後來,那個人被判了三年。”

“三年?”顧深像聽了什麽笑話,蘋果攥在手裏都被捏的出汁,“為什麽只有三年?”

“因為小可的死找不出來證據,”老頭苦笑著搖了搖頭,“只能判他故意傷害罪,罰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小夥子,”在長久的沈默之後,老頭溫聲說:“跟你說這些不是為了你能同情、施舍小柯。你什麽都不需要做,多陪陪他,聽他說說心裏話就很好了。他在那邊一個熟人都沒有,跟他媽估計話也很少。很難得的,居然一個月就能交到朋友,所以,你多讓讓他行嗎?”

“哪怕以後你們因為什麽事有了矛盾,你多走幾步。小柯啊,很多話都埋在心裏不說,你別看他總是冷著一張臉,但他一旦看重別人,就會看得比什麽都重。”老頭恍若在交代什麽,聲音沙啞,“他以前過的這麽苦,總不能苦一輩子吧?”

顧深蘋果終於削好了,他遞給老頭,聲音堅定也不知道是在對誰作保證,“我會的,我臉皮厚,不怕推。”

老頭咬了口蘋果,點了點頭,終於露出來一個笑,“他們應該快上來了吧,我們趕緊說點開心的事,別讓小柯發現我跟你說了什麽,要不然這小子要跟我沒完。”

病房裏兩個人不約而同的微笑起來,隨後笑聲越來越大,仿佛他們剛剛真的說了一件很值得開心的事情。

***

天色逐漸昏暗下來,光線一點一點褪下去,房間裏只能看清楚兩個人的輪廓。

顧深擡手摸了摸許柯的耳垂,兩個人剛剛做了那麽親密的事,許柯此時卻忽然害臊起來。

他扭了扭身子,聲音有點惱怒,“別碰。”

顧深埋頭靠近,安撫性的碰了碰他的唇,在許柯晃神的時候,問道:“明明對我有感覺,之前為什麽讓我離你遠一點?嗯?”

許柯自己都不知道怎麽就突然喜歡上了一個人,那種感覺明朗起來的時候應該是因為偷試卷的事情,顧深那幾天沒有去學校。

一開始只是不習慣,後來他做題晃神的時候發現自己腦子裏剛剛竟然閃過了顧深的臉。

這種體驗對許柯來說實在相當新鮮,他很少出神,尤其是在學習的時候。

後來顧深收到的那封情書更是讓他覺得懷疑人生,因為他當時真的能感覺到自己情緒的低落。

就像他不知道世界上為什麽會有喜歡這件事情一樣,他也很訝異於有一天他會喜歡上某個人。

至於為什麽喜歡,可能是顧深對他太好了吧。

許柯跟別人不一樣,他從出生到現在擁有的愛太少太少了,顧深對他的偏愛就像汪洋之上的巨輪,他本能的想靠近,但又本能的不想拉著他一起沈浮。

顧深的手又碰上了他的耳垂,小心揉捏著,說話的時候氣息很近也很輕,“問你呢?到底為什麽那麽說?”

“顧深,”許柯輕呼出一口氣,看向他的眼睛,“你會喜歡我多久?你能保證嗎?”

“這個世界上會變化的事情太多了,如果你……”

“這個世界上會變化的事情的確很多,”顧深覆述了一遍他的因,重新給了他一份果,“所以你願意跟我一起看看嗎?”

“看看永遠這個詞是不是真的存在。”

許柯心跳漏跳一拍,他強忍內心的悸動,說:“你今天說話怎麽這麽不正常?”

顧深:“?”

“跟發/情了似的。”

顧深:“……”

他無聲的笑起來,看著這個房間,他向前一步抱住許柯,哄道:“這裏發生的事情,把那些好的記住,把那些壞的全都忘了好不好?”

許柯的聲音像極了冬天裏的雪,又冷又硬,“往事而已,早都忘了。”

顧深早習慣了懷裏這個人的嘴硬,他往上摸了摸許柯的頭發,自擡身價把自己和許可放到一起,“以後就只記住小妹,還有我,好嗎?”

許柯漸漸的回抱住他,埋在他懷裏小聲的“嗯”了一聲。

初秋時節,大雁南飛,顧深覺得心裏的那點地方都快被懷裏的這個人攪成了一灘春水。

作者有話要說:  放心,柯柯他爸會很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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