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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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德拉科站在一座橋上。

那是一座非常純凈的橋。是的,他只能用純凈來形容它,任何其他詞語都沒辦法用在它身上。

但話又說回來,他為什麽會在這裏?

德拉科四處張望,觸目所及全是白色,潛意識裏他覺得這裏很眼熟,就連緊挨著自己的另一座橋也似曾相識。

他就站在那裏很長一段時間,然後看著這兩座相鄰的橋,才恍惚記起一些東西。

比如他應該已經死了;比如他的確來過這裏,在他還以為自己是個女孩的時候,他在這裏看到了自己被困住的男性意識。

當然,那都是他的腦子為了讓他認清自己而編造的意象。

所以,他現在是在自己的腦子裏?

也不對。人死了腦子哪裏還能活動呢。

德拉科放空地盯著那一座橋連起來另一邊,想起上次這裏似乎被什麽東西堵塞住了,但現在好像是暢通無阻的。

反正在這裏也無事可做,德拉科順著橋走了過去。

他來到了一個純白的車站。這裏看起來也仍然很眼熟,可他敲了敲腦袋,還是沒能想起來這是哪裏。

他總覺得自己忘記的東西很多,記起來的不到十分之一,但回想這些事太費力氣,他寧願去猜也不要想。

火車似乎還沒有來,於是德拉科坐在白色的長椅上,晃著腳發呆。

“你在這裏幹什麽?”突然地,一個聲音在德拉科身後響起來,他回過頭,看到一個黑發的男孩站在那裏,他看起來十七八歲,穿著很隨意,頭發也很隨意,戴著個沈重的眼鏡,底下有一雙閃閃發亮的綠眼睛。

德拉科不認識他是誰,幹脆轉頭,繼續看著火車過來的方向,漫不經心地回答:“我也不知道。”

“你想離開嗎?”男孩坐到他身邊,靠在椅背上。

德拉科思考了一會兒,但其實說是走神更恰當。“這裏是離開的地方?”他問。

綠眼睛搖搖頭,沈靜地回答:“不。離開,還是回去,這取決於你的選擇。”

前方遠遠地傳來火車發動的聲音,德拉科聽了聽,又問,“從這裏能去哪裏?如果那裏有我需要的東西,我就去。”想了想,他又補充:“別人也都從這裏離開?”

綠眼睛沖他微笑,“當然不,在你之前只有另一個人進來,他把這裏最糟糕的東西消滅了,然後就急急忙忙地趕了回去。你需要什麽?”

德拉科似懂非懂地聽他說完了前面的話,又被問住了。“我需要……我忘了。”他誠實地回答。

“其實你不該從這裏離開,你有你自己的地方,為什麽不回去呢?”

“回去?”德拉科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覺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人雖然擁有一對漂亮的眼睛,但是腦子卻不太聰明,“我不能回去,我只能離開,我在等人,等到他我就走了。”

“你在等誰?”

“等——”德拉科楞住了,那個名字好像就在嘴邊,但他卻怎麽也說不出來,也想不起來,就連等人這個念頭都像是突然從腦子裏竄出來的。

火車的聲音震醒了德拉科,讓他從沈思中回過神來,他擡起頭,發現火車已經停在了站臺上。

“你等的人還沒有來。”綠眼睛看著火車說。“或許他不來了。”

“不可能,”德拉科立刻反駁,“他一定會來,這是規定好的事,我們一定要一起離開的。”

“萬一他騙你呢?”綠眼睛平靜地說,“你看,火車馬上就要走了,而這個人現在都不見蹤影,說不定他根本就是騙你的,自己偷偷回去了。”

莫名其妙地,德拉科被激起了怒火,綠眼睛說的話絕對不能是真的,他站起來,鼓著眼睛說:“他敢騙我!”

“你回去看看就知道了。”綠眼睛完全沒被他的怒火嚇到,坐在長椅上建議道。

“我怎麽知道你不是在騙我回去?”

“你應該回去的,那裏除了你還要等的人之外,還有別的東西也在等你。”

“那是什麽?”德拉科皺眉問。

“你去看看就知道了。”綠眼睛慢悠悠地重覆,站起來推著德拉科往來時的橋上走。

而德拉科還沈浸在“別的東西是什麽”的思考裏,沒來得及反抗就被推到了橋邊。

“好吧,”他看著另一頭若隱若現的屬於自己的地盤,謹慎地說:“我就回去看一眼,你幫我看著火車,別讓它沒等到我和……我和……我和另一個人就開走了,我很快就回來。”

綠眼睛揚起一個爽朗的笑容,揮了揮手:“好,沒問題。”

德拉科踏上了橋,順著籠罩的雲霧向前走,他以為走過去就像他走過來一樣快,但他感覺這條路越走越長,周邊也變得越來越暗,他開始懷疑是不是那個看著就古怪的綠眼睛把他騙到了奇怪的路上。他回頭看一了眼,什麽車站、什麽橋面統統消失在虛無之中,只有眼前有路可走。

德拉科罵了兩聲,心想下次再看見那個騙子一定要把他的眼鏡都打掉。

現在也只能繼續朝前走。

這段路長得好像沒有盡頭,四周伸手不見五指,德拉科越走越覺得困倦,迷迷糊糊地覺得他說不定走著走著就睡著了。

他打了一個又一個哈欠,不知道又走了多久,在他以為這條路永遠沒有盡頭的時候,變化就來了——前一秒他還處在黑暗裏,但是下一步邁出去,他就被一陣強烈的光淹沒,還沒來得及思考,就突然掉下了半空,連意識都隨著掉落飛散。

***

德拉科猛地睜開眼,像是幾輩子沒呼吸過一樣極速地喘息,心臟跳得超過了平均值好幾倍,即使睜開眼,眼前也蒙著一層濃重的黑翳。他想擡起手按住胸口,卻發現自己連一根手指都擡不起來,從他出生以來從沒這麽虛弱過。

耳邊響著隆隆的噪音,德拉科眼冒金星地大口呼吸,幾乎用力到要嘔吐出來,但是隨著吸進身體的氧氣越來越多,他的身體感覺也像是漸漸覆蘇,他感到有一雙手在急切而溫柔地拍拂他的肩膀,左手被用力地握住,隱約還有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說些什麽。

“天啊,”那個聲音聽起來慌亂又驚喜,“梅林,你醒了!我可憐的——”

眼前的陰雲漸漸褪去,德拉科勉力回過頭,當他看到眼前的人是誰時,他幾乎要再一次停住呼吸。

“媽媽。”不顧嘶啞的喉嚨,德拉科瞪大眼睛,看著納西莎泛紅的眼睛和憔悴的面容,不太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旁邊還有好幾個穿著白色袍子的人拿著儀器在他身上忙活。他這時候應該死了才對——因為波特,因為波特被黑魔王的索命咒擊中——

毫無生氣的波特從他腦海深處浮現,像是埋藏最深的噩夢,他覺得一團棉花堵在他喉嚨和大腦裏,讓他沒辦法去思考其他任何問題,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哈利。”他現在的聲音一定非常慘烈,哀求地看著納西莎,“他呢?他去哪裏了?我應該,媽媽,我應該死了。和他一起。”

“噓,”納西莎握住他的手安撫,“他很好,小龍。黑……黑魔王死了。他不得不應付一些人,你很快就能看到他了。”

“死了?”德拉科訥訥地重覆,眼睛瞪得更大,他覺得自己一定處於某種死前的幻想,否則這怎麽可能?

真的,就只是不可能。

在那種情況下,什麽東西能殺了伏地魔,並且讓他們活過來?

然而納西莎的臉如此真實,就連撫摸他的方法也這麽熟悉,她拭去眼角的一滴淚,微笑著說,“這是真的,德拉科。你睡了三天,而直到昨晚,哈利·波特才能從你這裏分出一點精力去處理黑魔王的事。德拉科,你很安全,你父親也很安全。這裏是聖芒戈,你不會再受到傷害了。”納西莎充滿憐愛地撫摸他的臉龐。

“可是,”他仍然不敢相信,他想抓著他媽媽的手追問她,但他一再努力,也只能動幾下手指,就像潘西對他的魔力做下的手腳還沒結束一樣,“怎麽可能,這怎麽可能?他明明——波特……哈利,明明已經……”

“我只知道他活過來了,又一次躲過了索命咒,成了活下來兩次的男孩。”納西莎似乎知道得不到答案德拉科就不會放棄,她看了一眼那些多餘的人,他們互相用眼神交流了一會兒,還是選擇了把空間留給納西莎和德拉科。

直到那些人完全離開,納西莎才低聲說,“我只能從韋斯萊先生那裏知道,波特被索命咒擊中時,你體內媚娃保護伴侶的本能讓你釋放了強大的魔法能量,讓站在最前面的黑魔王受了傷,其他食死徒——包括鳳凰社都意識不清了一會兒。等他們能清醒的時候,哈利·波特已經活過來了。受傷的黑魔王沒能贏過他,他和他的蛇都死了。”

德拉科試著讓自己理解納西莎說的話,但疲乏感充斥著他,讓他的心臟跳得不像正常人。德拉科仰面躺在床上呼吸思考了好一會兒,也許是因為母親一直溫柔的安撫讓他感到安全,他體內沸騰的,由於見不到波特而產生的懼怕終於緩和了一點。

“爸爸,”德拉科轉過頭問,他記得父親被貝拉擊飛出去,不知生死地躺在地上,“他怎麽樣了?”

“他很好,我親愛的,”納西莎輕輕梳理他的頭發,“你父親在另一層的病房,他早就醒了,只是需要一段時間的修養才能走動。”

知道自己最在乎的兩件事後,堵在胸口的一股惡氣才終於消散,德拉科忍不住哽咽了一下,但又不願意在納西莎面前哭出來。

他不想讓媽媽擔心。

“沒事的。”納西莎俯下身來,輕輕地抱住他,“你可以哭,小龍。我在這裏。”

從恢覆記憶以來緊繃的情緒和被潘西折磨的神經似乎在納西莎的的懷抱裏一下子都湧了出來,德拉科不想變得軟弱,但他真的控制不住,他媽的,他快瘋了,他差一點就死了。這一切的一切都糟透了!而至少在他認真去思考今後人生的問題前,他可以好好地哭一次。

德拉科埋在納西莎的脖子裏無聲地哭了好一會兒。也許不是一會兒,等到他終於覺得眼淚流幹了的時候,納西莎淡藍色的絲綢裙上已經有了好大一片水漬。

德拉科吸了吸鼻子,突然覺得尷尬。他已經是個快要成年的男人了,卻像個孩子一樣抱著媽媽哭得一塌糊塗,無論從那個角度來看這都糟透了。

下意識地,他想拿過自己的魔杖清理幹凈納西莎的衣服,現在他的胳膊能自由地行動,雖然用不上太大的力氣,但比剛醒來時植物人一樣的情況好太多了。可是手伸到桌邊,他才想起來自己的魔杖不知丟在了哪裏。而且。他迷茫地感受了一下身體裏的魔力,發現它們還是微弱得幾乎無法察覺,就像被一個黑洞吞噬,只留下一星半點,讓他知道自己並沒有變成一個麻瓜。

在被潘西囚禁的時候,德拉科以為這是她的某種黑魔法,邪惡,但對於綁架人質而言方便又高效,那時候德拉科心裏想的都是怎麽保住自己的命,但是現在,他突然想起來:

萬一潘西對他下的詛咒無法解除怎麽辦?

魔力的消失是永久性的嗎?他會不會變成一個啞炮,下半輩子甚至用不出一個阿拉霍洞開?

只是想到這個可能性,就讓德拉科的胸腔擠壓一樣疼痛。

“聖芒戈治不好我嗎?潘西……”德拉科舔了舔幹裂的嘴唇,看向重新優雅地坐在椅子上的納西莎,“潘西對我做的事,那些詛咒,為什麽它仍然在起作用?”

提起潘西或許不是個好主意,納西莎眼睛裏立刻騰起了怒火,她嘴角抿成一條直線,猛地站起來,“她還對你做了什麽?!那個、那個該死的——”她的視線落在德拉科的額頭上,“除了鉆心剜骨和毆打還不夠!治療師說幸好她並不熟練,那幾個鉆心剜骨才沒對你造成太大的傷害,可就算是那樣……”納西莎深吸了一口氣,像是想起什麽可怕的事情,憤恨的眼淚從她眼眶裏流出來,“從來沒有。德拉科,我從沒讓你受過哪怕比這輕上十倍的傷。我和你父親會讓帕金森家付出代價的,沒人能這樣傷害你後還毫發無損。”

“她奪走了我的魔法,”德拉科說,然後看到納西莎瞬間空白的表情,事實上,他也很茫然,不知道如果他的魔力再也回不來後他該怎麽辦,“從她帶走我開始,我就很難感受到它們了。我全身無力,常常趴在地窖裏連翻身都做不到。他們……我是說,聖芒戈,他們沒有在我昏迷的時候解決它嗎?”

“噢。”他的母親嘆了口氣,突然間神色變得很覆雜,她坐了下來,手指撫摸著她的手鏈,在那些珍珠上撥動。

如果她陷入兩難的場面時她總是會這麽做。

德拉科感覺難以呼吸。

“他們能解決嗎?”他輕聲問。

納西莎又嘆了口氣,這很不常見,很失態並且沒有禮貌,這說明她真的很難說出接下來的話。

“他們能解決,親愛的,”最終,納西莎緩慢地說,好像這能讓事情變得沒那麽壞,“只是,我認為你聽到這個消息時,哈利·波特也該在場。”

“那關他什麽事?”德拉科急迫地說,“如果我要變成一個啞炮,他為什麽要在場?我不想——媽媽,我不想!”他沒辦法想象如果自己被宣布成為一個啞炮時會是什麽反應,但那一定是歇斯底裏的,事實上他現在已經快撕裂開了,大股大股酸苦的汁液泡在他體內,只要他稍微放松一點就會把他的理智都淹沒掉。

“不,小龍,你魔力的流失和渾身乏力不是因為潘西給你下了詛咒,你也不會變成啞炮。”納西莎說,她猶豫了一下,“其實……”

就在她說出原因之前,房間的門突然被打開了,德拉科條件反射地轉過頭,然後全身突然變得僵硬,感到周邊再一次變成了真空。

哈利·波特,大難不死兩次的男孩——使用男孩這個詞或許不太適宜了,因為他現在看起來既疲乏又糟糕,像是突然間就變得成熟了好多。但當德拉科看進他的眼睛,那雙聞名的綠眼睛時,他知道這仍是他認識的波特,是他在無意識的情況下相知的哈利,永遠不滅的火點燃了他的眼睛,讓他整個人變成生命的象征,就像那個蒼白綿軟的屍體從來沒有存在過。

波特快步走了進來,納西莎不知什麽時候讓開了床前的位置,讓他得以半蹲在德拉科面前,他抓起德拉科的手貼在臉旁,這一刻他眼裏流露出來的感情是那麽沈重,沈重得甚至足以透過他的眼睛燒到德拉科的心裏。

德拉科想說些什麽,或許是一貫用於諷刺嘲笑他的話,但他吞咽了好幾下,也無法讓喉嚨裏的腫塊消下去。

他幾乎是看著波特死在他面前。為了他。

直到那一刻,德拉科才明白,他根本不可能像自己說的那樣,在勝利後和別的什麽人潦草地在一起。他們都不是波特,不是哈利。

“波……哈利。你沒有死。”德拉科輕聲說,手指蹭過他同樣幹裂的嘴唇。“你真的還活著。”

“我們都活著。”哈利說。溫暖的肌膚印證了他的話。

“你為什麽要撲過來,”德拉科聲音顫抖地問。他知道這個問題沒有意義並且只有一個答案,但他只是想問出來,“我只需要彎下腰就能躲過去。”

答案的確只有一個。“因為我不能失去你,我愛你,德拉科。真的,我知道這很難說服你,但我很害怕……”

“笨蛋,”德拉科打斷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像要哭了一樣,“你覺得這還不能說服我嗎?巨怪腦子,明明你死了我也活不了。”

他用盡全力把哽咽憋在喉嚨裏,在將近十分鐘裏,就只是和哈利貼在一起,看著對方的眼睛。

“那麽,”德拉科想起真正重要的事,看向另一邊的納西莎,然後發現她的眼神很神秘,這讓他忍不住覺得臉紅,“他已經在這了。媽媽。你可以告訴我那個壞消息了。”

“什麽壞消息?”哈利立刻更用力地握緊了德拉科的手。

“準確地說,這不能用好壞來形容。”納西莎平靜地看了哈利一眼,那裏面似乎蘊含著什麽信息,而哈利接收到了,德拉科能感覺出來是因為他立刻變得僵硬,而且很明顯地慌亂起來。

德拉科甚至能感受到他狂亂的心跳。

“你知道。”他說,並且判斷導致他魔力流失的原因並不是什麽無法治療的問題。

但那一定也不是什麽好事。

因為無論是他的母親,還是哈利,都移開了目光,不願與他對視,仿佛難以啟齒。哈利眼底甚至是羞愧的。

“你知道,在一種情況下,媚娃會抽取自身大部分體力和魔力用在別的地方,尤其是在遇到危險時,這種抽調會達到最大。”納西莎走過來,手放在德拉科的肩膀上,“這是為什麽你無法念出一個簡單咒語的原因。”

他的母親直直地看著他。

“你懷孕了,德拉科。三周多一點。你的身體在保護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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