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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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市的九月,和別的地方不大一樣。

白天繼續延續著夏至的酷熱,晚上卻氣溫驟降,能讓人冷的發抖。許柯高二被吳憐接過來的那段時間,還因為不能適應環境而經常感冒發燒。

這裏晚上的氣溫格外的低,許柯是在半夜被驚醒的。剛剛的夢太過真實,驚出他一身的冷汗。

許柯把手機點開看了看,3:16,剛剛好的卡在了淩晨與天明的敏感時間。

作為一個醫生,他經常通宵達旦的加班,導致被夢驚擾的他現在不太能睡得著。

但是累了一整天,身心俱疲,他知道自己的身體需要休息。他把頭蒙進被子裏,翻來覆去了好幾次,還是焦躁的睡不著。

算了。

許柯自暴自棄的坐起來,將左手搭在右手手腕上的那一團陰影處,無意識的緊緊地摁著。好不容易安心靜氣的過了幾分鐘,他又開始有些心煩意亂了。

剛剛的夢像一只看不見的手緊緊地攥著他的心,讓他喘不過氣來,讓他忍不住去細細回想剛剛夢中的場景。

許柯摸了摸口袋,糾結了一會兒,還是點燃了一根煙。

一個人在深秋九月的酒店裏,沒有家,沒有歸處,神色孤寂的偏安一隅,抽著一支來自陳年的老煙。

還真是怎麽看怎麽孤獨啊。

許柯單手夾著煙,自嘲地笑了笑。

其實以前許柯根本不會抽煙,這個嗜好多少也受了些顧深的影響。

顧深煙癮很大,從前和顧深在一起的時候,許柯也會盡量的管著顧深,不讓他多抽。

對身體不太好。

分開的那段日子,許柯才慢慢染上煙癮。

但他也沒打算去改,人都不在身邊了,總得留些說不大清楚的念想。

成為一名醫生後,許柯就很少抽煙了,但還是會隨身備著。因為噩夢太多,一心煩意亂,煙癮就上來了,會忍不住想抽幾支解解愁。

仔細想想,許柯覺得自己這小半輩子過的挺慘的,沒睡過一天安穩覺。

每次午夜夢回他總想著是不是自己上輩子孽緣太深,這輩子才各種牽絆,各種不如意。

許柯深深吸了一口手上的煙,再慢慢的吐出來,煙霧在空中形成一個淡淡的煙圈。

剛剛的夢格外的嚇人。其實許柯自制力很強,很少會有被夢縛住的情況,一般他一醒知道這是夢就會把它丟開,不再想它。

但今天,直到現在,他還在細細回憶著夢中的場景。

他一會兒夢見十七歲的時候,顧深斬釘截鐵的對他說,“錯過就是錯過了,想那麽多幹嘛,人總要往前看。”

一會兒夢見更稀奇怪誕的畫面。在一個教堂裏,他看見顧深穿著他原本最不喜歡的筆直西裝,對對面那個穿著婚紗、長相標致的女孩說了句,“我願意。”

不管許柯在後面怎麽喊,怎麽追,顧深自始至終都沒有回頭。走的瀟灑,像多年前許柯離開顧深的世界一樣,不做停留。

……

這可不是什麽好兆頭。

許柯想把這些沒用的夢境一股腦的從他意識深處扔出去,但是迷迷糊糊的,許柯莫名其妙的就想起了那年17歲。

17歲的時候,大多數人神采飛揚。

少年的腦袋裝不下太多的心事,就連空氣中彌漫的花香都能讓人心情愉悅。

喜歡穿黑色T-shirt的少年總是慵懶的靠在教室門外的欄桿上。借著陽光的渲染,就那麽懶洋洋的立在那兒,背後仿佛帶著萬丈光芒,晃得讓人移不開眼。

在歲月靜好的模樣中他看似無意的用很認真地語氣對自己說,他永遠不會向已經錯過的事回頭。

鏗鏘有力,擲地有聲。

太陽整個籠罩在他後面,那個少年認真的仿佛在做一個永遠有效的承諾。

許柯記得那天,那時候他剛剛知道了顧深有過女朋友的事,不知道發了什麽神經,一整天都悶悶不樂的。

現在回過味來才知道那是因為吃醋,當初還沒反應過來。

反正他一天都沒有搭理顧深。

顧深那個木頭,不知道自己到底為什麽生氣,急的出汗又百般討好。

他先是翹課去很遠的地方買了一大堆糖,然後一股腦的全部放到許柯桌子上,“給,吃點甜的心情會變好。”

許柯又是生氣又是感動,不過依舊淡淡的耷拉著眼皮,任誰也看不出來冰山怪藏在心裏的萬丈波濤,他很高冷的說,“不用,我心情挺好的。”

顧深:“你這個樣子感覺誰欠了你八百萬一樣……”

他話還沒說完,許柯眼神不善的掠了他一眼,顧深接下來的話就不敢說出口了。

……

顧深當年名聲很大,方圓十裏聽到他的名字都能被嚇得跑。沒人敢惹他,但也沒人敢親近他。

只有許柯不怕顧深,許柯總是淡漠的對著每一個人,一副看誰都不順眼的樣子。

可能正是因為彼此的屬性相吸,所以才會越靠越近。

後來顧深這傻子不知道怎麽就突然開竅了,傻了吧唧、慌不溜秋的跟許柯解釋,說什麽現在沒事了,說什麽早就分手了,說這戀愛談得是有緣由的。

當時他們還沒在一起,彼此對於這種情緒都處在一種朦朧的階段。比如顧深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解釋,比如許柯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心情突然不好。

許柯自認為不是個矯情人,被逗開心了,也就消氣了,當時好像也就兩三天沒理他而已。

然後,顧大少爺就在那片陽光下,懶洋洋、賤兮兮的跟自己說了那句話,說他不會回頭,過去就是過去了,沒什麽好留戀。他變著花樣的解釋,就怕許柯不理他……

那時候的兩個人多好啊,沒有後來那些數不清的羈絆,幹幹凈凈的彼此喜歡著,一起面對著青春期的懵懂與澀然。

那時候的顧深,眼裏也就只有一個許柯而已。

所以啊,顧深,因果輪回,現在被稱作“過去”的是我,你是不是也能夠跟之前說的那麽利落灑脫。

許柯鼻子又有些酸,他把還剩了一小截的煙捏著,摁在煙灰缸中,心裏的那點煩躁開始慢慢的下去。

沒人知道顧深真正的模樣,顧深心裏水太深,太善於偽裝,叛逆桀驁的外表下是跟許柯一樣孤僻的寒冷。

只有許柯見過他那真正的樣子,所以許柯比誰都清楚那個少年的狠心,他對誰都狠,對自己更甚。

就比如他曾經說過這一輩子都不會再見許柯,這麽些年就真的刪掉了自己所有的聯系方式。

每次許柯回來掃墓的時候,顧深就會去外地出差。每年的清明節,顧深都不會在這個城市裏。每次許柯去看吳憐的時候,總能看見墓前那幾束不知道誰什麽時候放下的小雛菊。

分別九年,年年如此。

所以啊,當年他說那句話有多認真,如今他執行起來就會有多較真。

許柯把玩著一個銀色的打火機,金屬的機身握在手裏有些發涼。

有很多畫面他都不敢去想。他不敢想再見時顧深望向自己的眼神是否淡漠?不敢想再見時顧深說的第一句話會是什麽?他不敢想顧深是不是會牽著另一個女孩的手,然後介紹說,“這是你嫂子。”

想起這個畫面就有些可笑。

一邊想,在這夜涼如水的九月,許柯就感覺自己的心越來越冷。

斟酌了一會兒,他還是給遠方的虎子發了一條短信。

【我又做噩夢了,睡不著。】

虎子的消息回的很快,

虎子:【你咋了?夢裏顧深又做了啥喪盡天良的事?】

許柯:【……】

虎子:【沒事不要瞎想,放心,你再怎麽想,顧深也不會見你。】

許柯:【……】

虎子:【你們那些事都過去多少年了?還惦記著?為了你,我連他的聯系方式都刪了,你晚上還跟我在這兒發牢騷?牢騷都發多少年了?還沒發完?】

許柯:【謝謝,被你這麽一說我好多了。】

虎子:【好嘞,晚安。】

許柯高二轉學。

虎子是許柯轉來花園之前最鐵的哥們,之前他帶顧深回過一趟老家,介紹過他給虎子認識。

和顧深分手後的那一年裏,許柯基本每每都會被噩夢驚醒,然後就給虎子發消息。

一開始虎子特別重視這件事,對許柯百般開解,後來次數多了,時間長了,虎子也煩了,就像今晚一樣直接開懟。

許柯看了看聊天記錄,覺得有些好笑。總算是把自己從噩夢中抽出身了,既然回都回了,顧深這回總是會見的,那也就沒什麽可緊張的。

這傻逼躲了自己那麽些年,再見也不知道會是什麽反應。回來之前許柯就和高邁交代過了,先不要暴露自己的行蹤,等聚會的那天他到現場了再說,為的就是打顧深一個措手不及。

許柯把煙掐滅,看著外面朦朦朧朧的夜色,天快亮了。

他的睡意漸退,不禁回想起來自己這輩子那難得的幾次好夢,都是顧深在他身邊,在他觸手可及的位置。晚上顧深總會拍著他的背讓他安心入睡。

夢裏他總是會聞著顧深身上的薄荷香味。

怎麽都心安,怎樣都好眠。

願你有個好夢,願你夢裏總是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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